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很短，只有短短三周的时间，尤新枝所有的学习计划都作废了。
她每天就是坐在门前，望着远处的青山，面前的大片菜地发呆。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和叶熙的事情，其实很多时候思绪乱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想，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她人生中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叶熙和黄沁不一样，叶熙同样重要，却又是特别的。
尤新枝害怕和叶熙形同陌路，她一想到要和他再次回到高二前的状态就开始难受得喘不上气。
但是她能跟他在一起吗？
高一下班主任跟她说过的话开始反复地出现，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敲打她。
如果她真的跟他在一起了又会是什么样子？
六七月份的清源总是下暴雨，暴雨倾盆，乌泱泱的一片。尤新枝家是一层楼的小平房，当年建房子的时候大概是因为地基没有打好，墙面下沉了一些，有些开裂，屋顶的裂缝一到下雨就渗水进来，汇成的水珠一滴滴地落到屋内。整个家里除了她的房间，都在下着雨滴。
雨滴落入盆中，滴答作响。
她弟弟没有房间只能睡在客厅，她爷爷总喜欢在客厅把电视声音开很大，尤新叶没睡好就会生气地跟他吵架。
她妈下着大暴雨依然顶着雨衣，开半小时的摩托车去工厂打工，一直到晚上**点才能回来，加班的时候甚至更晚，有时十一点钟才能回来。
她爸爸在外面打着零工，一年也见不到几次，每次见面他也是沉默着，除了和她妈吵架，几乎一声不吭。
尤新枝又想起了叶熙的家，那个干净温馨又宽敞的家，有钢琴书架和阳台花园的家，还有随手翻开的那本小说，他们家人就那么随意地用批注聊着天。
尤新枝家从来不聊天，他们都对彼此具体的生活一无所知。就像周围的亲戚都知道她学习很好，但不知道她考多少名，也不知道她这段时间进步还是退步，更不知道她未来能考什么大学。
她不知道她妈和她爸在工厂做什么，她爷爷每天在想什么，她弟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他们也不知道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高一的痛苦无措，不知道她高二的欢欣愉悦，更不知道她此时和叶熙的拉扯挣扎。
她和叶熙的生活是如此南辕北辙，他们的共同点只来源于学校的生活，可是谈恋爱不会永远只在学校，他们会放假，会升入大学，以后还会参加工作，为更多的琐事担忧。
再退一万步来讲，哪怕他们只谈高三这一年，就不会有任何矛盾么？
谈了恋爱叶熙肯定会送她礼物，她收还是不收？收的话她回不了礼，她会压力很大一直想着这件事直到崩溃。不收他们又会吵架，开始新的一轮冷战。
如果之后还是有人跟叶熙表白，或者有人给她送情书，他们是不是又会像这段时间一样争吵，冷战？
恋爱还会有比朋友更亲密的事，如果她接受不了，拒绝了他，他们会不会又因此闹矛盾？
这一年，他们都把很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对方身上，如果升了高三，学习忙了起来，无意识地忽略了对方，会不会又是一次争吵？
可是他们升了高三还有这样的时间和精力来应付这样的情绪吗？
她一无所有，她的未来只有读书一条出路，她的人生荆棘密布。
他们还太年轻，如果有一天彼此都不喜欢对方了，会不会反过头来埋怨对方互相耽误这一年？她知道叶熙不太在乎成绩，但不能是因为她最后没有考好，她很害怕有一天他会说，当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可以去更好的学校。
如果还有以后，叶熙的家庭条件这么好，真的会一直留在国内吗？如果他放弃了她选择了出国，那他们这几年算什么？如果他为了她放弃了出国，那他的前途怎么办？
还有以后恋爱的花销怎么分配？恋爱总要约会，她不可能一直都让叶熙花钱，她就是这样没出息的一个人，永远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的付出。但是她有钱吗？她更不可能用她父母的辛苦钱去享受恋爱。
还有更多的无穷无尽的问题。
恋爱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金钱。
但是她现在一样都没有。
她为学习焦头烂额，她家的窘迫长年累月，她一无所有，她不能贪恋这样的欢愉。
尤新枝的思绪渐渐变得清晰，答案也呼之欲出，可是她却被难过压垮了。
她对着青山，对着暴雨，对着被淹没的土地，泪流满面。
她用了整整两周的时间才终于把这一切理清楚，可是她内心越是坚定，她的情绪越是崩溃。第三周她发了一场高烧，把她妈妈吓了一跳。她妈妈给她吃了药，又加了两床厚被子让她闷出一身汗，忙活到大半夜才勉强退烧。
