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念出了谷,一路向北。
她走得谨慎,将斗笠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下颌。甲波跟在她身后,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埃。远远看去,不过是个寻常江湖人罢了——这样的人物,滇南道上每日不知有多少。
午后的日光正烈,晒得人有些发蔫。
了念进了青石镇时,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她在镇口停了一停,目光扫过四周——卖炊饼的老汉还在老地方打盹,药铺的幌子有气无力地垂着,茶馆里隐约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
一切如常。
她牵着甲波,沿着街边慢慢走。到了一处面摊前,停下脚步。
“掌柜的,一碗素面。”
声音压得低。
“好嘞,您稍坐。”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系着一条油光发亮的围裙,手脚麻利地往锅里下面。
了念在角落的条凳上坐下,背对着街道。斗笠没有摘,只微微抬起一点,露出眼睛。
日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细细的一缕。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浮着几片青菜叶子和一点酱色。
了念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素面清淡,只有一点咸味,她却吃了很久。
从那日离开寺院,不过才几日罢了。可心境却已然同几日前大不相同。
那日下山时,她还只是个被师父念叨“年岁到了总要下山”而暗自烦恼的小和尚。觉得红尘纷扰,不如寺中清净。
如今再坐在这镇上的面摊前,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师父……
她放下筷子,望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出神了片刻。
一路自忘忧谷出来,她特意绕了些路,在附近的山林间寻过。可师父的身影,始终未曾见到。
那个癫狂出走的灰衣老僧,不知如今在何处,可恢复清醒,可还认得路,可还记得自己有个叫小葫芦的徒弟。
了念轻轻叹了口气。
得先回寺里。
师兄们或许知道些什么。就算不知道,也该告诉他们师父的事。
她搁下筷子,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压在碗边。
“掌柜的,放这儿了。”
暮色四合,晚鸦归林。
了念牵着甲波,沿着熟悉的青石山道一步步走回寂空寺,甲波脚步稳健。
寺门半掩,檐下那盏旧灯笼还没点亮。炊烟从后院袅袅升起,是了凡师兄在做晚课后的斋饭。
了念在门口站了一瞬。
不过几日,却像过了一世。
她牵着甲波绕到后院马圈,添了草料和水。甲波埋头喝水,鬃毛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了念伸手抚了抚,轻声道:
“辛苦,多谢了。”
甲波甩了甩尾巴,算是应了。
了念转身,穿过月洞门,走进内院。
院内,了凡正握着扫帚洒扫。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轻响。几片落叶被他拢在一处,又一阵风来,吹散了几片。
了凡也不恼,只摇摇头,继续扫。
“师兄。”
了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了凡回头,见了念一身青衫站在夕阳里,先是一怔——这衣裳不是寺里的僧袍,料子也好,针脚也细——随即笑道:“回来了?那鹿姑娘可救下了?”
“救下了。”了念点头,来不及寒暄,“师兄,师父可在寺里?可曾回来过?”
了凡手中扫帚一顿。
“回来过。”他说,声音沉下来,“两日前。”
了念心头一紧:“他……怎样?”
了凡放下扫帚,眉头微皱:“那日傍晚,我正在做晚课,忽听山门响动。开门一看,是师父。他僧袍破烂,须发凌乱,手里攥着那个朱红酒葫芦——”
“我唤他,他只当没听见。径直走进大殿,跪在佛前,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
“什么?”
了凡闭了闭眼,一字一句道:
“我今归命,对诸佛前,皆悉发露,不敢覆藏。未作之罪更不复作,已作之罪今皆忏悔。”
是《药师经》中的忏悔文。
“念了半个时辰。”了凡叹气,“然后他起身,进了内宅翻出当年捡到你时包着你的一件旧外衫,拎起酒葫芦,就往外走。我追出去问‘师父去哪儿’,他只回头看了我一眼——”
了凡看着了念,目光复杂:“那眼神……我从没见过。像是在看我,又像透过我看别的什么。他说:‘了凡,守好寺里’”
了念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摆。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了凡摇头,“我这几天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师父这次不对。今儿一早,让你了尘师兄下山去寻。”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结实粗壮的和尚大步跨进来,光头上一层细汗,在夕阳下亮晶晶的。正是了尘。
“未寻着!”他急道,嗓子都有些哑,“去了戚老爷子那儿,老爷子说有个采药人今早在栖霞岭见过一个老僧,灰衣破旧,拿着红葫芦”
他转头,这才看见了念站在院中,先是一愣,随即咧嘴憨笑:
“师弟回来了!那咱也先放下半颗心了。明儿我再往栖霞岭深处找找,总能——”
“师兄。”
了念打断他,抬步就往外走。
“我去寻师父。”
了凡一把拦住她:“你怎得这般急?天都快黑了,山路难行,你一个人——”
“师兄。”了念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夕阳正落在她脸上,将那双清亮的眸子染成淡淡的金色。那眼神里,有了凡从未见过的复杂——有急切,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我们送的那位鹿姑娘,”了念一字一句道,“随身带的卷册……似是与我有关。似是与师父,也有干系。”
了凡的手慢慢松开。
“前几日在忘忧谷前,同几个‘修罗众’的怪人交了手。”了念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其中有一个人,说了些……十八年前,沈家镖局,又是师父如何,我父母又如何,谢家庄,悬空崖……”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
“师父将那几人打退后,业火红莲决的业火内息反噬。他当下便走了……我未来得及追上。”
院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了尘张着嘴,脸上的憨笑僵在那里。了凡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握着扫帚的手,指节泛白。
良久,了凡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师弟,你想寻师父……问清楚?”
