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姩的母亲陈钰来家里做客那天,是一个周六的上午。
宋清姩提前两天就知道了这件事。陆砚辞周四晚上在餐桌边告诉她“你母亲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周六过来看看”的时候,她正在喝汤,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跟你说没跟我说?”
“她可能觉得告诉我就够了。”他放下手机,“她问你周末有没有空。我说有。”
“你没问她来干嘛?”
“她说来坐坐,看看你住得怎么样。”他顿了一下,“你不想她来?”
宋清姩没有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汤,说了一句“没事,来就来”,然后继续吃饭了。但她那天晚上没怎么睡好——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的紧绷感,像是有预感会发生什么。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给自己列了十几个她妈可能会问的问题,然后又在心里准备了十几个回答,但那些回答在那天晚上看起来都像是在对一场已经定了结果的考试做准备。
周六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宋清姩去开的门。陈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色风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两盒点心,脸上带着一种宋清姩很熟悉的笑容——那种“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顺便确认一下我没把你嫁错”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是标准的四十五度,眼神从她脸侧扫过去,直接落在了她身后的客厅上。她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落地窗和开放式厨房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落在刚从书房走出来的陆砚辞身上:“砚辞,这房子装修得挺好的,你选的?”
“设计师出的方案,我确认了细节。”
“细节确认得挺好。”陈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宋清姩,“你住得惯吧?房间够大吗?写稿的地方有吗?”
“有。”宋清姩接过她手里的水果袋,“客房改成了书房,我办公的地方够用了。”
“客房?”陈钰的目光在“客房”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你跟砚辞分房睡?”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宋清姩提着水果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还没把分房睡这件事跟她妈说过,她一直想找个更合适的时间再说,但此刻那条信息直接落在了桌面上,像一颗还没被接住的球。她转头看了一眼陆砚辞,他正把陈钰的外套挂上玄关衣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写稿经常写到很晚,客房隔音好一些。”
“哦。”陈钰点了点头,但在她侧身的那个瞬间,宋清姩注意到了她嘴角的线条稍稍压平了半毫米——她认得那个表情,那是她妈“有什么不太对,但我先不急着说”时的表情。那种表情她在小时候见过很多次,在她成绩单上有一个B减的时候,在她跟同学出去玩晚回家二十分钟的时候,在她拒绝家里安排的一个实习机会的时候。那个表情意味着“我现在不发作,但我记住了”。
那天中午陆砚辞做了午饭。三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摆盘整齐,清蒸鲈鱼上面铺着葱丝和姜丝,色泽均匀,像是专门为了这顿饭做的一样。陈钰坐在餐桌前尝了一口清蒸鲈鱼,放下筷子的时候动作很轻,筷子落在瓷碗边缘没有发出声响:“砚辞,你平时也做饭?”
“周末一般会做。”
“平时呢?”
“平时早上做早餐,晚餐看她想吃什么。”他看了一眼宋清姩,“她写稿的时候想不起来吃饭。”
陈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口菜。但宋清姩坐在旁边注意到她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种她从小就熟悉的、带着评估性质的目光,像是在核对一个她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而那个答案看起来没有完全符合她的预期。宋清姩低头夹菜,没有接那个目光,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侧脸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
吃完饭陆砚辞站起来收碗,宋清姩也站起来帮忙,但陈钰抬了一下手拦住了她:“你坐下,我有几句话跟你说。”她的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的语气。
宋清姩端着半摞盘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盘子放回桌面,坐了下来。
陆砚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钰一眼:“我去书房处理个电话,你们聊。”他端着那摞盘子走进了厨房,水流声从厨房方向传过来,然后是厨房门被带上的一声轻响,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但声音被水声掩了大半。
陈钰坐在餐桌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听起来比刚才更正式一些。她开口了,语气比之前闲聊的时候平了一些:“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宋清姩坐在餐桌对面,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正对着桌面的木纹:“妈,我们才结婚没多久。”
“没多久也是结婚了。”陈钰放下茶杯,“陆家那边什么态度?陆太太有没有跟你提过?”
“没有。”
“那就是等你主动提。”她看着宋清姩,“你结婚之后,身份不一样了。不能光想着写稿,该考虑的事情要考虑。你以为婚姻就是你住你的房间他住他的房间?你以为写得一本小说能当一辈子的事?你有没有想过陆家娶你进来是干什么的?”
