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何百户,你别给我不识抬举!老子念在你有几分本领,破格提拔你,是让你给我做事的,不是让你蹬鼻子上脸的!”
“属下感念冯指挥使的知遇之恩,难以忘怀。可属下并非为您做事,而是为朝廷做事,为国家效劳。”何朗挺直脊梁跪在地上,面露铿锵,毫无惧意。
冯指挥使斜睨跪在地上的何朗,“呵”一声冷笑,“啪”一声重重地拍打手边的桌子道:“荒唐!你为朝廷效力,我就是吃白饭的?何百户,你要爬得高,就不该如此多情,不该如此心软!”
何朗直视着冯指挥使的怒目,义正辞严:“属下不求高官显贵,只求问心无愧。属下知道大人心系家国,而以当今大殿下的才能的确难以扛起江山,故而大人把目光转向宽厚又聪睿的二殿下,这不失为一剂良策。只是大人,作为臣子,切莫僭越职权,越庖代俎,当以圣意为上。”
“何百户,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做事,什么时候轮得着和你商量了?”冯指挥使从椅子上起来,背着手行至何朗面前,“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提你的官吗,因为你不怕我。可你竟敢不怕我,这才是对我最大的威胁!哼哼,所以,我找到了你的父亲。”
何朗却突然一笑:“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属下早已除去你的眼线,将父亲安然送出。”
冯指挥使面色一惊,暗暗悔道低估此人实力,他弯下腰来,俯视何朗:“圣上未定七殿下的罪,让他去定北镇乱将功补过,已经是大恩。你又要投靠七皇子,甚至不惜弃官,你说,我会为自己埋下这么大的隐患吗?”
何朗定住,深知无法在冯指挥使这里讨到转圜余地,不甘又伤感,他忽然顿首:“大人,属下不会干涉您的大计,只求能追随七殿下助他定北一臂之力。属下熟读兵书,兵法策略、排兵布阵亦有了解,若能让属下随七殿下出征,就算血洒疆场也无憾。还望大人成全,夺我官职,换我自由身。”
何朗头触地,等待着冯指挥使的“审判”。良久,何朗只听得一声蔑笑,冯指挥使高高在上的声音传到耳边:“二殿下大业必成。你让我怎么放心于一个不忠于二殿下的臣子呢?”
话毕,甩衣而去,留一人跪于大殿。
陆怀风赴往北地,手下所带之人皆经圣上点阅,不多不少,因此何朗作为一个官员想混入其中,几乎不可能。若带着官职贸然冲到北地营帐,定要被追责,也不可行。
陆怀风已经出发七日有余,也未见信件传来,何朗是愈加焦灼。
遥望皇宫,红墙黑瓦透露出庄严,冯指挥使再大也大不过皇上。
清晨,何朗身着黑色官服,快步行至太和殿前,一旁的小太监见此人来势汹汹,拦也拦不住打也打不得,急切道:“何大人,这……这马上就散朝了,有什么事您能等会再说吗?”
何朗不理他,目光坚毅,依旧大跨步向前行进,眼见马上就要到那宫殿内,小太监吓得激灵,企图拖着他阻止他前进。
而何朗却止住了步伐,只见他颀长身子一跪,朝着宫殿稽首:“卑臣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何朗参见殿下。”
9
好在即将散朝,殿内无甚大事,各官员纷纷准备退朝,忽听门外有一人语调铿锵有力,言辞激烈昂扬。
一听这声音,冯指挥使气得头大,顿时横眉怒目;皇上心下狐疑,不知此官所来何事,便将他召入殿堂。
何朗大步入殿,走得很快,带起的风激起黑色官配猎猎。停至大殿中央,何朗再次叩首:“卑臣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何朗参见殿下。”
皇上见此人眉清目朗,身段优越,气质出众,又听得他为何百户,不由更加疑惑:何百户能力出众,统帅有方,手下百余人皆是尽忠职守,多次拿获祸乱上下的江湖客,为朝廷出了不少力,而如今此人直言上谏,所为何事?
皇上秉着爱才惜才之心,温和问道:“何百户此来何为?”