了念点头。
“师弟,十八年前捡到你那日,师父自山下青石镇喝多了回来,我在院中洒扫,是我看着师父在门口拾起的酒葫芦,酒葫芦下拴着个你,你不是师父从何处掳来,骗来的”
了念慌忙道:
“师兄,他是师父!”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养我十八年的师父!可是那日他口中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也要当面问他,他亲口告诉我”
了凡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好。”他点头,“你等着,我去给你收些干粮。”他转身往斋堂走。
了尘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挠挠头:“师弟,我跟你一起去吧?路上有个照应——”
“师兄。”了念看着他,“你今日找了一天,累了。明儿还要继续找别处。师父……不一定只在栖霞岭。”
了尘想了想,点头:“那你路上小心。找到师父,一定带他回来。”
“嗯。”
了凡很快从斋堂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包袱。他递给了念:“干粮,水囊,火折子,还有些碎银。”
了念接过,背在身上。
“师兄,”她看着了凡,“寺里……拜托你们了。”
了凡点头,拍了拍她的肩:“去吧。找到师父,有什么话……好好说。”
夜幕好像是瞬间就落下的。
了念走出寂空寺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可不过转过一个山坳,那红色便被夜色吞尽,四下里只剩墨蓝的天和更墨蓝的山影。
夜空中的星星也像是一瞬便都从黑色幕布上开始闪烁——先是一颗两颗,然后是七八颗,最后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穹。北斗七星斜挂西北,勺柄指向南方,与她幼时师父教的一模一样。
山势比她想象的更险。
官道在十里外便断了,只剩下蜿蜒的采药人小径,窄得只容一人通行,独自循着小径往上爬。引火折子打了个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再往前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山路崎岖,碎石时不时从脚边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很久才传来一声闷响。
了念走得不快,却很稳。
师兄经常给她讲那些她记不得的事。
“你刚来时,那么小一团,哭都不会哭。”了凡师兄说这话时,总是一边拨着算盘珠子,一边斜眼看她,“师父整夜整夜抱着你,怕你冻着,怕你饿着。他一个出家人,从山下讨来羊奶,用小勺一点一点喂你。”
了念那时还小,听了便问:“那我吃什么?”
“羊奶啊。”了凡师兄敲她脑门,“你以为你生下来就会吃斋?”
后来她才知道,羊奶不好讨。山下镇上有羊的人家不多,肯给一个和尚行方便的就更少。师父便每日下山,走十几里山路,去求那户养羊的人家。
“后来又去山下镇上的慈娘家,求着慈娘做的你乳母。”了凡师兄说,“慈娘刚生了孩子,奶水足。师父抱着你上门,在人家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敲开门。”
了念想象那个场景——师父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站在陌生人家门口,笨拙地解释自己一个大男人养不活奶娃娃。他平日那么洒脱一个人,喝醉了能拉着香客讲一夜法,可在那一刻,他大概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慈娘后来跟我说,”了凡师兄眼里带着笑意,“你师父进门第一句话是:‘施主,贫僧……贫僧有个不情之请’说了三遍才把话说完整。”
了念那时想笑,又笑不出来。
此刻走在这漆黑的深山小径上,那些往事像萤火虫一样,莹莹点点地浮现在眼前。
师父教她识字时,总把经文编成故事讲。师父教她轻功时,自己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
师父喝醉了,最爱把她叫到跟前,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小葫芦,你看那北斗七星。天璇、天权、摇光……每一个都有名字,每一个都有位置,认得这些星星,你总能找到回到师父身边的路。”
师父是怕她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是怕她有一天会问“我是谁”,而他答不出来。
这山中平时极少有人来,夜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只有狼嚎兽啸,悠长凄厉,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了念攥紧火把,继续往上爬。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片较为平坦的坡地。坡地尽头,隐约露出一角飞檐——是一座山神庙。
庙不大,青砖灰瓦,檐角已经塌了一半。门扉虚掩,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了念迟疑片刻。
这深山老林,半夜三更,忽然出现一座山神庙……可她确实累了,也需要找个地方歇脚,等天亮再继续寻师父。
她举着火把,推开虚掩的门。
庙内一片漆黑。火把的光只能照亮门口三尺,再往里便什么都看不清。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霉烂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正要举火把细看,忽然——
“初一?”
一个极轻柔的声音,从山神像后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走什么。可那声“初一”,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了念脑海中所有的混沌。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火把在手中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