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火烧云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另一半天还是蓝的，交界的地方有一点紫。
季迟带着小弟赶到操场，苏荷她们已经等着了。
苏荷站在最前面，脸上擦了粉，腮帮子上两块红，嘴唇也红红的，看着像猴屁股。她旁边站着可怡和唐灯，后面还有几个跟班。
苏荷看见季迟，微微抬起下巴：“季迟，我没惹你吧？今天的事没个交代，你走不了。”
季迟歪着头看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忽然笑了：“没惹啊，单纯看你不爽。”
“为什么？”
“因为你丑。”
苏荷一愣，下意识摸自己的脸。这几天化妆火了，她也跟着学，这盒胭脂花了她不少钱，是从镇上唯一那家化妆品店买的。季迟竟敢说她丑。
苏荷想不通季迟招惹她的原因，但不妨碍她动手。
她冲上去推了季迟一把，季迟往后一退，站稳了，也推回去。两拨人扭打成一团，喊的喊，叫的叫，操场上全是灰尘。季迟打架经验足，指甲又尖，专往人脸上招呼。苏荷脸上被挠了一道，可怡被踹了一脚，唐灯头发散了，骂骂咧咧地往后退。
不出一会儿，苏荷那边就挂了彩，哭的哭，骂的骂，跑得跑。
季迟站在原地喘气，看着几个影子歪歪扭扭地消失在巷口，松了口气。
她跟小弟们手拉手蹦蹦跳跳往家走，一边走一边笑，笑声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
走到林昭家那条巷口，季迟忽然发现不对劲——以前每次路过，林昭家大门都是敞开的，里面能看见她爷爷奶奶坐在院子里择菜，或者她自己在门口写作业。今天门关得紧紧的，门板都旧了，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的木头。
季迟打发走小弟，自己走过去。靠近了，才发现门前还坐着一道人影。
那人影抬头看她一眼，便又扭过头去。
季迟看见她眼角红红的，愣在原地，心里那股打赢了的兴奋劲儿忽然就没了。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大了之后，林昭就很少哭了。林昭只会翻白眼，只会瞪人，只会冷冷地说句“无聊”。
季迟站了一会儿，觉得心烦，便在相隔几米的地方坐下。
两个人背对背坐着，谁也不说话。
火烧云慢慢暗下去，天边变成青灰色，然后是深蓝。巷子里有人开始烧晚饭，飘出一股葱花的香味，还有炸鱼的香味，混在一起。远处有狗在叫，叫几声又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口有自行车铃响，叮铃铃，叮铃铃。
林昭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回去吧，我爷爷奶奶回来了。”
季迟站起来，走到林昭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把纸巾塞进她手心。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昭等她走远，才敢抬起头。眼眶里还有泪在打转，她使劲眨眼，把那点泪憋回去。低头看手里的纸，似乎还带着季迟手上的余温。
爷爷奶奶把自行车推进门，看见她坐在台阶上。奶奶把车一支，走过来就骂：“你怎么这么傻？不知道先去别人家坐一会儿？脑子转点弯行不行？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林昭低着头：“我不知道你们今天出门。”
奶奶把她从门口扯开，一边掏钥匙一边说：“今天你弟弟生日，你不知道？我们去镇上给你弟弟庆生了，买了蛋糕，吃了饭，还逛了街。你弟弟高兴得不行。”
“哦。”
林昭攥着手里的奖状，奖状被她眼泪洇湿了一角，红纸有点褪色，染在她手心上。散场后老师把她叫进办公室，什么也没说，就补了一张给她，盖了章，让她拿好。
她回到家，便只看见了紧闭的大门。
门开了，林昭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奖状折好塞进口袋里。
季迟到家，踢开房门，砰的一声，把里面的人吓了一跳。
季迟不吭声，坐到桌边，把书包往地上一扔。
奶奶把碗递给她，又拿湿毛巾帮她擦手和脸，一边擦一边笑：“这是去泥地里滚了？还是跟人打架了？手怎么这样？待会儿奶奶帮你涂点药。”
季迟冷着脸吃饭，扒一口饭，夹一筷子菜，嚼得咯吱咯吱响。
奶奶把毛巾放下，坐回位子，看看她的脸色，忽然笑了：“是不是又跟昭昭吵架了？你们俩啊……”
话音一转，语气慢下来：“小迟啊，你得让着人家。她爸妈偏心，只能带一个走，就选了弟弟。明明昭昭成绩比弟弟好，还是把她扔给爷爷奶奶。昭昭从小就自己一个人，跟个野草似的。你来之后，她才有点活气。”
季迟被饭呛到，咳起来，咳得脸都红了：“哼，谁小时候不苦，我小时候还天天被野狗追呢。”
奶奶帮她拍背，一下一下的，手掌很厚实，拍得咚咚响：“哈哈，我看是你追野狗吧。昭昭那孩子，嘴笨，心不坏，你俩好好处，别成天打架。”
季迟盯着碗里的饭，不再吭声。过了半天，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