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二更已过,有两人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行至风云客栈。
客栈很是热闹,好在店家业大,跑堂人多,不至于让陆怀风何朗二人受冷落。
小二:“两位客官,请问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何朗:“两间上房,再上两个招牌菜。”
“好嘞!客官您……”小二的话说到一半便被头戴斗笠的陆怀风打断,他理直气壮地说:“一间上房,我钱不够。”
小二为难地看了看何朗。
何朗道:“我有钱。”
“何大哥,认清自己的身份,我的话你也敢不听吗?”何朗正递与小二银子,陆怀风便在他身后幽幽道。
小二在柜台后瞧见斗笠阴影下那张阴鸷幽怨的脸,不由吓了一跳,到手的银子都没拿稳,摔落在柜台上。
“是属下唐突了。”话虽这样说,何朗却连头也不回,“不好意思店家,我们要一间上房,多的钱你拿着吧。”
“哎呦,多谢这位爷,长得俊俏出手也阔绰。您先落座,酒菜马上就好,小的就先告退了。”
“从前我倒是没发现,这个身份竟然如此好用。”陆怀风戏谑道,他又抬起杯盏,轻轻吹去茶上的浮沫。
“殿下,如今您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子,岂能仍和属下同睡一铺?”何朗蹙着眉看着他。
“嘘。”陆怀风突然警觉,将食指抵在何朗唇上,唇角一勾,眼睛向侧边一瞥,“仔细听。”
邻桌黑衣青年道:“这七皇子当真如此厉害?”
与其对坐的蓝衣书生道:“啧,岂止是厉害!一人夜逃出宫,皇宫上下高手如云,竟无一人发现,至今未将其缉拿归案,要我说,这七皇子真是深藏不露。”
青年:“呵,任他长出个三头六臂,恐怕也在劫难逃了。圣上已经下达悬赏令,满城上下皆是沸沸扬扬,我看他还是老老实实负荆请罪比较好。”
何朗听至此,手已覆在剑上,斜眼窥探那两人动静。陆怀风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何大哥,别着急,再听听。”
青年又道:“你听说了吗?七皇子早都失踪了,而皇上如今才下悬赏令,听说还是锦衣卫指挥使好说歹说才劝谏成的。”
书生回道:“莫非……这万岁爷是想借刀杀人,借此来除去那七皇子?可那为什么呢?”
青年立马朝书生做出个噤声的动作,慌乱瞟了瞟周围便不吭声了。
“我们回房。”何朗有些着急。
冯指挥使明明说此任务仅仅指派给自己一人,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声张,如今劝谏圣上下达悬赏令,为的究竟是什么?
何朗心烦意乱,领着陆怀风上楼进屋。陆怀风不想揣度圣意,只知道现在满城风雨,越晚回去对何朗越不利,心里很不是滋味。
何朗把门关好,甫一转身便被陆怀风拥入怀中。听他道:“明天你带我回宫吧。回宫之前,我想去光华庙拜一拜。”
何朗默然,没有回他。
夜很静,两人共躺一张床,却各怀心事,无一人能寐。
客栈的被子潮湿又冰冷,僵硬得像是覆了块冰砖在身上,穿透皮肤骨骼,冷得钻心。
“何大哥,我睡不着,可以和你说说话吗?”陆怀风在黑暗中睁开了眼,问道。
何朗:“你想说什么?”
