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竹影试阵,青影寻香入幽谷

夏日清晨,露水才攀上花叶。

了念自不远处溪边掬了一捧水,就着清流濯面。水珠挂在她脸上的绒毛上,映着初升的日光,碎成千万点细小的光。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光里,僧袍虽旧,此刻却也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

这三日里,她以石问路,以星观阵,将这片竹石深处的机关摸了个七七八八。那些藤蔓的走向,石笋的分布,雾气的涌出时辰……尽数刻在心里,不敢有一丝错漏。

此刻,她站在谷口,望着那片静静伫立的竹石。

晨光斜照,将那些石笋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藤蔓垂挂着,一动不动。七彩雾气尚未升起,只在石缝深处隐隐涌动,像是沉睡的巨兽尚未醒来。

了念捻着佛珠,长身立于谷口。

僧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她一动不动,只深深望着那片竹石深处,沉静而笃定。

良久,她双手合十。

佛珠轻轻荡在双手虎口处,珠串相碰,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有礼了”

话音未落,她已催动无相身法,纵身跃入阵中。

长袍衣袖翩跹而起,如白鹤展翅。那一头长发虽稍显纷乱,此刻也因身法催动,自在风中散开,墨色如瀑。

她脚下步伐悠然,不疾不徐,每一步却都踩在恰到好处——

东三避,西五绕,天权位前三息停,开阳过后疾行五步……

晨光穿过枝叶洒落,在她肩头跳跃。藤蔓在她身侧垂挂,纹丝不动;石笋静静伫立,仿若寻常山石;就连那蛰伏的七彩雾气,也只在她身后缓缓涌动,仿佛未曾察觉这个闯入的年轻人。

她像一只穿行在密林中的鹿,轻盈、笃定、无声。

衣袂翻飞间,人已渐入深处。

了念正凝神前行,脚下步伐不敢有丝毫差池。

她踩着天权位后的三步空隙,正欲向前,忽然——

“嗤。”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自左侧传来。

她下意识偏头,一枚石子贴着耳畔飞过,带起一缕碎发。那石子去势极快,却不像是冲她来的——倒像是故意惊动什么。

果然,石子落地的瞬间,机栝轻响!

身旁那几根竹节分明的修竹骤然一颤,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竹梢猛地弯折下来,贴地横扫,直取了念双腿!

这一下来得太快,了念避无可避,只来得及提气轻纵——

“葫芦!”

一声惊呼自竹林深处传来。

那声音她认得。

了念心头一震,忘了闪避,只怔怔抬头望去。

就见竹影深处,一个青衣少女正奋力朝这边奔来。杏核圆眼圆圆瞪起,里头满是惊恐。她脸色稍显苍白,唇色微粉,面容娇俏,可脚步虚浮,踉踉跄跄,正是鹿鸣儿。而更让她心惊的,是鹿鸣儿身后那道青色身影。

箫枕月一手执箫,一手还保持着掷出石子的姿势。那枚石子,显然是她所发。

她站在鹿鸣儿身后三丈外,望着了念,目光清冷,看不出喜怒。

了念怔怔站着,忘了自己还在阵中,忘了方才那惊险的一击。

那横扫的竹梢,在她身前尺余处骤然停住——是箫枕月收住了力道,还是阵法到此为止?

鹿鸣儿瞧着脸色比那几日要好得多,毒应是解了。

了念心下一沉,随即喉间那口气悄悄松了半分——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叹,轻得几乎听不见。嘴角动了动,不明显地向上翘了一瞬,又很快抿平。

她转眼,看向鹿鸣儿身旁的箫枕月。

此人面容清丽,眉目间似总带着三分笑意,却有十分疏离,教人不敢轻易走近,额前一缕白发,怎得那日初见时未曾见。

箫枕月没有开口。

她就那么静静站着,青衫随风,手中玉箫斜指,目光落了念身上。

随即捻过身旁一片竹叶,指尖轻弹——那竹叶似长了眼,破空而来,直取了念肩头!

了念脚下不敢怠慢,身形轻跃,堪堪闪过。不等她站稳,第二片、第三片接踵而至,一片比一片快,一片比一片刁钻!

她提气纵身,足尖点地,袍袖翻飞,在那漫天竹叶间腾挪闪避。每一片都擦着衣角掠过,钉入身后青石,入石三分。

“师父……”鹿鸣儿在旁急得不知如何言语,看看师父,又看看了念,手心攥出了汗。

话音落,了念已站定身形,已是出了九宫竹石阵。

她微微喘息,僧袍袖口被一片竹叶划开一道细口,人却无恙。她抬手,理了理衣襟,双手合十,俯下身去:

“施主……小……在下此番得罪了。擅入忘忧谷,实属逼不得已。”

箫枕月提箫,缓步走近。竹叶已停,风也静了三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和尚——僧袍沾尘,发丝微乱,眉宇间却有一股清正之气。方才那几下闪避,身法灵动,反应极快,不像是莽撞之人。

