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一路从和乐斋寻到亦欢楼,心里还嘀咕着师父今儿个怎的不在斋中,轻手轻脚进了楼,抬眼却是一愣——
陆夫人正坐在外室的罗汉榻上,师父……师父枕着陆夫人的腿,这本寻常……
不,这根本不寻常!!!
更不寻常的是今儿个师父脸上的笑意。
玄霜自小跟着师父,最知她脾性。师父素来面上挂着三分笑,那是待人的礼数,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分寸。可今日这笑,分明已敛着藏着,却仍有十分溢在眉眼之间,挡都挡不住。
玄霜心道稀奇,脚下却不敢耽搁,上前行礼:“师父,谷西口……有个傻……”
箫枕月抬眸看她,笑意还未及收尽,便已敛了三分。她微微直身,自陆亦欢膝上起来,转身端坐,带了三分谷主该有的端凝:“何事?”
“谷西口有个带发修行的……”玄霜顿了顿,斟酌用词,“小师父,在九宫石竹阵外研究了三日。前些日子您闭关,我见他只在阵外打坐,也没甚动作,便未惊扰您。可今日……”她抬眼看师父神色,“若再不拦,怕是真要进来了。”
“哦?”箫枕月细眉微挑,那残存的笑意倏忽间敛了个干净。
她起身,不疾不徐地将搁在案上的青□□箫拿在手中,指尖在箫身上轻轻一扣,抬步便向外走去。步履从容,却带着三分让人不敢多言的威压。
玄霜正要跟上,却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鹿鸣儿刚踏进亦欢楼,恰好听见“带发小僧”几个字,心头猛地一跳——小葫芦?她怎的寻来了?
不及细想,人已窜了出去,堪堪拦在箫枕月身前。
“师父!师父!”鹿鸣儿气息还有些不稳,却已连珠炮似地开了口,“她不是小和尚,是个姑娘,嗯……我去瞧瞧,若是那姑娘——”
话未说完,对上箫枕月似笑非笑的眼神,声音不自觉地矮了下去。
箫枕月看着她,眼中那点笑意又浮了上来,想起那日确是有一个带发的小僧送鸣儿回来的。虽是一身血污,却也看得出身形颀长,筋骨秀挺,面容似是带着些柔和——彼时她满心只念着鸣儿的伤势,未曾细看,此刻回想起来,那小僧眉宇间倒有一股清秀,不似寻常男子粗砺。
她转身对着自己这不争气的徒弟:“若是那姑娘,便如何?”
鹿鸣儿耳根子发热,低头道:“我能不能接她进来?”
箫枕月没应声,只将洞箫在指尖转了一圈,不紧不慢地从鹿鸣儿身侧走过。
“那就一起去瞧瞧。”她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几分纵容,“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让我徒弟这般心急。”
鹿鸣儿一愣,随即快步跟上,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那些昏迷的时辰里,她并不是全然无意识的。
寒炽之毒发作时,她像是被扔进了冰窟,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冷时骨头缝里都在结冰,热时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那种滋味,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回。
可就是在那种生不如死的间隙里,总有一个人在。
那声音像是在喉中含着琼浆玉液,温温润润地淌出来,抑或像是深夜里燃着的一盏灯,不急不缓地把光淌进耳朵里。不高不低,刚刚好能让她在痛苦的间隙里,抓住一点什么 。若不是那时她被毒折磨得死去活来,那声音必是让人觉得和风细雨,极是妥帖的。
可那时候,她未来得及顾得上这些。
她只记得那声音一直在。
疼得厉害时,那声音就念经。她听不懂念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像一只手,轻轻地托着她,不让她彻底坠下去。昏过去时,那声音也不停,像是知道她还能听见似的,絮絮地讲着什么。
讲山里的草药,讲寺里的老桃树,讲一个叫小葫芦的姑娘。
鹿鸣儿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傻子。自己都那样了,还念什么经,讲什么故事。
可就是这些絮絮叨叨的话,总能让她留一丝神台清明。
她曾好几次努力睁开眼睛,想看看那把嗓音的主人。可每次都是徒劳——眼前一片混沌,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而自己就在那轮廓的怀中。那怀抱温热,稳稳地撑着她,像是要把她从痛苦里捞出来。
混沌中唯一清晰的,是那人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她诵经的节奏。
有时她觉得自己看见了火。那人身后有光,像是站在烈焰之中,却一点都烧不着她。
有时她又觉得自己看见了雪。那人的衣袍是素的,眉眼是清的,像是雪山之巅的一株莲,冷得干净,冷得让人安心。
可不管是火还是雪,那双眼睛是一样的。
她看不清那眼睛的颜色。
只模糊得见那双眼狭长,长眉入鬓。
但她看得清那眼睛里的东西——
是那种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自己不会有事的神色。
那眼神落在她身上时,烈焰就灭了,风雪就停了。
