温泉在竹林深处,一池活水引自山间,热气氤氲,笼着淡淡的硫磺气。
了念褪下那件穿了三日的僧袍时,肩上爪伤已经结痂,腿上的麻痹也早散了。她浸入水中,任温热的泉水漫过肩头,长长舒了口气。
三日了。
自师父癫狂离去,自人灭道出那些往事,她便不曾合眼。此刻泉水熨帖着肌肤,连日紧绷的筋骨终于松弛下来,可心头那团乱麻,却愈发缠得紧了。
谢家庄……玉锁……师父……
还有她。
了念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那张脸——杏核圆眼,笑起来眉眼弯弯,分明才刚刚好些,却还硬撑着跑到谷口来接她。
鹿鸣儿。
青崖客。
那个拼死护着册子、又在昏迷中哭着说“不想死”的姑娘。
了念睁开眼,望着氤氲的水汽,忽然想问问她——那册子里到底写了什么?她为何要去偷它?她可知道那册子牵出的旧案,与自己身世有关?
想问的太多,真见了面,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了念轻叹一声,撩起水洗了把脸。
罢了,总有机会的。
待换好衣裳,再见她时,慢慢问罢。
更衣之处设在池畔一间小竹阁内。了念擦干身子,见架上叠着一套素白中衣,外头是一袭青色襦裙和一件青色外袍,质地柔软,针脚细密。她迟疑了一瞬——这分明是女子的衣裳。
她自小在寺中长大,穿惯了宽大的僧袍,何曾穿过这样的裙衫?可低头看看自己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僧袍,确是无法再穿了。
她咬了咬唇,拿起那件襦裙,笨拙地往身上套。
衣裙意外地合身,像是专为她裁的。了念理了理衣襟,有些不自在地走出竹阁。
鹿鸣儿不在外头。
倒是陆亦欢,不知何时来了,正坐在池畔的青石上,膝头放着一只竹篮,篮中是几株新采的药草。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念身上,微微一怔。
随即,她眼中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这衣裳倒是合身。”陆亦欢起身,走近几步,细细打量了她一回,“是枕月的旧衣。她年轻时的衣裳,都收在箱底,我瞧着谷中只有你们二人身形相仿,便取了出来。”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仓促之间寻不着别的,小师父莫要介意。”
了念连忙摆手:“施主言重了,小……我……”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自称,顿了顿,才道,“能有一身干净衣裳,已是感激不尽。”
话说完,她才回过神来——陆亦欢方才说的是“枕月”。
她叫箫谷主“枕月”。
了念垂着眼,心中暗暗想道,谷中弟子们唤箫谷主都是“师父”,唯有陆夫人这般唤她。想来那两人的情谊,应是颇为不错的。
不止是不错。
了念忽然想起方才在谷口,箫枕月从她怀中接过鹿鸣儿时那紧绷的神色,想起她以一敌三时的凌厉,想起她转身没入瘴气前的决绝。还有方才陆亦欢那看似清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一眼——“且别与小师父为难了罢?”
那一眼,箫枕月便收了手。
了念低着头,没再多言。
陆亦欢看着她,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
“来,坐下说话。”她引了念在青石上坐下,将竹篮里的药草归拢到一旁,“那三日的事,鸣儿都同我说了。多亏你拼死相护,她才撑得到回谷。”
了念摇头:“鹿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戚老爷子同张前辈多有照拂,我不过是……”
“不必自谦。”陆亦欢打断她,目光柔和却笃定,“救命之恩,自当铭记。”
了念垂眸,不知该说什么。
陆亦欢也不再客套,只静静看着她。良久,忽然开口:
“小师父颈间那块玉锁……可否借我一观?”刚刚替了念那换洗衣物时,瞧见了那块玉,她曾在鸣儿昏迷时瞥见了几眼那卷册,暗自感觉鸣儿此次应是闯了不一般的祸。
了念心头一跳,下意识抬手按住了衣襟。可对上陆亦欢那双温和的眼睛,她迟疑片刻,还是将玉锁解下,递了过去。
陆亦欢接过,对着日光细看。锁身青莹,刻着并蒂莲纹,莲心处有一点朱砂沁色。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纹路,良久不语。
“这玉锁,”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是自小戴着的?”