退烧后尤新枝才睡了过去。
那一周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就想哭，哭到眼泪流干累到睡着。
在开学前一天，她哭完了最后一场，平静地收拾准备回学校的行李。她带回来很多的书，却一本都没有翻开。
高三换了新的教学楼，高三专属的教学楼，楼下有一个大的布告栏，上面贴着最新的考试成绩。尤新枝回到学校放好行李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高二期末考的成绩，不出所料的，她和叶熙都退了两百多名。
看到这个预料之中的成绩，她竟然平静极了。
没有难过，没有崩溃，没有难以置信，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芜。
一开学，老师完全没有给他们缓冲的时间，直接就是一场摸底考，考完直接上课。
她和叶熙的摸底考也是同样的一塌糊涂。
一朝回到了高二前，高二这一年的所有努力都作废了。
她知道叶熙一直在等她的回复，所以她也没有拖太久，考完试的那天下午，她走到他面前，轻声问他：“你能不能跟我来一下？”
尤新枝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不会被人围观，只好带着他上了顶楼。高三的教学楼天台是牢牢锁住的，不会再有一个迷糊的阿姨忘记落锁。
尤新枝就停在顶楼的平台上。
这个平台连着楼梯，只有两米多的宽度，周围的墙没有窗户，门牢牢关着，唯一的光线是楼梯转了一个弯后对面走廊漫射进来的。
这里昏暗，但又不至于完全看不清，至少他们都能看清彼此的表情。
尤新枝神情认真极了，语气又轻又缓：“叶熙，我考虑过了，我们不合适。”
叶熙直接气笑了：“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你就跟我说这个？”
尤新枝的表情淡然极了，看他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叶熙真的受不了这样，他朝她又走近了一步，尤新枝下意识后退直接后背靠到了墙上。叶熙伸手撑在墙上，把她圈在怀里，痛苦地问她：“那我们这一年的相处算什么？”
尤新枝心脏不受控地疼了一瞬，又被她压了下去，她抬眼看着他：“就到此为止吧，我们之后还是保持距离。”
“不行，不可以，”叶熙抬起她的下巴，眼神满是哀求，“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我保证高三一年不会耽误你的学习，我保证我会做一个合格的男朋友，我不会像以前一样总是让你哄我，我会给你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我会照顾你所有的情绪，我可以……”
“叶熙，”尤新枝打断他，“你不该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未来还很长，你应该有大好的前程。”
“前程和恋爱又不冲突，我想得很清楚，我想跟你在一起，想跟你共度余生。”
“我们还太年轻了，不要太早就决定一生的事，我也想得很清楚，我们应该只为自己活一段时间。”尤新枝推开他想走，“就这样吧。”
“不要，不要，”叶熙俯身抱住了她，埋头在她颈侧，“求你了，你就算玩玩我可不可以？不要想那么长远的事，不要考虑这么多的问题，只考虑我是不是对你好。”
叶熙的手臂像铁桶一样圈在尤新枝腰上，尤新枝完全推不开，她泄气地说：“你不应该这么对自己，你自己都不对自己的未来负责，你怎么能承担起对另一半的责任？”
“我对我的未来很负责任，我想要你一同参与我的未来。”
“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叶熙重新抬头，看向她的眼睛，“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
“我们这一年相处不是很愉快吗？”
尤新枝眼神涌上了一丝悲伤：“朋友和恋爱是不一样的。”
叶熙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难过，他不依不饶：“既然拒绝我你也很痛苦，为什么我们不试着磨合一下？”
尤新枝有些疲倦：“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别再拉扯了。”
叶熙再一次低头吻住了她，这一次的吻缓慢细腻绵长，他像对待珍宝一样细细地品尝，缓缓地深入，一点点撬开她的牙关，温柔地对待她。
尤新枝又一次哭了，叶熙也哭了，没有人伸手擦眼泪，眼泪落下的时候，他们都尝到了同样苦涩的味道。
叶熙吻够了，埋头在她肩上，泪水一点点浸湿了尤新枝的校服，他们谁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叶熙放开了她。
尤新枝下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