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眸低垂,却掩不住眼中灿若星辰的光。那双眉眼生得妩媚极了——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明亮,顾盼间似有波光流转。一身深紫色罗裙立在风中,衣袂轻摆,她拄着铁伞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发白。
“初一,只能有我这般唤你,可好?”
记忆里,她这样问过她。
“好。”
那时她应得干脆,连想都未曾想。
额前的碎发在风中飞扬,挡不住她眼中回忆的神色。那神色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又苦涩得像熬久了的药。
“初一,你要让着我。娘说了,我俩都是吃娘的奶长大的,你又比我大些日子。”
“好。”
她轻轻笑出声来,眼中尽是温柔。
那些年,她是这样应她的。什么事都应她,什么事都让着她。她说东便东,说西便西,从不与她争辩。
“初一,不要打了,我不在乎。随他们去。”
“不好。”
那是她头一回说不好。
“我不要他们那般叫你。”
她记得初一说这话时的神情——眉头微蹙,嘴唇紧抿,满脸倔强。
“哪般?”她笑着问她,“瘸子吗?我不在乎。”
她确实不在乎。
可初一在乎。
初一为她打得满身是泥,初一为她挡在身前,初一在她被欺负时从不说“让着他们”,而是直接冲上去,又因着打架被老师父罚着写了一夜经书。
初一说“不好”。
那是她唯一一次对她说不好。
后来,母亲病重。
那些日子,初一常来。有时带一把野菜,有时抱一捆柴火,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门槛上陪她。她守在母亲床边,初一就守在门外。
母亲走的那夜,她跪在床前哭了很久。初一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外,站了一整夜。
天亮时,父亲派的人来接她了。
初一站在晨光里,僧袍破旧。也未开口,只是看着她。
“初一,等我回来。”她说,“我会回来的。”
初一点点头,没说话。
马车动了。她趴在车辕上回头看,看那个小小的灰点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直到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年她十二岁。
一别六年。
六年里,她跟着父亲回了镖局,成了沈家的大小姐,是父亲的“义女”。父亲待她极好,给她请最好的先生,置最好的衣裳,从不因她跛足而有半分嫌弃。
她感激,却也清楚爹爹在暗里为镖局做的那些事。
她不问,爹爹也从不提。父女之间,隔着心照不宣的沉默。
那些年,她学会了很多事。
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借势而行,学会在笑容底下藏心思。爹爹给她的银钱,她一分没乱花,全投进了那些不显眼的地方——几家不起眼的茶楼,几处不惹人注意的绣庄,还有一座藏在烟花巷深处的青楼。
那青楼名为“十六楼”,明面上是寻欢作乐之所,暗地里却是她的眼线。南来北往的客商、衙门里的差役、镖局的镖师,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酒酣耳热之际,什么话都藏不住。
那夜,消息递到她手上,那日同爹爹交过手手持“青筠”的小贼,从青石镇逃往忘忧谷方向。同行的还有一个带发小僧,拼死相护。
她思索许久。
带发小僧……从青石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晨光里、僧袍破旧、脸上带着淤青的小小身影。
初一?是你吗?
夜风吹过,深紫色的裙摆轻轻摇曳。
她望着远处那抹躺在枝桠间的灰影,眼眶又热了几分。
是她
初一长大了。僧袍换了,人也高了,眉眼间褪去了儿时的圆润,多了几分清峻。可那躺在枝桠间的自在模样,那偶尔翻身的随性姿态,还是小时候那个初一。
那个为她打架的初一。
那个说“不好”的初一。
那个站在晨光里、一动不动看着马车远去的初一。
“初一……”
她又唤一声,风将两个字卷走,散在茫茫夜色里。
远处的灰影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
她看着,嘴角微微弯起。
她站了许久,直到月亮偏西,才缓缓转身,拄着铁伞,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深紫色的衣袂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一朵开在暗处的花。
她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
直到那一片七彩瘴气彻底隐入夜色,再也望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初一。”,说给自己听的。
“只能我这般唤你。”
夜色吞没了沈知许的身影,只余铁杖点地的声响,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依旧是自嗨式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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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星河照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