宋清姩坐在餐桌对面,手还在桌面上:“我们没打算那么快。”
“没打算那么快——那是你们的打算,还是你的打算?”
“我们。”
陈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你觉得陆家凭什么娶你?”
宋清姩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尖压着一条木纹的纹路,没有再动。陈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好好想想。陆砚辞是什么样的人——陆家这一代最年轻的话事人,手底下多少公司,多少人在盯着他,想往他身边送人送不进去。你以为他凭什么选你?凭你写的那几本小说?凭你长得不错?还是凭你那张嘴?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要顶两句,你以为结了婚还能这样?”
宋清姩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她看见自己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正对着木纹的纹路,她没有抬头,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抬头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子。
“我不是说你不好,”陈钰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是说你应该清楚自己的位置。陆家能让你进来,也能让你出去。”
宋清姩依然没有抬头:“妈。”
“嗯?”
“你来看我,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陈钰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那种缓和像是一层薄薄的壳:“我是你妈,我不跟你说这些谁跟你说?你以为外面的人会替你考虑这些?他们只会看着你什么时候掉下来。”
陈钰端着茶杯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客厅窗边停住了,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宋清姩坐在餐桌前,看着母亲的背影,那背影穿着那件浅色风衣,在窗前的光线下她的轮廓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线,跟她记忆中站在厨房门口催她做作业的身影重叠了一下。但宋清姩没有站起来走过去。
那天下午陈钰又坐了一个小时左右,聊了一些别的——家里的近况、她爸爸最近身体怎么样、一个远房表姐刚生了孩子——那些话题像一层覆盖在上面的薄纱,把所有刚才发生过的对话都覆盖住了。陈钰走之前,宋清姩送她到门口,陈钰在玄关换完鞋,转身看了她一眼,声音比刚才在客厅里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只让宋清姩一个人听见的程度:“我知道你听了不高兴。但有些话,没有人会替你说。你自己不想,别人就会替你做决定。”她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宋清姩站在玄关,看着门板上的木纹,站了很久。她听见电梯在走廊尽头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她把那袋水果提进厨房放进冰箱里,把两盒点心放进了储物柜,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有做。电脑屏幕暗着,手机屏幕暗着,茶几上的水杯是空的,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到窗玻璃上的光影从明亮变成昏黄又变成暗蓝,整片天空像一块被慢慢调暗的屏幕,边缘先沉下去,然后中间也沉下去了,但她没有站起来开灯。
陆砚辞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多。他走进客厅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城市灯光从落地窗透进来,铺在地毯上,把整个客厅浸在一种暗蓝和暖黄混合的色调里。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已经在那个姿势里坐了很久。
他站在客厅入口看了她几秒,然后开口:“你母亲走了?”
“走了。”
“吃饭了吗?”
“不饿。”她说。
他没有追问。他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她感觉到沙发垫子微微陷下去了一点,然后他问:“她说了什么?”
宋清姩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依然落在窗外:“她说我应该生孩子。”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没打算那么快。”
他等了一下:“还有呢?”
宋清姩转过头看着他。客厅里没有开灯,他坐在她旁边,只有窗外的灯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肩线、他的下颌线、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她看了他几秒:“她说你以为陆家凭什么要你。”
陆砚辞坐在她旁边,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在暗光里他的表情比平时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然后他靠过来了一些,近到他的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还要平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知道了很久的事:“你母亲以前也这样跟你说话?”
“她一直这样。”
“你会听她的吗?”
宋清姩靠在他的肩上,没有回答。窗外的城市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光带,她的视野落在那片光带上,光带边缘模糊不清,跟天空的暗蓝色融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靠了多久,可能是四十分钟,可能更长。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没有任何人说话。
那天晚上她回到客房躺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他发了一条消息:“我还没睡。如果你想说话。”她看了这条消息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两次,她按亮了第三次,然后回了一句:“我没事。你睡吧。”
但她知道他没有睡。客房窗外有一小片阳台的边缘能看见,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点手机屏幕的光,不是亮在书房的方向,是阳台的方向,大约是坐在阳台椅子上的高度。她没有拉开窗帘去看,她只是躺在那里,感觉到隔着一面墙和一条走廊的远处,有一个人还醒着,坐在同一片夜空下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了隔着一道墙的、非常轻的声响——像是手机被放在木质桌面上,然后有人轻轻呼了一口气,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被放了下来。她不知道那是他放下了什么,还是他准备好要等更久了。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她自己也分不清那声音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已经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