了念点头:“师父说,捡到我时,便在我襁褓里。”
“在何处捡到?”
“寂空寺门口。”了念顿了顿,“师父说,那是十八年前的冬月,大雪夜。他醉酒晚归,在寺门口看见一个朱红的酒葫芦,葫芦上系着红绳,绳端连着一个襁褓。襁褓里便是我,颈间挂着这块玉锁,怀里塞着一方绢布,上头写着‘储一,生于冬月初一’。”
“师父下山去寻我父母,”了念继续道,“只见到烧毁的屋舍,雪地里脚印往深山去了……后来便再没寻着。”
陆亦欢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将那玉锁递还给她。
“你师父待你很好。”她轻声道。
了念点头:“师父虽整日醉醺醺的,待我却是极好。我自幼在寺中长大,师父怕我被人说闲话,便让我扮作寺中带发小僧,只说我是他收的小徒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穿惯了僧袍,头一回穿这样的衣裳,尚有些不习惯。”
陆亦欢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
“你师父可曾同你说过,”她迟疑了一瞬,还是问道,“你父母是谁?”
了念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师父未曾提过。我只当自己是孤儿,被师父捡来养大。直到前几日……”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直到前几日,人灭说出那番话。
直到前几日,师父癫狂而去。
陆亦欢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色,没有再问。她只伸手,轻轻拍了拍了念的手背。
“不急,”她温声道,“你既来了谷中,便好生歇几日。有什么事,慢慢说,慢慢问。”
“施主……”了念迟疑着开口。
“叫陆姨便是。”陆亦欢笑了笑,“鸣儿的朋友,不必见外。”
了念抬眸看她,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感受过的、母亲般的温柔。
她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竹林中,风过簌簌。远处隐约传来鹿鸣儿的声音,像是在喊谁。
陆亦欢起身,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又回头看了念,笑道:“鸣儿在寻你了。去吧,她一直念叨你。”
了念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忽然想起什么:
“陆夫人能否帮忙替我传消息出谷,到寂空寺中,给我两位师兄?”
陆亦欢轻轻点头:“请讲。”
了念垂眸思索片刻,缓缓道:
“就说……我师父前几日内息反噬,神色癫狂,不知去向。我寻了这几日,未曾寻到。如今我在忘忧谷中一切安好,请师兄莫要忧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需得多多留心师父的下落……过些时日,我便出谷回寺。”
陆亦欢点头:“记下了。你放心,这消息会妥帖送到。”
了念再次行礼,转身往竹林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
竹林边,陆亦欢还站在原地,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她望着这边,目光温和,像是在等着她走远。
原来娘亲,便是这样的吗。
了念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那一声声“小葫芦”传来的方向走去。
箫枕月自竹林中走出,看着了念穿着自己的旧衣的背影,那身影渐渐隐入竹影深处,她方才收回目光。
陪陆亦欢坐下,唇边还噙着一抹笑意却抬眉一撇嘴:
“你叫她穿了我的衣衫。”
语气里听不出是问还是叹。
陆亦欢哑然失笑看着这人好看的眉眼,平时甚是持重竟也有这般似孩童般的时候。她抬起一只手,食指轻轻点在箫枕月额头,
“你啊”,她笑道,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从前也未见你讲过这些浑话”
箫枕月任她点着,也不躲,只是微微偏过头眼底笑意更深。
“从前是从前。”她抬手握住陆亦欢的手,指腹轻轻摸索过她的指节,“如今是如今。”
陆亦欢任由她握着,望着了念的方向,忽然轻声道:“那孩子……”
箫枕月顺着她目光望去,沉默片刻,只将陆亦欢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鹿鸣儿送了念往温泉去了,在原地站着愣了一会儿神。
忽的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她定是饿了!
这几日她在谷外守着那破阵,干粮能有什么好吃的?那破僧袍都刮成那样了,指不定几顿没好好吃。
鹿鸣儿转身就往回跑。
先跑去厨房,掀开笼屉——茯苓糕还在,娘今早做的,还温着。她用帕子包了两块,塞进怀里。
又翻箱倒柜找吃的。柜子里有墨兰昨日腌的酱菜,有晒干的菌子,有半罐子蜂蜜。她抱着这些东西发愁——。
要不……让二师姐宰只鸡?
