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落到这样惨淡的收场,尤新枝不想伤害叶熙,但是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他们确实有太多的不合适,就像是这个暑假,他的朋友在群里分享着行程,总是会提到叶熙。她知道他暑假去学了车,和朋友通宵打游戏,准备一起去西部地区旅行。
而她跟他分别的第二天,就继续回到了工厂打工。这里暑假工的时薪只有八块钱。她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只有九十六块钱。
一天不休地工作一个月也买不起叶熙的一双鞋子。
他们所有的和谐相处都只是建立在那间小小的教室,那个小小的场地,他们那个时候也只需要为彼此的成绩而忧虑。
但是高考一结束,所有的差异就会浮出水面,不仅是彼此的生活方式和消费水平天差地别,连带着他们的消费观念,金钱观念,对未来的规划都会天差地别。
她不愿意成为那个像吸血虫一样附着在叶熙身上的存在,他再有钱,也不是单方面为这段关系花钱的理由。
她想得很清楚,她自认为自己足够理智了。
但是她勉力维持的平静却又被人再次打破。
那天中午,她在饭堂吃午饭,手机消息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发送人是李哲远。
尤新枝有点犹豫。
叶熙身边虽然有很多朋友,但尤新枝还是能敏锐地看出他和谁关系最好,李哲远算是一个。
她还是通过了。
李哲远上来给她发了一个大拇指,嘲讽道:姐,你真狠,你是我见过最狠心的女人。
尤新枝没回,李哲远可能也没指望尤新枝回复,他自顾自地发着。
-你见过叶熙有对哪个女孩这么亲近,这么袒护吗?
-高中前没有,整个高中也没有,除了你。你竟然可以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他。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叶熙条件不差吧?人也很大方吧?对你也很体贴吧?
-对了,突然想起一件事。高一下你跟他一起被锁在教学楼下那次,他根本没在做题,他就是一直在看你。他就是故意被锁的。
-他很早就喜欢你了,因为那次你哭了之后,他跟身边所有朋友再三强调,不可以在你面前开玩笑,甚至差点和一个朋友打了一架。所以他喜欢你这么长时间,所有人都知道,却没有一个人在你面前提起,连班上的同学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只有你天真地以为你们是朋友。
-拜托,你们相处时暧昧成那个样子,你一点感觉都没有?牛逼。
-高三一整年,你们冷成这样,高考前我们一起规划毕业旅行,他还是预留了你的位置。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叶熙对朋友都很大方,对女朋友只会更大方,如果你们谈恋爱,他不可能会让你花一分钱。
-我真的不明白,我和叶熙从小一起长大,连幼儿园都是一起上的,我从来没见他这么伤心难过,我真求你了。
尤新枝看到他的信息一直在哭,哭到彻底崩溃,她从来没有这样大哭过,把她妈妈吓了一大跳,她妈妈连忙跟组长请了假,把她带回了家。后面怎么都不让她再去打暑假工了,她还以为她是累哭的。
那个暑假尤新枝录到了很好的大学,非常有前景的专业,达成了她高一入学时从来没有预想过的成就。可是却是她人生经历过的暑假中最灰暗的一段。
那个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尤新枝才后知后觉,以后开学真的见不到叶熙了。
以前他们就算划分出楚河汉界,互不干涉,但在同一个教室里,仍然每天都能见到。
能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知道他和朋友最近在玩什么。
可是离开了那个教室,他们再也没有以后了。
叶熙的大学离她很远。
清源虽然是个小城,但也几乎没有偶遇的可能。
尤新枝终于意识到,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叶熙了。不能看见他,不能听到他,也无法再知道他的近况。
他的生活向来多姿多彩,可能等上了大学,见识到更大的世界,遇到了更好的女孩,他就会自然而然恋爱,结婚。她可能就会成为他不愿提及的过去。
他以后就要彻底和她无关了。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尤新枝又哭了一场,哭了很久。一遍遍地在心里和叶熙告别。
她以后再也不会遇到像他一样,那么真挚热烈又可爱的,没有人会像他一样。
那段时间,她想起他的时候总会落泪。那个暑假,在她记忆里一直都是阴雨天,明明是盛夏,可是却没有太阳。
而时间从不等人,无论她如何不舍。
新的生活还是如期而至。
尤新枝录取的大学在怀安,怀安是全国一线大都市,经济繁荣,怀安大学就在中心区,四周全是高楼,被各大知名公司企业环绕。
尤新枝从村里的小学,镇上的初中,市里的高中,一路走到一线城市的大学,她已经习惯了每一个阶段开始前的不适应。
怀安比清源发达太多了,这里交通方便,商业密集,娱乐方式众多。薪资也很高,这里大学生家教时薪打底也是一百。
尤新枝接了一个高中生的家教,一个小时一百五,她每周只要去两次,一次两个小时,一个月也有两千四,完全足够覆盖她的生活开支,甚至还有盈余。