“小师父,”箫枕月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身法。人也机敏得紧。”

她顿了顿,目光在了念身上又停了一瞬:

“只是——这忘忧谷,不是谁都能进的。”

“师父……师父……别……”

鹿鸣儿在一旁急得眼神翻飞,手足无措。她看看师父手中那管玉箫,又看看了念身上被竹叶划破的僧袍,急得脸都红了。

“是她!是她那日拼上性命送我回谷的……师父……她是个姑娘”

她说着,站定了身子,捏着青筠笛的手死死攥紧,指节都发了白。眼看就要跳脚,那副急恼的模样,倒像是回到了重伤之前。

风里,飘来一缕淡淡的檀香味儿。那气味极轻,若有若无。

是了。

那三日奔逃,她被毒折磨得死去活来,意识时有时无,可那檀香味始终萦绕在鼻端。还有那双眉眼——冰火交替中,她一次次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眼睛,清亮、沉静,满是担忧。

还有那把嗓子。

温润的,诵着经,又在她耳边一遍遍说“撑住”“就快到了”“你娘在等你”。

此刻,她就站在三步之外,双手合十,俯身低头,僧袍染尘,发丝微乱。

鹿鸣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她想拉着她,想问她这几天怎么过的,想告诉她毒解了,想问她谷口这机关她怎得参透的,想问她……想问她好多好多。

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她只能死死盯着那个俯身行礼的身影,眼眶发热。

师父说什么,她听不见了。

阵法的机关,她忘了。

她只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箫枕月见着鹿鸣儿这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急得额角微汗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苦笑了一声。

这孩子,这副沉不住气的性子。

她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陆亦欢缓步走来,月白色襦裙裙曳地,发间只一根素簪。她想必是听到了方才的动静,从谷内出来的。目光落在了念身上,静静打量了片刻——

然后,她站定身子,双手交叠,端端正正地俯身鞠躬。

“多谢小师父,救鸣儿回谷。”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箫枕月,那眼神清淡,却带着几分不言自明的意味:

“且别与小师父为难了罢?”

箫枕月抬眉,双唇轻轻抿了一下。她转向素心,声音清淡:

“素心,你且与鸣儿一同带小师父入谷吧。”

说罢,她目光又落在了念身上。陆亦欢上前一步,笑着问道:

“未问小师父名讳?”

了念仍俯身合十,听得这一问,微微直起身,垂眸答道:

“了念。小……在下法号了念。”

声音清润,不卑不亢。

箫枕月点点头,不再多言,就看着鹿鸣儿拉着了念入谷,自她身旁一阵风似的掠过,竟也没看她这个师父一眼。

她转身朝谷内走去。经过陆亦欢身侧时,摇了摇头。

“鸣儿这孩子,”她低声说了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恼是笑,“这就胳膊肘朝外拐了。”

陆亦欢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你怎的还同一个孩子吃味?”她侧过头,看着箫枕月的侧脸,眼中带着几分促狭,“这哪能一样。你是鸣儿的师父,她是鸣儿的……朋友……”

说到“朋友”二字时,她顿了一顿。

方才鹿鸣儿看向那小师傅的眼神,她瞧得真真切切。那眼神里头的急切、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这个当娘的,怎会看不明白?

她无奈地轻叹一声,唇边却浮起笑意:

“你带出来的孩子,像你。”

箫枕月脚步一滞。

片刻,她继续向前走去,青衫拂过草丛,窸窣作响。

陆亦欢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紧跟几步,上前牵起箫枕月的手。

那只手微微一顿,随即反握住她的手。

两人并肩,沿着山径缓缓走去,往亦欢楼的方向。

晨光透过枝叶洒落,在她们身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谷口处,只剩了念、鹿鸣儿,和一旁抱剑而立的素心。

鹿鸣儿这才终于有机会开口,几步抢上前,却又在离了念三尺处生生刹住。她看着了念,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你来啦?”

“嗯”

了念并未多言语。

心中想说的话太多,到了此时,又不知从何说起。想问她毒可都解了?身子可大好?想问她那日为何要去偷那册子,她可就是传闻中的“青崖客”?想问她可知晓这些过往的恩怨,可愿将那册子再借自己一观……

然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这一个“嗯”。她低头敛目。

素心执剑立于一旁,目光在了念身上打量了一回,开口道:“小师父这几日应是多有奔波,谷外的马儿我已牵去喂了。”顿了顿,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满是血污泥尘、又被竹叶划破数道口子的僧袍,轻声道:

“小师父,可要先沐浴更衣?”

了念低头看了看自己——僧袍褴褛,血迹斑斑,发间还沾着竹叶碎屑,确是不成样子。她双唇微微一抿,随即抬头:

“有劳师姐带路。小……在下确需沐浴。”

话音未落,鹿鸣儿已抢上前来,一把扯住她的袖角:

“我带你去!谷中有处温泉池水,最是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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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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