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律师登门。
乐栖梧记得这个人——此前在客厅见过,戴眼镜,说话慢,唤她“小姑娘”。
裴怀瑾与他在客厅茶几前对坐,乐栖梧也静静坐在旁边,看着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纸,一张张铺在茶几上,心里悄悄打起小鼓。
“都核查通过了。”律师抬声开口,“走失记录、涉案记录都查过,一切清白。监护手续也走完了,户口可以落了。”
“户口?”乐栖梧听不懂,茫然转头望向裴怀瑾。
“就是给你在此地立一份新册子。”裴怀瑾解释。
乐栖梧的手在袖子里收了手,小声追问:“那……方才说都核查,是查什么?”
“查你没做过坏事。”律师笑了笑,“查过了,你没做过。”
乐栖梧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又立刻轻轻提起:“那……立了新册子,乐栖梧是谁?”
裴怀瑾静静看了她一眼,字字清晰:“乐栖梧。”
乐栖梧低下头,顿了顿,又抬起头问律师:“先生,方才您说……监护手续,又是做什么?”
“就是你以后由裴先生来照看、保护、管束。”律师说,“你还小,得有个大人看着你。”
“照看、保护、管束……”乐栖梧把六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那天下午,裴怀瑾带乐栖梧去办临时身份证。她一路上很安静,但手指一直反复摩挲着玉坠。
车快到政务大厅,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疼的么?”
裴怀瑾不解地侧头看她:“不疼。坐着等候即可。”
“阿梧不是怕疼。”她攥着玉坠,“阿梧只是怕……脸上被烙字。”
“不烙字。”裴怀瑾的语气笃定,“就拍个照片,按个手印而已。”
乐栖梧点点头,精神稍稍放松。
政务大厅很敞亮。乐栖梧走进去,第一眼看见一排排机器,屏幕上面跳跃着红字,一个女声在播报叫号:“请 A013 号到三号窗口办理。”
那个声音平缓,乐栖梧听了一耳朵,忽然驻足站定。
“怎么了?”裴怀瑾问。
“这声音……”乐栖梧抬头找发声的机器,“像编钟。”
裴怀瑾微怔:“嗯?”
“不,不是编钟。”她摇了摇头,“编钟的音是散的,能成曲。这个……”她侧耳又听了一声,“是单音,一个接一个。像宫里报时的铜钟,一下,一下,只报时辰,不奏曲。”
裴怀瑾没接话,嘴角却极轻地扬起。
很快,轮到乐栖梧拍照了。
工作人员指引她坐在一幅纯白背景布前,头顶一盏灯直直照着,很亮。乐栖梧坐着,抬头看那盏灯,又看工作人员手里举着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对准她的脸。
她心头一紧,骤然站起身:“这、这是要做什么?”
“拍照。”工作人员说,“办身份证要照片。”
“拍照?”乐栖梧回头看裴怀瑾,声音有点颤,“是……是什么?”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举着相机的工作人员愣在原地。
裴怀瑾快步上前,在乐栖梧面前蹲下,平视她的眼睛:“画像。照片就是用光给你画像,给看的人认你用的。你看——”他抬手指向墙上张贴的证件照样本,“比手画快,还更像真的。”
乐栖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照片里的人,老少各异,眉眼清晰,神态鲜活,逼真得不像凡俗笔墨所能描摹。她脱口而出:“这般真切……会不会把人的魂,也一起印进去了?”