因为这份盈余,她渐渐适应了大学生活,也慢慢融入了一些群体。她的室友人很不错,都很可爱,她们带着尤新枝一起学会了化妆,学会了如何买好看的又便宜的衣服,学会了如何穿搭。她们下午没课的时候,会开着宿舍门和阳台的门,让风自由地穿行,她们就坐在位置上各做各的,或者小声地齐声唱歌。
尤新枝有了智能手机后也喜欢上了听歌,走在路上总会戴着耳机,她的室友遇到好听的音乐也会互相分享。
到了期末,她们互相分享资料,约着早起去图书馆占座,在图书馆泡一整天,晚上踩着昏黄的路灯一起哼着歌回寝室。
上了大二后,她的室友陆续谈了恋爱,谈恋爱总是让人伤神,有个室友总是和男朋友吵架,吵完架就在宿舍大哭,她们三个人就围在她旁边安慰她。尤新枝也因此看到了很多不太一样的爱情故事。
尤新枝还加了两个社团,社团的学姐学长也很好相处,他们经常会给尤新枝一些有用的建议。尤新枝还加了一个同乡会,说是同乡,但实际上她那个小村子十年也不一定有一个能考上怀大的,这个同乡就扩展成了整个县区下的乡村,有时候一年就两三个,但是十几年下来,人数也不少了,最早考上怀安大学的那批师姐师兄都已经事业有成,在怀安定居了下来。
他们让尤新枝看到了一群和她出身经历相似的人,他们从乡村走出,依然热爱自己的家乡,又不受困于自己的家乡。
尤新枝的周末活动开始变得丰富,有时候和室友出去逛街,有时一起吃一顿大餐。社团和同乡会也会经常有团建活动,尽管最开始她依然感到不太自在,但是慢慢学会了如何在人群中不冷场,如何和一群人一起开玩笑,玩游戏。
当然,她大部分时候还是在认真上课和图书馆学习,她从来没有逃过课,没有挂过科,也没有拿过A以下的成绩,学习一直是她可以掌控的唯一确定的事情。只是有了团建玩乐的调剂,她的学习生涯不再单调。
她比从前开朗多了,不再是那个坐在高中教室安静到失去存在感的女孩,她和一群人走在一起,总会有人主动过来跟她聊天。
似乎是怀安这个城市的特质,她在怀安遇到的人哪怕是大学生,思维都很活跃,相处起来很舒服,除了假期回到家里会有一种天地倒转的不实感,她在怀安已经很少会感到像高中时的那种窘迫。
她从大一就开始教的高中生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她家很有钱,在中心区附近住着一栋独栋的小别墅,但是她们家依然不会让她感到窘迫,相反她和小女孩一家都相处得不错,有时他们还会留她一起吃晚饭。
她的大学生活比她从前预想的更快乐,更丰富,她也慢慢变得舒展,不再像从前那样敏感,别扭。
大学四年也有男生和她表白,同班同学和社团的学长,但尤新枝都婉拒了。有毕业的学姐劝过她,大学不谈恋爱,工作了就更难有喜欢的,她应该好好享受独属于大学的恋爱时光。尤新枝笑了笑,没接话。
她还是会时不时想起叶熙,想起他的时候不再是痛苦的,她选择性地忘掉了最后一年他们的冷战和矛盾,她只是偶尔想他,想到他的时候会让她感到温暖,幸福。但她没有找过他,这么多年,他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加。
有时候在学校里看到和他相似的背影,她都会有点晃神。
有好几次,她真的以为他来了怀大,但是她没有追上前去确认是不是他,只是站在原地发呆。
不过时间真的会冲淡很多东西,等她开始参加实习,她周中要上课完成作业加实习,周末去做家教,还要完成周中没完成的学习任务,加上各种社团活动一下就忙了起来。到了大四还要再加上毕业论文,忙忙碌碌着就毕业了。
毕业那天,他们班在学院楼的大台阶上拍毕业照,周围站满了同学的亲朋好友们,尤新枝又想到高三那场成年礼,她依然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人来参与她的庆典的人。但是这一次她不再低落到手足无措,她还能云淡风轻地站在台阶上和室友开玩笑。
她余光看到一个和叶熙很相似的身影,再次愣住了,说到一半的话卡住,开始四处搜寻是不是他,但是人太多了她没找到。室友在旁边问她怎么了,她笑着摇了摇头。
尤新枝才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他了。
毕业后,尤新枝如愿拿到了一份高薪工作。第一次发工资时,她从来没有同时拥有过这么一大笔可以自由支配的金钱,她原本以为她会很开心,但她看到那串数字的时候只觉得很平静。她有时候加班加得太狠,一天就能赚到她妈妈大半个月的薪资。
她工作后在肖敏的影响下,也学会了如何把自己重新养一遍,不是消费主义式的一味花钱买买买,而是学会了如何尊重自己的感受。
她不再忍受不舒服的衣服和鞋子,护肤品精简但有用,能让她保持一个好的状态。想吃的东西她也会尽可能满足自己。除了依然不太爱运动之外,她的生活充满了可以掌控的秩序和自由。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连金拱门都要悄悄问黄沁是什么的小女孩,她在怀安这么多年,大部分食物都吃过,大部分知名餐厅都尝过,还能和肖敏他们互相请客。
她也不再是那个站在人群里会手足无措到恐慌的小女孩,她学会了该怎么和人打交道,怎么开玩笑不冷场又不让人觉得冒犯。她也慢慢学会了很多与人相处的礼节。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站在暴雨里任雨淋湿的小女孩,她可以为自己撑起一把伞。
她长大了,是一个称得上可靠的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