何朗道:“回圣上的话,卑臣此番鲁莽,望圣上夺臣官职。”
“荒唐!何百户你别蹬鼻子上脸!”冯指挥使一声怒喝,“皇上,此人一走,朝堂和江湖的联系至少断一半,此人万万不能走。”
何朗道:“回指挥使的话,属下为官几年,有心栽培,几名部下完全有能力胜任属下职位,不劳大人费心。”
冯指挥使还要再多费口舌,却被皇上止住了,他倒是想知道,何朗何以执着辞官。
“何百户,你且细细说明,若有不得已,朕自会为你撑腰。”
“圣上恩慈。臣辞官,是为助七殿下定北平乱,守疆固国。臣自幼习得兵法策略,几年为官,统率治理亦颇有心得;臣自小习武,混迹江湖,胆量大,敢冲锋。七殿下如今年幼,孤身赴疆,虽武艺卓著,胆大心细,却也难有十足把握。”
“若是臣携在京官衔追随七殿下,唯恐有交通内外之嫌,故而望陛下夺去臣官职,臣以平民之身赴往北地,势单力薄,掀不起风浪,不会让朝廷忧虑。”
冯指挥使见皇上听此番发言神色微动,心下暗道不妙,又朝皇上劝道:“皇上,何百户与七殿下相识,此番一去,为的可不只是守疆固国啊。如今太子根基未稳,容不得半点沙子。”
皇上显然被一语中的,迟疑地看向何朗。
何朗面无波澜,沉着冷静道:“卑臣与七殿下的确早年相识。七殿下幼年流落在外,臣刚入京不久,有过两年相依为命交情。臣此番望赴北地,也是不忍看七殿下孤身奋战。”
“还望陛下成全臣。若陛下放心不下,臣自可立誓此生再不入仕,再不踏入京城半步!臣亦可以死明志,不独苟活;若陛下成全,臣自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一番慷慨陈词,一片回声渐息,大殿内只有沉寂,以及冯指挥使被气得粗重的呼吸声。皇上沉吟片刻,忽然笑道:“好一个忠肝义胆!如今满朝上下,能上战场领兵打仗的臣子少之又少,朕怎么能掐死一棵好苗子呢?若立下战功,待得胜归来,朕封你为大将军。你且去罢。”
圣上仁慈,何朗再也忍不住内心痛楚,再次重重叩首,向圣上谢了隆恩表了忠心。
见冯指挥使还要再做阻拦,皇上笑着回绝了他,打趣这人疑心太重。冯指挥使只能暗暗恨骂,照何朗这般本领,途中设下再阴险的埋伏,他也能化险为夷;若是何朗真在自己身上栽了跟头,自己已经多做阻拦,皇上势必要怀疑到自己头上。冯指挥使用力一甩衣袖,忿忿坐在座位上,不去看何朗离去的背影。
满朝文武大臣渐渐散去,只留下横眉的冯指挥使和叹气的皇上。
“冯卿,六个皇子皆在朕身边长大,朕自是舍不得的;怀风不在朕身边长大,又知他武艺卓群,狠下心来也能让他去扛这个风险,可怀风自小离落在外,已经很可怜了,你我又何必咄咄逼人呢?”
皇上一番苦口婆心,冯指挥使也稍微听进去一些,只是可惜二殿下失去了拥有何朗这般能力出众得力干将的机会。
冯指挥使道:“那臣只能希望何朗能尽心尽力辅助七殿下,切莫生出多余心思。”
10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京城的秋是萧瑟的,是凄凉的,却也是能让人忘忧享乐的;而北地似乎没有秋,天地没有界限,雾蒙蒙的分不清是飞沙还是落雪,却总是浑厚又慷慨,让人斗志昂扬,让人热血沸腾。
陆怀风走得急,也不知道带足衣服没有;惯在南方生活,也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北地透骨的严寒;过了两年锦衣玉食的安逸日子,也不知道过不过的惯殚精竭虑的日子。
何朗骑着马,乘着风雪,在厚厚的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心里一直挂念着陆怀风。
北地地广人稀,于茫茫大漠中寻迹谈何容易?幸在何朗为人刚正,处事得当,虽在朝为官却也在江湖上积累了不少好名声,是以这一路上不少得人帮扶。
雪已住,风已定。帐外只有士兵巡逻来来回回踱步的声音。
炉火将帐内烧得暖烘烘的,陆怀风借着烛火仔细勘验地形,他赴往北地已近一月,却还未出过一次兵,但他结合地势,合理调集人手守城墙,夷人竟无一次攻城成功,皆无功而返。
陆怀风想出兵,却不知应在何时于何处出手,手下将士众多,陆怀风素日是个风评不好的纨绔,再加上年纪尚小以及当了几日的“缩头乌龟”,实在难以服众。
正在陆怀风一筹莫展之际,忽听得帐外一阵哄乱。
陆怀风放下图纸,这几日来他总是心神不宁,作为领兵的统帅,自己心里却无底;几个有经验的老将军,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小皇子也不甚在意;更重要的是军心涣散,营中贪图享乐之徒占了多数,因为此陆怀风在调人守城上费了不少力气。
帐外的哄乱让本就神经紧绷的陆怀风草木皆兵,他深吸一口气,向帐外走去。
刚掀开帘子一小兵便钻进来:“殿下,营外有一人要找你,说是你的朋友。这怎么可能嘛,什么人能为朋友跑到这穷山恶水。属下们把他拦在营外,赶也赶不走,几个弟兄想要和他动手,那人还真有几分本领,小的担心出事,便找您来了。”
陆怀风可没有什么朋友,从小到大,能让他信任的人只有奶娘和何朗。帐外之人,究竟是谁?
