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功房在东厢。琴房在地下。
阿梧每日午后在练功房练习一个时辰翘袖折腰——母亲教的翘袖折腰,她不敢荒废。
在这片连语言都陌生的都城,身上的乐舞是她唯一的家当。只要还能拨响琴弦,还能轻易地舞起,她就觉得自己不至于飘零无依。
镜子里的人折腰、扬袖,像一片活的旧绸。练完了,擦干汗,她总要路过正房东侧那扇银灰色的电梯小门,站一会儿。
她记得它能带她到地下,那里有乌黑的琴,粗厚的编钟,钟声嗡嗡的,像认得她。头一回下去,是裴先生带她。那晚她摸过那口钟,钟鸣了一声,裴先生说:它认得你。可那以后,她再没走进这扇铁门。
主人之私,客不可擅入。父尝教之:在他家,手当敛,目亦当敛。她不能自己说要去。
她忍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裴怀瑾回来得早,坐在堂屋。见乐栖梧捧着热牛奶坐在椅子上,眼睛却一直往电梯那道银灰色小门飘。
裴怀瑾直接说:“琴房门没锁。”
乐栖梧耳根瞬间发烫。
“你这几天,往那扇门看了二十一回了。琴就是给人弹的。去吧。”
乐栖梧这才走到那电梯门前。门自己滑开,她走进去,贴着壁角站,数着那点失重的感觉,数到三,门开了。
琴房里的灯柔柔地亮着,光落在一张琴案上。案上一架琴,乌黑,漆面有细碎的断纹,像干涸的河床。乐栖梧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过去。
琴房角落有个洗手台。乐栖梧拧开水龙头,水凉凉的,从指缝里流过去。她在弹琴前要净手——父亲说,手不净,琴不听。她把手冲了又冲,在水龙头底下多站了一会儿,才擦干手,走到琴案前。
她伸手,先摸琴弦。一根、两根、三根……数到七,她眉头微蹙。
“七根。父的琴,是五根。”
她没急着弹。她先拨了第一弦,听了听音,又拨第五弦。然后她坐下来,盘腿,把琴摆正,右手轻轻一勾——宫。再一勾——商、角、徵、羽。五声定了,她点点头,又抬头看那两根多出来的弦,像看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她没碰那两根弦。她按父亲教的方式,把左手按上徽位,起了一个音。
琴声老旧,音量并不张扬,却像从幽深之地缓缓升腾而起。
她弹的是一支宴乐。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父曰,此曲本为鼓瑟吹笙之作,乃《诗三百》之《小雅》。周王飨群臣、主人飨宾客,皆奏此曲。父亲用琴教她,说瑟的谱子丢了,琴是替瑟守着这支曲子的。
她弹得很慢,很安详。宴席上的人不急着走,客人和主人互相行礼,你敬我一爵,我回你一爵。
乐栖梧没参加过那样的宴席——乐人奏琴只能在下首弹,然父尝曰:弹《鹿鸣》之时,当自视坐上客,非坐下首。
她弹到一半,有一段记不清了。父亲教的时候她年纪小,曲子只记得大半。她的手指悬在弦上,停了一会儿。
门口的人没有出声。她闭上眼,凭记忆往下接——接得对不对,她自己也不知道。然父尝曰:所忘之处,以心所忆续之。
她接上了。那一段接得很顺,像是曲子自己从她指尖长出来的。
她没抬头,但她知道,有人站在门口。
弹完最后一个音,她把手放在弦上,等余音自己散尽。琴房里静了很久。
“这支曲子,”门口的人说,“叫什么?”
“《鹿鸣》。”乐栖梧回头。
裴怀瑾站在门边,靠着门框,手插在口袋里。
“诗三百之《小雅》。父曰,此曲原是鼓瑟吹笙的。他教我时,以琴代瑟。”
“《鹿鸣》。”裴怀瑾重复了一遍,“今有传谱,不是你这样的。”
乐栖梧不懂“传谱”,她想了想:“阿梧不知今谱,唯知父所教。”
裴怀瑾没说话。他走进琴房,站在琴案对面,低头看那把琴。乐栖梧以为他要说她弹错了——现代人弹琴都另有规矩,电视里见过,指法、节奏,都是不同的。她准备好听训。
但裴怀瑾说的是:“你弹这支曲子的时候,像在席上。”
乐栖梧愣了一下。
“乐人奏琴,只能在下首。”裴怀瑾抬眼,“但你弹的时候,像坐在主人旁边。”
乐栖梧低下头,手指在弦上轻轻一划,没有出声。父曰:曲无贵贱,弹者乃有。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半句。
“敢问裴先生——”她抬头,“先生方才说,今有传谱。那……这个地方,还有人会弹《鹿鸣》么?”
