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一整年,他们再度形同陌路。
高三换了新的班主任,又重新排了一次座位,他们不再是前后桌,有时候他们的距离很近,只隔着一条过道,有时候很远,在教室的对角。但无论近还是远,他们几乎没有在班上说过话,最多就是伸手帮其他同学递东西。
高三大考小考加起来几乎每周都在考试,叶熙从开学排名就一直往下掉,到十月份的时候竟然掉到了八百多名,比他高一入学的时候还要差劲。几个科任老师看不下去,联合班主任轮番找叶熙谈话,叶熙都不为所动。
终于在一天下午,尤新枝趁着教室无人的时候,拦住了叶熙,她本来该生气的,可是开口却变成了哀求:“你不要这样。”
叶熙问她:“我怎么了?”
“不要再考差了,我会愧疚。”
“呵,”叶熙低头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讽刺,“你不该对我愧疚吗?”
他逼近她:“你最好对我愧疚一辈子,也比当陌生人好。”
“对不起。”
“我真的搞不懂你,尤新枝。”叶熙语气涩然,“你要是不喜欢我,我考得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的未来就算一团糟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尤新枝没有再跟他赌气,望向他的眼睛干净清澈,和高一初见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说:“我希望你前途无量,永远像现在这样肆意耀眼,无忧无虑。”
她的语气诚恳又坦荡,可是叶熙不想要这样的坦荡。
“就算我们没有以后,我也希望你未来能过得很好。”
“够了。”
这一次是叶熙先逃离了教室。
叶熙虽然语气凶狠,可是成绩却慢慢回升到了原来的水平。尤新枝也彻底放下心,把注意力都放在学业上。
尤新枝的高三过得苦涩又艰辛。
高三每周只放半天的假期,周日中午十二点放学,下午六点半就开始晚自习,她只有每次大考结束后的双休才能回家。
上了高三后,以前对学习不太上心的学生也开始发力,前排的学生更是进入了冲刺模式,尤新枝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回到原来的位置,又像挤牙膏式地一点一点往前挪,有时还会一下后退几十名。
她学得艰难极了。
最崩溃的还是睡眠时间完全不够,每天都非常非常困,她所有的下课时间几乎都是趴在桌子上补觉,有时候很想上厕所她都选择憋着,只为了睡觉。
为了提高晚修效率,她还是会逼着自己去跑步,但是一个人跑步很痛苦也很折磨,她每次跑完都想吐。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次考完试,她回到家发现她弟弟被停课了。她弟弟原先的成绩很不错,她本来很希望他也能考上清源一中,但因为一场无妄之灾,彻底没希望了。
那一次的考试她也考得不太好,成绩出来后,她彻彻底底地崩溃了,忍着情绪,在下午下课后,偷偷跑上顶楼的平台,默默地哭。
好像一切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高一在天台的那个下午,她的未来是如此灰暗,迷雾重重,她的努力是如此无用,她的人生是如此举步维艰。
她哭得太过投入,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她又哭得太过克制,一边哭一边计算着洗澡吃饭上晚修的时间,放任自己哭了五分钟,就逼迫自己停了。
她转身的时候没想到会看到叶熙,他再一次像一个英雄一样从天而降,只为了接住她的情绪。但是尤新枝低下头没有看他,试图绕过他下楼。
叶熙朝旁边跨了一步,拦住了她。
尤新枝没有开口,他也什么都没说,抬手把她抱在怀里。
他的动作轻柔,怀抱也太过温暖,尤新枝可耻地贪恋起了他的温度,再一次放任自己哭了一会。
等她哭完了,他们依然什么都没说,默默地退开,然后分开下了楼。
高三生涯是如此令人难以忍受,尤新枝唯一的慰藉只有黄沁,她们彼此依靠,彼此安慰。黄沁没有过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问她和叶熙以后怎么办,她们默契地对叶熙绝口不提。
高三下学期,学校借着百日誓师大会办了一场成人礼。
尤新枝没有家长出席,黄沁妈妈好心地陪她走完了流程。