那日夜里初见,她好像就是在和她师兄在山里偷嘴来着?那个师兄手里分明提着一只烤得焦黄的野鸡!
既是带发修行,许是并未真的出家?那或许……不忌荤腥?
又或者,只是嘴馋?
鹿鸣儿抱着怀里的茯苓糕,脑子里乱糟糟的转着这些念头,脚下却一刻不停地朝温泉那边走去。绕过竹林,远远便见了念已经出来了,正站在竹阁外,和娘亲说着话。
青色襦裙和一件青色外袍穿在她身上,竟意外地合身。
“小葫芦——”
远远的,鹿鸣儿便开始叫人。声音清脆,像晨起的雀儿。
了念听到这声唤,脚步顿了顿,随即转身朝她走去。
鹿鸣儿脚步却慢了下来。
她穿裙衫的样子,倒是和僧袍时全然不同。僧袍时是清峻的,疏疏朗朗,与人隔着一段距离。如今换上这身青色襦裙,那清峻里便添了几分温润,眉眼的线条也柔和了些,被晨光照着,染上了一层暖意。
鹿鸣儿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好看。
了念似有所觉,抬眸朝这边望来。
鹿鸣儿对上那双眼睛,不知为何便心上一喜,她快步上前,把怀里的茯苓糕往了念手里一塞:
“饿了吧?先吃点垫垫。回头我让二师姐给你做好吃的。”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想吃鸡不?”
了念一怔,没想那日和师兄半夜偷跑出去烤鸡的事,竟被当时奄奄一息的小姑娘记住了。
她一直自诩虔诚。
这些年来,总以为自己来去无所牵挂,皈依佛门也是自得其乐。不然小小青石镇已让自己觉得世事光怪陆离,若是茫茫江湖,自己更不知如何自处。是以师父每每说起“年岁到了总要下山”时,她听了便颇为烦恼——在寺里做一生的和尚又如何?难道非要去那纷扰的红尘里走一遭才算圆满?
她本以为寺院之中才是她最自在处。
如今却是,连佛门也不是她的清净地了。
从前她虽是一心皈依,可酒肉破戒之事,在她心中并未多要紧。师父嗜酒,总说些“慈悲便是慈悲,不因酒意一起便不慈悲”的话,醉眼朦胧时还要拉着她们师兄弟**:“渡人自渡,皆有缘法。谁说这口得意水就不能渡人自渡?饮下一杯后,一切皆梦幻泡影,更是参悟禅机。机缘……都是机缘……”
二师兄了凡听罢总是摇头,转头对她道:“师父说得玄乎,依我看,不过是馋酒罢了。”可他自己下山核账时,总要拉着她去吃杏花楼的药膳鸡,边吃边道:“若要知晓众生苦,先尝众生百味。”
她那时不懂,只觉得二师兄贪嘴。
如今想来,师父有师父的修行,二师兄有二师兄的修行。她以为自己在寺中安安稳稳做一生和尚便是虔诚,可世事纷至沓来,她才发现自己连“该往何处去”都不知道。
心中甚是烦乱,到了口里又好似被什么堵着。
“我……”她顿了顿,垂眸看着怀里的茯苓糕,声音低了下去,“我自幼便在寺中……二师兄总说,若是不吃肉便长不高……”言下之意:我不是不正经的和尚。
鹿鸣儿眨眨眼,等着她往下说。
“师父自己也喜小酌,不曾对我过分约束……”了念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每日早课不曾落下……”
她平日本就不多言语,如今这般言辞解释,倒显得自己心虚似的。
她抬起头,对上鹿鸣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头分明藏着笑意。
了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话圆回来,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圆。
只得又低下头去,闷声道:“你……莫要笑我。我确实不曾剃度,不曾那般恪守清规,却也是佛门弟子。”
鹿鸣儿憋着笑,连连点头:“不笑不笑。”
可她弯起的眉眼分明在笑。
鹿鸣儿看着她的身形,与自己相较还要高出大半个头许是同师父一般高,轻声道:“那看来小葫芦真是没耽误长个儿呢。”
了念一怔,随即她抬眸看向鹿鸣儿,那双眼里分明盛着暖意融融。
她未发觉不知何时自己嘴角轻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