“有。琴曲《鹿鸣》有传谱,和你的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
裴怀瑾看了她一会儿,说:“我说不好。但我可以放一段今人的《鹿鸣》给你听。”
他拿出手机,放了一段。琴声清雅,节奏规整,每个音都清清楚楚。
乐栖梧听了片刻,忽然说:“这不是《鹿鸣》。”
“怎么个不是?”
“我父教的《鹿鸣》,音与音之间是连着的。上一个音还没落尽,下一个音就起来了。这个……一个一个,都断开了。”
裴怀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的这个,可能就是传谱和口传的区别。他们的谱子上,只有音,没有音和音之间的东西。”
乐栖梧听懂了——他听出来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琴弦上落了一粒尘。
“你还会别的曲子么?”裴怀瑾问。
“会唱。”乐栖梧想了想,“父教过乐栖梧二三十支诗。会唱全的,有十几支。”她顿了顿,“皆口传耳,无谱。父曰,谱子贵,买不起,也不让抄——抄了,就是教他人吃饭的手艺。”
“现在可以抄了。”裴怀瑾说,“谱子不贵了。”
乐栖梧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忽然想,如果父亲在这,如果父亲知道谱子不贵了,父亲会做什么?父亲会买很多竹简,把会唱的曲子一支一支刻下来。可父亲不在这。
她没接话,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先生小时候,听过这支曲子?”
裴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他抬手开了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琴上。
“听过一次。”他说,“小时候,一位世伯弹的。尾音和你这一支,一模一样。只那一次,记了二十年。”
乐栖梧没敢问那位世伯是谁。她低头捻着玉坠,玉坠在衣襟里,微微热了一下。她以为是自己手心出汗。
裴怀瑾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没回头:“琴房的门,不锁。你想来就来。”
乐栖梧站在琴案前,愣了一下。在乐府,师长的琴,她碰一下要挨手板。裴先生跟她说,琴房的门,以后不锁。
她小声说:“多谢先生。”声音很小,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那晚回房,乐栖梧把玉坠贴在耳边。她当然知道玉坠不会说话,父亲教过她,玉是玉,人是人。但她还是贴了一会儿,然后在心里把《鹿鸣》从头到尾又哼了一遍。
她忽然想:要是能把这支曲子教给此地的人,就如父亲说的——汝为父弹而出之,毋令其朽于箧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吓了一跳。然后她又想:吓什么。父亲说过,曲无贵贱。
第二天,她去找裴怀瑾,问他:“先生,乐栖梧想学认这里的谱。”
裴怀瑾正在看一叠纸,闻言抬头:“为什么?”
“阿梧想看看,”她说,“这里的人,是怎么把曲子记下来的。”
裴怀瑾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那叠纸推过来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音符,像一群黑色的小蝌蚪。
“这是五线谱。”他说,“想学?”
乐栖梧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端端正正坐好:“想。”
他教了她第一课:五条线,四个间,从下往上数,音由低到高。乐栖梧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画,一条线,两条线,数到第五根,问:“那……超过五根线的音,去哪里?”
“加线。”裴怀瑾拿笔,在纸上添了一小截短线,“音太高或太低,就在上下加线。”
“那岂不是……无穷尽?”乐栖梧看着那截加线,像看一条会长的路。
“嗯。”裴怀瑾说,“音本来就无穷尽。”
乐栖梧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没有接话。她低头,用指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画了五条线,又在第五条上点了一下——那是她记住的第一个音的位置。
傍晚,她回到东厢练功房。镜子里的人,腰还是细的,气色却比前几日好。她对着镜子,忽然做了一个翘袖折腰的动作,稳稳的,一丝不抖。她想起张老大夫的话:功夫是练出来的,不是饿出来的。又想起裴先生问她的那句话:先有钟,才有音;钟稳,音才准。
她站直了,小声对自己说:“阿梧,好好地长。”
这章还塞了五线谱第一课。我查了记谱法演变,五线谱到十一世纪才定型。秦时的乐人要是知道后世的谱子能记下所有音,估计得愣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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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