那也是尤新枝第一次见到叶熙的父母,和她想象中的一样,看上去年轻又开明,妈妈漂亮优雅,爸爸帅气随和。他们一左一右挽着叶熙的手臂,笑得开心极了,请叶熙的朋友用相机给他们拍照留念。
高考那几天下起了大暴雨,把尤新枝的裤脚和鞋袜都打湿了,考试的时候教室开着空调,她的脚湿着,冰凉冰凉的,等一场考试结束才完全干透。
高考结束的那天是她家里人从她住校以来唯一一次来接她回家,特意跟邻居约了一辆面包车。晚上依然下着倾盆的大雨,尤新枝把所有的书装在塑料箱子里,淋着雨把东西全部搬上了车。
她淋了一个多小时的雨,浑身湿透,却意外觉得痛快极了。
她原本以为高考结束后她会有一种终于解脱的兴奋或开怀,但最后一科试卷交上去的那一刻,她只有彻头彻尾的平静。
她站在暴雨中,清楚地感受着大颗大颗的雨点打在皮肤上的疼痛。像小石子一颗一颗地砸在身上,落入心底。
这一场暴雨应该快结束了。
她的人生有很多场暴雨天,她总是站在雨里,被暴雨打湿,既没有雨伞也没有雨衣。她只能靠自己埋头往前跑,跑出这一场潮湿,跑出永不停歇的雨天。
高三毕业的那场晚会尤新枝没有参加,她在家昏天暗地地睡了两天,第三天和她妈说想买一部手机,她妈带着她去镇上挑了一部最便宜的智能机,总算换掉了原先只能打电话的小灵通。
那年微信才刚刚流行,但他们班几乎所有人都在用,尤新枝也注册了一个号码,头像她是随便找的一张卡通图,是浅绿色打底的兔耳朵简笔,一只高高扬起,一只半耷拉下来。尤新枝看到的第一眼就被吸引了,没有多选就换了这张。名字就是自己名字的缩写YXZ.
她第一个加了黄沁。
黄沁把她拉进了班级群,班长提醒她改备注,她改完备注也没有在群里发过一条信息。
她没有加叶熙,叶熙也没有加她。
假期第四天,尤新枝便和她妈妈一起去工厂打暑假工。以前她妈妈并不在家附近工作,只是这两年她爷爷身体不好,干不动了,她妈妈被迫找了份镇上的工作,专门买了辆摩托车用来通勤。
以前她们家出门总是靠走,要走很远。
以前她周末回家和去学校也只能靠走路。
工厂的工作时间长,薪资低,都是机械化的重复劳动。尤新枝干了一整天浑身都腰酸背痛。她妈劝她别干了,说她没干过这种活,干不来,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坚持去了。
黄沁劝她在市区找个家教,轻松还工资高,她可以住在她家。尤新枝考虑过又婉拒了,住在别人家总归是不太方便。
她就这样每天早上七点钟起床,迎着晨风坐半小时的摩托车到工厂,中午简单吃个饭,就在工厂的地板上睡半小时,然后一直工作到晚上。就这样也不过只挣一百块钱而已。
工厂的饭菜很难吃,没什么肉,青菜也不太新鲜,米饭更是煮得干巴巴,有时还夹生。尤新枝没有嫌弃,她从来都是有什么吃什么,吃饭对她来说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不需要美味。
她下了班回到家无聊就会看手机,翻一翻班群里的消息,班群每天都很热闹,有时看一小时也看不完。
他们的假期各有各的精彩,考驾照,旅行,染头发,打耳洞,一起出去网吧通宵……应有尽有。
尤新枝看了几天就不太想看了,只是会偶尔跟黄沁聊天。
高考出分那天,班群里的人一大早就开始叽叽喳喳地等待,到最后要出分那半个小时,他们更是接力着倒计时。
尤新枝没有专门等,她是中午下班吃饭的时候才看到成绩的,比她预估得更高一些,省内排名也很不错。她举起手机给她妈妈看了一眼,她妈妈虽然不懂这算不算高分,但是见她挺高兴的,也跟着笑了起来。
黄沁是班里的第一。班群里的同学都在发自己的成绩,尤新枝心里估算了一下,她应该是第二。
她没有发,她进群到现在没有发过任何一条消息。
她也没有主动加任何人的微信,连她的室友都没加。像以前她人生的每一个阶段一样,上一阶段结束了,一同走的人就会自然而然而分开,然后不再联系。
高考出分后,学校组织了一场志愿填报指导会,要求每个班的同学都回来报志愿。
尤新枝那天专门请了一天假,回到学校的时候有一种恍如前尘的感觉。
明明她在这里生活了三个年头,每一栋建筑,每一棵树木她都是如此熟悉,却又好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梦醒了,一切都变得模糊。
再一次坐在班里的座位上,感觉非常奇妙,如梦似幻,却又是真实的。位置不用像先前读书一样要老师安排,大家都只需要随便坐,黄沁进来就坐在她的旁边,抱着她夸张地说:“好久不见我的宝,我好想你。”
尤新枝笑了:“我也想你。”
“假期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你呢?”