鹿鸣儿忽然很想快一点见到那个人。
想好好看看她的眼睛。
看看那眼睛里,是不是还有那日的火,那日的雪,和那日让她安心的神色。
她想着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笑着笑着,又觉得自己这样挺傻的。
可仍是忍不住笑。
一会儿轻笑,一会儿憨笑,脚下步子忽快忽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牵着走,魂儿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玄霜沉默了一瞬,看着师妹表情怪异,心道小师妹怕不是中了邪,紧着抬步,追了上去。
了念没有急着进谷。
她弯腰捡起一枚石子,朝石缝内轻轻一投。
石子落地,悄无声息。
但下一瞬——“喀喇”一声轻响,数根看似天然的藤蔓骤然收紧!石缝深处,七彩雾气自地底蒸腾而起,甜腻异香扑面而来。了念早有防备,疾退数步,屏住呼吸,待那雾气散尽,这才松了口气。
她没再试。
这阵法太凶险,贸然闯入,十条命也不够。
她退到远处一块青石上,盘膝坐下,远远望着那条石缝。日光从头顶洒下,将石笋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看着那些影子的变化,看着风过时藤蔓的摆动,看着偶尔有小兽经过时触发的机关——
然后她弯腰,捡起一枚石子,再次投出。
这一次,石子落在左侧三丈外。藤蔓未动,却有石笋微微晃动,片刻后又归于平静。
她又投一枚。这一次落在右侧两丈处,地底传来极轻微的机括声,七彩雾气涌出半尺,旋即收回。
她默默记下。
一枚又一枚,三日里不是“投石问路”便是默默打坐。好在随身带的干粮还有,不远处清泉甘甜,也不至于几日饿死在这。
她记下了哪些位置会触发藤蔓,哪些位置会惊动雾气,哪些位置看似安全,却在三息之后另有机关补上。那些石笋的分布,藤蔓的走向,雾气的涌出速度……她一一在心中描摹,渐渐勾勒出这座大阵的轮廓。
日头西沉,暮色四合。
了念她起身,走到不远处一棵老树下,足尖轻点,攀上树去。寻了一根粗壮的枝桠,背靠树干,仰面躺下。
夜风习习,吹散了一日的燥热。
透过枝叶的缝隙,满天星斗扑面而来。滇南夏夜的天穹格外清朗,银河横贯中天,星子密如碎钻。北斗七星斜挂西北,勺柄指向南方;天璇、天权、摇光……每一颗她都认得。师父在她幼时总是将她抱起,教她观星辨位,说是这日夜轮换,四季更替,节气变换,潮汐涨落,都与这漫天的星斗大有关系,星象的变化又暗合术数,精妙绝伦。
她望着那些星星,心中却想起前些日的事来。
人灭的话,师父的背影,那场突如其来的厮杀,还有那本染血的册子……一幕幕在脑中翻涌,搅得她心绪烦乱。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口中默念心经,想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可就在她闭眼的瞬间,白日里那些石笋的影子忽然浮现在脑海中——它们的分布,它们的位置,它们被日光拉长的角度……
她猛地睁眼,望向天空。
北斗七星的方位,与白日里那七根主石笋的位置,何其相似!
她霍然坐起,死死盯着那片星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颗星的位置,对应着那七根最高大的石笋。而天权星旁那三颗暗星,正对着石缝深处那三根不起眼的小石笋。
她再看其他星宿。紫微垣隐于北方,太微垣横贯东南,二十八宿各自归位……那些星宿的布局,与石阵中每一处机关的方位,竟隐隐相合!
“原来如此……”
了念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明悟。
这九宫竹石阵,暗合天上星象,又以术数相合。那些石笋是按星宿分布,那些藤蔓是按节气变化,那些雾气的涌出速度,是按时辰流转——
这不是寻常的机关阵,这是以天地为师的绝阵。
她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忽然笑了。
若没有师父教她观星术数,今夜就算她把星星望穿,也看不出这阵法的玄机。
她重新躺下,枕着双臂,目光却不再烦乱。
星图已在心中。
明日入阵,便有路可循。
夜风吹过,枝叶沙沙。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深夜林中偶有兽嚎,明月高悬。
距谷口五余里处,一座无名的山头上,一个姑娘手拄铁伞,静静立着。
她望着远处那一片七彩瘴气,望着那一抹灰影在竹石阵中腾挪闪躲,身法灵动。又望着那人一派自在地躺在枝桠间,仰观星斗。
也不知她在此处看了多久,只是眼眶渐渐红了。
“初一……”
薄唇轻启,声音极轻,散在夜风里,几不可闻。
天天想标题给自己埋了个坑。仍旧自己埋坑,自己自嗨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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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夜观星图,隔雾听心待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