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司乐初授

腊月过半,乐栖梧做了一场不一样的梦。

往日的梦是回头的——父亲调钟,母亲梳头,渭水边的家。每回梦醒,枕巾是湿的。

这一次,梦的开头还是旧的。

她梦见父亲坐在廊下调钟,一枚一枚地试音,背影佝偻,像往常一样没有回头。乐栖梧站在他身后,心里一紧——以前的梦,到这一步就该碎了,她总是来不及走到父亲身边。

可这一次,父亲没有像以前那样一直调钟。他放下手里的槌,没有回头,却说:“阿梧,过来坐。”

乐栖梧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

父亲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摞竹简。他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是一枚刀,在竹简上刻字。乐栖梧坐在他旁边,看他刻。

“阿梧,”父亲说,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但是很清楚,“今日教汝辨音。”

父亲刻了一个字,又刻了一个,说:“声有五:宫、商、角、徵、羽。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此前人所立,汝志之。”

乐栖梧点头,想说话,发现自己在梦里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父亲又刻:“声有高下长短。高下之节,书于谱;长短之度,亦书于谱。乐栖梧,汝当学书记其声,不然——”父亲顿了顿,“不然声散,则不复矣。”

父亲放下刀,忽然说:“乐栖梧歌一曲。歌‘呦呦鹿鸣’。”

乐栖梧张了张嘴,在梦里竟然唱得出声。她唱:“呦——呦——鹿——鸣——”

“此‘呦’字,”父亲用刀背在竹简上点了点,“音高在第三格。记之时,于此字上施一点。”他刻给她看,“汝识之:高在上,低在下,长加点,短画圈。”

乐栖梧看着父亲刻下的那行字,忽然明白了——她从前只知道曲子是唱的,不知道曲子还能这样记下来,一个字一个音,像把一只鸟关进笼子里,想放出来的时候,打开笼子,鸟还认得路。

乐栖梧看着父亲手里的刀,一刀一刀,竹简上留下浅浅的刻痕。那些刻痕她认得——是谱,是“声字”。父亲教过她的,宫商角徵羽,一个字一个音,高的在上面,低的在下面,长的加一点,短的圈一下。

“识之。”父亲抬起头,看着她,“阿梧,识之。”

玉坠在胸口,忽然热起来。那热从心口漫开,像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肩。

乐栖梧在梦里使劲点头,她想说“翁,阿梧识之。”但她一开口,梦就碎了。

乐栖梧醒了。天还没亮。

胸口还有余温。她下意识动了动手指——食指在床沿上,无声地敲了三下:宫、商、角。

她迅速下床,摸黑找到纸笔,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天光落笔。圆珠笔她写得不顺,但字还是那些字——声字。宫,商,角,徵,羽。高的点在上面,长的加一笔。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梦里父亲刻简一样认真。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停笔,看着纸上的字。

这是谱。完整的谱。她刚才在梦里,从头到尾看完了父亲刻的那段音律,现在它一个字一个字躺在纸上,躺在此地的一张白纸上。

唯有一处,她记得不太清了。梦里父亲刻到那个音的时候,她走了一下神。她犹豫了一下,拿笔在那处画了一个小圈,留着。她想,等下次梦见父亲,再问。

她的手在抖。她把纸捧起来,像捧着一件了不得的东西,看了很久。

天亮,王姨来叫她吃饭,看见她坐在桌前,眼睛亮亮的,桌上摊着一张写满小字的纸。王姨凑过去看:“哟,姑娘练字呢?”

“不是字。”乐栖梧摇头,“是谱。”

“谱?”王姨看不懂那些歪歪扭扭的小字,“谱不是长这样的吧?我在先生桌上见过,是那种黑点点,五条线。”

“那是五线谱。”乐栖梧说,“啊梧写的是……是父亲教的声字。”

王姨没听懂,但夸了一句:“字写得真俊。”

乐栖梧笑了,又有点不好意思,把纸小心地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下午,裴怀瑾回来,乐栖梧在客厅等他,一见他进门就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双手递过去:“先生,阿梧今早记了一段谱。”

裴怀瑾接过来,展开。他看了很久,久到乐栖梧开始不安,小声问:“先生?”

“这是……字谱。”裴怀瑾抬起头,目光有点深,“谁教你的?”

“我父。昨夜在梦里教的。”乐栖梧说完,又怕他不信,补了一句,“阿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睡醒了,手自己会写。”

裴怀瑾没有笑她。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问:“这支曲子,你认得么?”

乐栖梧摇头:“乐栖梧只记得谱,不记得曲。”她想了想,“梦里我父只教了记谱的法子,没教曲。”

裴怀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上次弹的《鹿鸣》,尾音记下来,是不是这个形?”

乐栖梧愣了。她低头看纸,又回想《鹿鸣》的尾音,心里默默把它译成声字——一横,一点,一弯。她忽然抬头:“先生如何知道?”

裴怀瑾把纸还给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我见过半卷这样的谱。”

“在哪儿?”

“一位世伯的遗物里。”裴怀瑾说,“尾句,和你那支《鹿鸣》一样。”

乐栖梧张了张嘴,想问“那位世伯是谁”,又想起上次自己也没敢问,便把话咽了回去。她忍住了,但把那张纸小心地收进贴身衣袋,和玉坠放在一起。

裴怀瑾看着她收纸的动作,说:“这张纸,别拿给外人看。”

乐栖梧的手一顿:“为何?”

“字谱少见。”裴怀瑾说,“有人见了,会问东问西。你不耐烦应付。”

乐栖梧想起她自出那日,此处县廷制服女人因秦篆看她的神情,点头:“阿梧知矣。”此地认得秦字的人本就寥寥,更不是人人都认得“声字”,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此谱一旦展露,极易被当成异类,还会给裴怀瑾招来麻烦。

“先生,”她认真地说,“阿梧想把这些声字,一个一个学全。”

“为什么?”

“父亲说,不然声散了,就没有了。”乐栖梧说,“乐栖梧想让父亲的音,不散。”

裴怀瑾看了她很久,说:“那你得先学认五线谱。声字是旧的,五线谱是新的,旧路要认,新路也要认,两条路都走。”

“阿梧学。”她点头,眼睛亮亮的,“阿梧学得快。”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先生,此地记谱之法,其名为何?”

“工尺谱。”裴怀瑾说,“也是用字记音的路子,比你的声字晚。”

“工——尺——”乐栖梧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陌生,“也是用字记音……那跟阿梧的声字,是一家么?”

“不算一家。”裴怀瑾说,“但算亲戚。”

乐栖梧低头想了想,把“亲戚”两个字记住了。她在这儿,已经有亲戚了——王姨说的亲戚,裴怀瑾说的亲戚。

那晚乐栖梧躺在床上,把纸从衣袋里掏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她忽然想起梦里父亲说的那句“识之”,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但她吸了吸鼻子,没让它掉下来。

她不是伤心。她是有事可学了。

她对着玉坠小声说:“翁,阿梧识之矣。明日,阿梧即往学五线谱。”

玉坠在月光下,微微温热。

她躺下,又想起父亲说的“高在上,低在下”。她伸出手指,在黑暗里画了五条线,一条,两条,三条——画到第五条,手指悬在半空,画歪了。

她收回手,笑了一下。徐徐。其有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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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司乐初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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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音有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