陆怀风心中已有答案,却是不敢承认,万一是他,又万一不是他,竟没有一个结果是他愿意看到的。他快步走出帐,远远瞧见自己的属下持着兵刃对着一人,那人裹着大氅,狐裘风领围着面,只漏出一双似被冰雪凝结的澄澈眸子,他牵着疲惫的马,静静候在那里。
“你到底走不走!看你身上那寒酸样,别是来我们营里讨饭吃的,赶紧滚!”那士兵颐指气使,不顾丝毫情面,只看见何朗衣裳混着沙子的雪,灰蒙蒙的,却看不见他一路舟车劳顿乘风雪冒风沙的艰辛。
陆怀风看见那人垂下眼眸,疾跑过去,口中忙骂道:“你们把武器给我放下!”
士兵还未及反应便被陆怀风重重推到一旁,一头雾水回过头,只见那人已经被陆怀风深深抱住,那人被陆怀风的莽撞冲得略微后倾,却还要轻轻抚着他的背。
士兵霎时间觉得自己是无礼冲撞,怕是要贱命到头,便悻悻溜之大吉。
何朗听见陆怀风伏在自己肩上一抽一抽地吸鼻子,轻声道:“好了,一会儿泪水顺着你的脸结冰,别把眼睛都给冻上了。”
“谁让你来的,这里这么冷。”陆怀风松开他,低着头,握住何朗冰凉的双手,“你很累很冷吧,我们快回帐子里。”
陆怀风一只手暖着何朗的手,另一只手牵着何朗疲惫的马,在众士兵目瞪口呆的众目睽睽之下向中心帐中走去。陆怀风倒是从容,只是何朗不自在地悄悄把脸更深地埋在狐裘领子里。
回了帐中,陆怀风吩咐手下拿小手炉来,将何朗沾满风沙的裘衣解下,为他斟一壶热茶。
相对而坐,凝望无语。
陆怀风忽然依偎在何朗怀中,脸颊紧紧贴着何朗的脖颈,两行热泪涌出眼眶,顺着何朗的脖子滑落到衣襟上。陆怀风感动又委屈,感动何朗辞去京官、万里策马、吹风咽沙奔自己而来,又委屈何朗为自己吃了许多苦。
陆怀风双手攀上何朗的脖子,侧过脸,在何朗脖子上落下绵密的吻。一路往上游走,何朗被他缠得睁不开眼,皱着眉头将他推开。
何朗正色道:“殿下,现在局势不明朗,莫要掉以轻心。”
陆怀风再次听到“殿下”,有些不服气,可知道他说的在理,只是自己任性,便蔫巴巴道:“对不起,何大哥,总是让你担心。”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何朗在帐中巡视一番,“近一个月了,你还没有出过兵,看来,这军营中本是一盘散沙,各怀鬼胎。”
陆怀风叹气道:“有几个老将军处处和我作对,手下狗腿子众多,若我轻率领兵,恐怕最终只是溃散。”
何朗摇了摇头,知道这孩子毕竟初出茅庐,未谙世事,心不狠手不辣,实在难以展开手脚。又看见案上的图纸,眼前一亮,颇为惊喜:“这是你画的?”
陆怀风用力地点点头,满怀期待地看着何朗。
何朗细细看了看图纸上的内容,喜悦溢于言表。图上不仅仅有北地的地势,就连北夷靠近北地的地势也标得清清楚楚。这几乎都得益于几年前陆怀风来到北地的游历,那时的他静不下来,见识也少,颇为好奇城墙另一边人们的生活,常常夜半人静之时跃出城墙,四处溜达。
何朗的双眼含笑,鼓励在一边乖巧站着的陆怀风:“小风,你不必妄自菲薄。你能在这样的条件守住城,没有让一个夷兵成功进城,已经是很厉害了。虽你以往在此处游历过几年,但能画出这样的地图绝非易事。小风,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教你功夫,你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如今你明显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真的很有天赋。小风,你切莫被旁人吓到了,在这里,你是老大,要有皇子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