“魂不动。”裴怀瑾说,“光影只映样貌,不取心神魂魄。”
乐栖梧半信半疑,她慢慢坐回去,但肩膀还是绷着。
“来,看镜头,别眨眼。”工作人员重新举起相机,“下巴收一点。”
乐栖梧没听懂“收下巴”,愣在原地。裴怀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示范着收了一下下巴。乐栖梧连忙学着他的样子收拢下颌,收得太狠,下巴叠出两层,工作人员没忍住笑:“放松,自然一点。”
“自然”两个字,乐栖梧也不会。她努力想了想,把下巴抬起来一点,又收回去一点,怎么都不对。最后裴怀瑾说:“你想着一件高兴的事。”
乐栖梧思索一会。
她想起初落此地的那个雪夜,漫天白雪簌簌飘落。裴大人走过来,她屈膝欲跪,他伸出修长干净的手轻轻虚拦,说:“别。这儿不兴这个。”声音很轻,却像一只手,把她快要弯下去的膝盖托住了。
心口轻轻一动,她的嘴角极浅地翘了一点,算是笑过了。
“很好,就这样。”工作人员举起相机,“看镜头,别眨眼。”
乐栖梧望向黑漆漆的镜头,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
“咔嚓”一声,灯闪了一下。
工作人员看了看照片:“哎,闭眼了,重来。”
“阿梧不怕。”乐栖梧睁开眼,认真看向裴怀瑾,“就是……不惯。”
“一小会的事。”裴怀瑾说,“不需要习惯。”
乐栖梧想了想,又思索一下,最后咬着嘴唇:“那……阿梧睁着。但先生要站在旁边。”
“……?”裴怀瑾不解地看她。
“有阳气重的人在旁边,魂不容易被勾走。”
裴怀瑾没说话,但真的站到了她旁边,半步远。乐栖梧余光瞥见他的侧影,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定落在镜头之上,用力睁着双眼。
咔嚓。
灯闪的一下,她眼皮抖了抖,却死死坚瞪着,没有眨一下眼。
照片打印出来,小小的一张卡片,清晰印着她的模样。十五岁的少女眉眼,还带着秦地古拙干净的气韵,眼睛睁得略大,看似有几分怯生生的慌张,又硬邦邦地撑着。
乐栖梧捧着小小的照片,翻来覆去细细端详,小声呢喃:“原来这就是乐栖梧。此地是用光来作画。”
“对。”裴怀瑾说,“收好。”
拍完照片,便是录入指纹。
工作人员指引她,将指尖按在透明的玻璃板上。乐栖梧望着那块冰凉的板子,又犹豫了。她的手悬在玻璃板上,迟迟不落。
“这是做什么?”她问。
“用来识别你。”工作人员温柔解释,“每个人的指纹都是独一无二的,全天下,只有你拥有这一份纹路。”
“全天下,独一无二?”
乐栖梧心头微动,缓缓将指尖按了下去。
玻璃板微微亮起,屏幕上清晰浮现出指尖的纹路,一圈一圈舒展开,像湖面漾开的细碎涟漪。
她在乐府也录过手纹——乐籍文书上,父亲攥着她的手,在竹简上描下她指节的纹路。那时候她才六岁,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按完以后,母亲流泪了。后来她才知道,那一描,是把她送进了乐学童的名册。
如今,她又按了一回印。屏幕上,她的指纹一圈一圈地散开,像涟漪。
“那是乐栖梧的印子。”她看着那个涟漪,小声说。
她话音落下,自己微微一怔。
裴怀瑾静静望着她微动的眉眼,沉默不语。
所有手续办完,天色已然擦黑,暮色漫满街巷。返程的车上,乐栖梧反复摩挲着手里的临时证件。
卡片坚硬平整,上面印着三个端正的简体字:乐栖梧。她如今已认得这三个字,简体的,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她忽然抬头问:“裴先生,这个……是谒牌么?”
“在这里叫身份证。”裴怀瑾说,“证明你身份的谒,在这世界的通行牌。很重要,自己要收好。”
“身份证。”乐栖梧重复了一遍,把证件贴在胸口,隔着衣料,玉坠在下面,凉凉的,“乐栖梧的谒,要自己收好。”
当夜,乐栖梧将临时证件压在枕头底下。躺下许久,依旧心绪难平,又起身将卡片取出,凑在灯下细细打量,一字一句轻轻念出:“乐、栖、梧。”
无人应答,冬日的晚风在窗外掠过。
她重新将证件压好,躺回枕上,对着衣襟间温润的玉坠,轻声呢喃:“阿母,阿梧有新谒矣。”
玉坠沉静无声,却似默默听着她的欢喜。
窗外寒风凛冽,夜色沉沉,可熟睡的少女,嘴角悄悄扬着浅浅的笑意,安稳又踏实。
次日一早,小芸端着热牛奶推门进来,看见乐栖梧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小卡片,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呀?”小芸好奇地问。
“阿梧的新谒牌。”乐栖梧把证件递给她看。
“新谒牌?”小芸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又看了看乐栖梧,笑了:“这不是身份证吗?”
“身份证。”乐栖梧念了一遍,是了,裴先生是这么说的。
乐栖梧把证件接过来,握在手心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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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