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打架的事就传开了。从巷头传到巷尾，从小学传到初中，谁都知道季迟跟苏荷在操场打了一架。季迟被关了禁闭，奶奶不让出门，让在家写暑假作业。
林昭在家写作业，窗户开着，外面几个同学嬉笑着走过，声音飘进来：“季迟又打架了你知道吗？跟……”
她皱皱眉，放下笔。盯着窗户看了一会儿，便站起身往外走。
季迟一听说有人找她玩，蹭地站起来。刚下楼，便与林昭面面相觑。
“你昨天还好吗？”季迟问。
“嗯。”林昭说着，伸手便去抓她的手。
季迟刚想躲，被林昭一把按住肩膀，动都动不了。
季迟心里骂了一句。凭什么林昭比她高半个头？凭什么她力气这么大？这不公平！
林昭把她的手翻过来，摊开。
昨晚太暗没看清，现在一看，才发现季迟手背上有好几道刮痕，结了薄薄一层痂，有的痂还翘着边。指甲断了几根，断口边上的肉有点肿，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血印。应该敷过药了，一股红花油的味道，好得差不多了。
林昭嘴角往下压了压，压成一条直线：“你就不能少打点架？都多大了，还跟小孩一样。”
季迟不理她，把嘴抿上，抿得紧紧的，扭头不看她。
林昭看她不说话，也不走了，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季迟被她看得发毛：“看什么看？”
林昭不说话，还是看。
季迟：“你说话啊。”
林昭：“我说了你又不听。”
季迟：“那你来干嘛的？”
林昭：“来看你死了没。”
季迟：“你——”
她猛地甩开林昭的手，脸涨得通红：“好你个林昭，你就盼我死是吧，你这个歹毒小人”
她转身就跑，跑上楼，砰地关上门。
隔着门板喊：“我就是爱打架，就打，天天打，打死拉倒！”
喊完了，季迟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攥着拳头用力捶床。一下，一下，捶得床板闷闷地响。
昨天打架是为谁？帮她出气还挨骂。
她决定这个暑假都不理林昭了。
林昭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是木头的，旧了，漆都剥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弯腰放在台阶上，转身走了。
暑假第三天，一辆面包车停在巷口。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站在门口张望。季迟正在院子里逗猫，抬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看着她，皱起眉：“怎么跟你妈一样，是双蓝眼睛？”
男人没说话，走过来拉住季迟的手：“走吧，跟我们回家。”
季迟愣了几秒，明白过来这是谁。
她连忙往后缩，挣扎。但没用。
那对男女说，叔叔去城市工作了，奶奶和爷爷忙着出海打鱼，要到傍晚才回来。而她还要学习，没人有空管她。
她被塞进车里，车门关上。透过玻璃，她看见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一点点往后退——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墙角蹲着晒太阳的猫，夏天总是湿漉漉的水井。
车子拐过弯，什么都看不到了。
车里很安静。前面的两个人不说话，季迟也不说。
窗外的景色变了。低矮的房子变成高的，土路变成柏油路，路边开始出现她没见过的店，招牌亮亮的，闪着光。
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季迟被带进一扇门，屋里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孩，一个男孩，正围着一个大屏幕，手在上面敲敲打打。
男孩看着她疑惑的眼神道：“我们在玩电脑。”
季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融不进去，她突然想念何林昭一起丢泥巴的日子了，不知道林昭发现自己走了，会怎么样会想她吗？肯定不会，他觉得林昭应该很讨厌他，或许知道她走了会开心一点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然后女人喊着吃饭。
饭桌上是她没见过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一个汤。季迟吃了两碗，比在奶奶家吃得多。
吃完饭，姐姐弟弟又回到那个屏幕前。季迟刚想尾随过去，身后一个声音叫住她：
“你去洗碗。锻炼一下，你这啥身体一吹就倒。”
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季迟脚步停住，看看面前陌生的屋子，陌生的人，没说话，转身去收拾碗筷。
男人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
晚上，天黑了。
城市和农村并不相同。在农村，六七点街上就没人了，家家关门睡觉。没想到城市里还是灯火通明。
姐姐弟弟下楼去了，脚上穿着带轮子的鞋，跟另一群小孩追来追去。季迟站在门口看，觉得新鲜。
她转头，看见女人在隔壁房间，跟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边。每个人面前堆着一摞小方块，他们摸一个，看一眼，扔出去一个，或者留下。过了一会儿，哗啦啦一阵响，像一百只木鱼在敲。
女人抬眼便看见了她，眉头一皱：“季迟，你上去睡觉。在五楼，进去就能看见。”
“？？？”季迟内心疑惑，面前的人真的是他的母亲吗？
“听见没有？”那人拔高声音
季迟呆会儿便转身上楼。
城市楼梯的踏面比乡村的矮很多，小时候在奶奶家里走楼梯的时候老是摔倒，奶奶老是嘲笑她下巴都摔平了。
二楼是个小餐馆，天花板上挂着亮晶晶的灯，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几桌人在吃饭，说说笑笑的。
三楼是个宾馆，几间房门开着，里面摆着和家里一样的大屏幕，有人坐在前面。
四楼往上的灯坏了，黑漆漆的。
季迟站在四楼楼梯口，往上看了看，没敢再走。
她退回到二楼，在楼梯上坐下来。
楼下时不时有人上下，脚步声每次都吓他一跳，小孩的笑声从外面飘进来，她想起以前跟小弟们在巷子里疯跑的日子。
季迟坐在楼梯上酝酿睡意，脑子里又冒出林昭写作业的侧脸。
季迟想起之前每次上课睡觉时，总得看着什么才能入睡，林昭的侧脸无非是个最好的选择，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密密的像两排小帘子，偶尔眨一下，睫毛便轻轻一颤，阳光从窗户透过，将林昭的侧脸切成两半，亮的一半是暖的，暗一半是柔的，那根轮廓线在光里泛着一点毛绒的边，简直是美景，最适合看着入睡了。
楼下又传来一阵劈里啪啦的响动。
母亲大笑，说着赢了赢了，季迟觉的声音很刺耳，最终困意还是战胜了恐惧，默默爬到了五楼睡着了。
同一时间，农村。
林昭躺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睡不着。
她坐起来，走到桌前，打开一个小本子。
从小学起她就有写日记的习惯。她拿起笔：
“今天我好像又惹季迟生气了。我不该那么说她的，都怪我一时气糊涂了。季迟每次打架都不顾自己，这样怎么行？有些伤会留痕迹的。季迟的手很漂亮，我不喜欢有那些东西。我明天还得去一趟，帮她上药。季迟马虎得很，肯定又不管自己的伤口。”
写完这几行，心里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她合上本子，躺回床上，这回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