陆怀风:“你能不能和我讲一讲你离开之后的事。”
何朗沉吟片刻,五年前,母亲去世,那时他新官上任不足岁,便不得不弃官返乡守丧,也不得不与陆怀风分开。
“服丧期满后,我回角门找你,却找不到你。不久后指挥使赏识我,将我破格提拔为百户,后来我便为他做事。”
何朗话至此,不忍扭头看了看身侧的陆怀风,却发现陆怀风一直侧着头,看着自己。
陆怀风:“你话没说完。”
何朗道:“后来,指挥使给我一张人像,说此人是皇上的小儿子,让我务必找到此人。这人,就是你。可我已经找了你许久,还是找不到,后来有一天,我坐在角门一个角落,瞧见你翻过城墙,跃进城中。”
听到这里,陆怀风忽然一阵激动,险些坐起来:“你这么早就见到我了,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何朗微微摇摇头:“我身边跟着的都是官门中人,若是直接指明你的身份,届时便会立刻将你送回宫中。可那时我并未从宫中听到任何要迎接七殿下回朝的风声,我担心你沦为皇朝权谋的棋子,所以一直在等待,直到满城皆知七皇子遗落在外,圣上急切迎接七殿下归朝,我才将你的行踪说与他人听。”
陆怀风不经意地将头往何朗身边蹭了蹭,似乎颇为理解何朗的良苦用心。
陆怀风的头发轻挠何朗的脖颈,如同被丝绸缠绕,如同被轻纱笼罩,酥麻的感觉瞬间充盈全身,他仓皇将头一别,背对着陆怀风。
陆怀风当然察觉身边之人的远离,心中郁闷,直接伸出手将对方的头掰到自己怀里,用下巴似有若无摩挲对方的额头。
“何百户,听本殿下的话,不许动。”
何朗这下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他当然知道这孩子的心思,只是这孩子的情太重了,何朗不敢抗。
“接下来,你听我的话,你不要伤心,好吗?”
少年的耳语痴缠在耳边,湿热的气息扑落在侧颊,少年长得英俊,嗓音动人,感情热烈又真挚,怎会不让人心动呢?
“既见君子,我心则休。”
何朗心猿意马,含糊地应了一声。
陆怀风略微抬头,轻轻地在怀中之人脸上落了一吻。又立马用拇指抵住他的嘴唇,轻声道:“何百户,别说话,听我说。”
“在角门里和我相依为命的奶妈,是我娘宫里的宫女。我回宫后,他就告诉我,我满月便遭冯指挥使陷害,流落在外,那人深得圣上信任,他说什么我爹就信什么,他说我死了,我爹就真以为我死了,此后很久也不过问。”
陆怀风良久不见何朗的反应,他知道冯指挥使对何朗有知遇之恩,担心他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消息,故而心中担心,欲言又止。
“何大哥,你还好吗?”
何朗叹口气:“我没事。我很感激他,但我也清楚,他绝非善类。你继续说。”
“你服丧那几年,奶娘带我逃出城,她只是说城里不安全,后来我才知道,是冯指挥使见到她了,奶娘怕她对我赶尽杀绝,便带我离开了京城,所以你回来后找不到我。可我知道,你回来以后一定会去角门找我的,所以我时常夜里翻城墙溜进角门,那时我想啊,我总是三更半夜翻墙,你怎么会找到我呢,可你的确找到我了。”
陆怀风停了下来。过了很久,他才颤抖着说:“何大哥,你说,这是缘分吗?”
何朗失笑,抬起手轻拭对方眼角,湿热的泪珠顺着手指盈入手心,他微微点头:“小风,你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7
古韵悠悠檀香隐,初日煌煌行人稀。
天光初破,何朗在前面牵着马,头戴斗笠的陆怀风垂着头跟在何朗身后。二人身上满是深秋清晨的露重,寒意凛凛,冷气逼人。
光华庙的金钟很有名,素来有“不求皇上不告天,但撞金钟洗沉冤”的说法。
他们把马拴好,跨过门槛走进庙。陆怀风很喜欢寺庙中时浓时淡的线香味道,这与角门的腐臭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秋日总是晴朗的,一簇簇线香缓缓烧着,一缕缕香烟冉冉升起,在秋日的照耀下宛如一张流光溢彩的绸缎。
“记得每次你带我来光华庙,我都会偷偷捡一截截断掉的香,或者是未烧尽的香,把他们带回家。”陆怀风看着那缕流着阳光的香烟道,“现在想来,真是好没出息。”