“太开心了,但是把计划全部玩了一遍之后就有点无聊了。”
“无聊也很好。”
“是啊,我真的好想你。”黄沁夸张地抱着她亲了一口,吧唧亲在她的侧脸上,“我怎么感觉你又变可爱了。”
尤新枝笑着没答。
过了一会老师进来了,按照学校交代的任务,给他们讲解了填报志愿的注意事项、技巧以及简要的专业介绍。尤新枝听得认真,仔细记下了每一个要点,在脑海里大致思考着要填报的专业。
会议没开太久,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大家又陆陆续续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只是这一次走出去,就真的是再见了。
还是有人很不舍,在楼下流连着,互相拍照留念。
尤新枝和黄沁一起下了楼,往校门口走。尤新枝在校门口的第一棵树下看到了叶熙。叶熙一直看着她,等她走近了,才问:“能不能聊聊?”
黄沁朝他们看了看,主动说:“我到校门口等你。”
说完飞快地走了。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毕业了之后,他们打量的目光完全肆无忌惮,尤新枝很不自在,但忍着没有主动开口。
叶熙朝她走近了几步,表情淡淡的,低头看她,像是等她主动开口说话。
尤新枝说了:“有什么事吗?”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尤新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神不自觉地游移,就是没有抬头看他。
周围好奇的目光越来越多了,虽然大家都没有明目张胆地直接停下来看,但是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八卦表情。
“尤新枝,你真绝情。”
叶熙的话语依然很淡,尤新枝心却猛地疼了一下。
“我最后问你一遍,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尤新枝听到周围小声的抽气声,大家纷纷装作很忙的样子,笑着在互相拍照。
尤新枝不想在众人面前拒绝他,低声说道:“我们换个地方聊好吗?”
“为什么要换地方?”叶熙又生气了,“尤新枝你就是个胆小鬼,永远害怕别人的目光,担忧别人的看法,他们又不参与你的人生!”
“你就永远让你的感情输给你的理智,输给你的瞻前顾后,你有本事说出你不喜欢我吗?”
尤新枝低声恳求他:“不要这样……”
“不要怎么样?”叶熙眼眶通红,眼泪安静地落了下来,“只要你说你不喜欢我,我就放你走。”
尤新枝这段时间过得很平静,平静得她甚至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有情绪了,但是她看到叶熙的眼泪依然感到了一阵窒息的心疼。
可是她没有办法。
“对不起,祝你遇见更好的。”
尤新枝朝他鞠了一躬,抬脚想要离开,叶熙最后一次伸手拉住她,
“尤新枝,你这次不答应,我们就真的没有以后了,我不可能会再被你拒绝第三次。”
“对不起。”
她就是胆小鬼,她从小一个人不敢走夜路,初中放学看到别人打架也要小心翼翼地绕路走,在宿舍听到舍友讲鬼故事要连着做几天的噩梦。
她就是胆小鬼,永远不敢站在台上,在人群里发言,害怕别人的注视和目光。她就是胆小鬼,因为担心这段感情最后会变得面目全非,所以干脆不要开始,只留着最美好的回忆。
她是一个连走出校门口的这条路都只敢垂着头用头发挡住脸的,彻头彻尾的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