何朗也忆起了陆怀风为了捡断香,小手总是沾满香灰,有时炉台太高,也把小脸蹭得脏兮兮的。往日好笑又温情的回忆历历在目,何朗也不禁一笑:“别人来光华庙都是祈福的,你倒好,有事没事就缠着我带你来光华庙,问你去寺庙干什么,你就说你要闻香。”
步入玉皇殿,何朗讨了一把香,将银子递与小师父时,小师父却将何朗的手推回。小师父垂着眼,微微摇头:“刹那芳华过,情随剑转不可候。二人夙愿太沉重,本庙怕是难以渡过,钱就不收了。”
何朗只觉得自己的心如坠千斤,落入谷底,道了谢,便准备将钱收回。
陆怀风却突然夺去何朗手中的银子,迅速地把它塞到小和尚衣襟里:“渡不渡得过,是你们庙的事;求不求得来,是我们自己的事。”
陆怀风执着何朗的手,将一簇香靠近蜡烛引燃,
“你信神吗?”陆怀风道。
“不信。”何朗摇摇头,“但有时候,它的确能左右我。”
“我也不信。自打我进宫起,我就知道,我不过是别人的棋子,他们暗中挤兑走我的老师,妄想让我成为目不识丁的傻子。我独自一人,势单力薄,似乎被高高的红墙围困住,就是我余生的命。”
“听奶娘说,我的母亲是圣上最受宠的妃子,我出生时有紫气从产房传出,我第一声啼哭时有凤鸣与之相和,所以我受人忌惮。为了给二哥让位,我被扔出宫;而我被请回宫,是为了挑战生性多疑大哥的太子地位,亦是为了给二哥让位,可我根本懒得掺和他们的事。这样一看,我一直掌握不了自己的命。”
何朗听陆怀风诉说自己的遭遇,越来越后悔自己将他送回宫:“我当初不该把你送回去的。神佛不可信,帝王不可期。小风,你逃吧。”
陆怀风摇摇头,将生烟的香插进香炉里,握住何朗的手道:“何大哥,我同你说过,我不信神,求神没用,求别人更是荒谬。他们让我当个傻子,可我识字,他们没想到我也会翻书,也没想到我跟你学了两年武,更没想到你丁忧那两年我去了北地,不知道我看到了许多,学到了许多。我别无选择,可我有适应的能力。何大哥你放心,除了你和我,没人能决定得了我的命。”
何朗暗暗握紧陆怀风的手,望着他那双似要将自己看穿的眸子:“小风,我决定不了你的命,你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晴日驱散清晨的露气,秋日的肃杀少了几分,光华庙本就香火旺盛,这样好的天气,已有不少人陆陆续续进庙祈福。
眼看越来越人多眼杂,何朗欲拉着他一起逃。行至庙院,陆怀风却如柱子一般定在那里动也不动。
何朗眼看来求香之人越来越多,不免着急:“小风,快走。”
陆怀风却将他拉到东院,一座黄铜大钟赫然摆在院中央,他把银钱递给守钟师父,将钟椎放在何朗手中,又覆上他的手背。
木椎很冰很冷,陆怀风的掌心却又很温热,何朗又想起来小时候的陆怀风总是依依地凝视着这座钟,每次问他要不要撞一次钟,他都撇着嘴说不,可何朗心里明白,这孩子怕花他的钱。最终他们还是撞了,小小的陆怀风没有力气,是何朗握着他的手一起撞响了钟。
那天的钟声悠远绵长,长到现在似乎也能听到这钟声悠扬。
钟再次被敲响,耳边听见陆怀风春风得意的笑腔:“不求天地,但盼心安!”
嗡嗡的钟声回应陆怀风的话,良久不止,过路之人无不称赞二人好气力。
钟声渐渐归于沉寂,庙里的人越来越多。何朗为他重新戴上斗笠,又欲与他一起逃跑。
陆怀风岿然不动,他笑着看着何朗。纵有千般不舍,万般断肠,为了不连累何朗,陆怀风也要狠下这个心告别。
“何大哥,你忘了你是官门中人了吗?天网恢恢,我们逃不了的。”
“何大哥,你放心,皇上不会杀我的,不管是念及我的母亲,还是要我去北地当出头鸟,他都要利用我。”
“何大哥,你好好为指挥使做事,你有能力做个大官,等我回来,好吗?”
陆怀风渐渐放松握住何朗的手,何朗握他的手却是越来越紧,望着他摇头。
陆怀风用力撬开他的手,又将自己整个人扑入他的怀中,脸伏在他的颈窝,最后依依不舍抬起头,轻轻在何朗唇上落下一吻。
“我知道,让你亲自把我送回宫,你一定很难办,所以我自己去投案。”
陆怀风撂下这句话,一跃跳上院墙,转身遁入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