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陆砚辞公司被曝出关联公司财务问题那天,宋清姩是从手机上看到的。

那天下午她正在客厅改稿,手机推送了一条财经新闻的标题,她本来没打算点开——平时那些推送她都是划掉的,但那一条的标题里有“陆氏”两个字。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然后点开了。

新闻不长,配了一张照片,是陆砚辞站在公司门口面对记者的画面。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表情跟她平时看到的一样平静,嘴角那条线的角度跟他开会时、签合同时、站在厨房里煎蛋时是同一条线。他身后是陆氏集团的玻璃大门,有几台摄像机对准他的方向,但画面里他只看着正前方,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情绪参与的事情。配文里引了他的原话:“一切合规,公司运营正常,不存在任何问题。”

宋清姩看了那张照片几秒,然后往下翻了几行。下面是一段更详细的报道——“关联公司的财务数据正在接受审查,陆氏集团董事会已要求陆砚辞对此作出说明。据内部人士透露,此次审查涉及多笔跨年度资金往来,陆砚辞作为陆氏集团主要负责人,需在下周董事会上提交完整数据。”她又往上翻回那张照片,看着屏幕里他站在公司门口的样子,他站在阳光底下,那些摄像机离他很近,但他没有任何表情。

她把手机放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从落地窗照进来铺在茶几上,茶几上她的水杯还满着,是他早上出门之前倒好的。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温的,不烫不凉。他早上出门之前来倒过水,当时她还在睡。他站在厨房里,在水槽前面等水烧开,然后把水倒进她的杯子里,放在茶几正中间偏左的位置,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然后他出门了,他站在公司门口面对那些镜头的时候,她在家里的沙发上醒过来,伸手拿到了一杯温水。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平时他出门的时候书房门是不会关的,今天关上了。她抬手想敲门,但在指节碰到门板之前她停了下来,里面没有声音,他不在。她把手收回来放回身侧,转身走回了客厅,她坐下来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篇报道,然后打开了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她又打了一行字:“晚上回来吃饭吗?”然后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什么也没有发出去。

那天下午她写了几段稿子,又删了几段,反复了几次之后她干脆合上电脑,给许呦呦发了一条消息:“他公司出了点事,上新闻了。你看到没有?”许呦呦过了一会儿才回:“刚看到。你没事吧?”宋清姩回:“我没事。”许呦呦:“那他呢?”宋清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比平时晚了将近两个小时。宋清姩坐在客厅沙发上开着电脑,屏幕上是写到一半的稿子,但她一个字也没写进去。她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的时候,电脑屏幕上的光标还停在下午她离开时那个位置。她听见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玄关的灯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把外套挂上衣架的时候衣架碰了一下柜门发出轻响。他的动作还是稳的,但她听得出他放公文包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精准地放在柜子正中间,而是偏了一点点,撞到了旁边的鞋盒。

他从玄关走进来的时候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被松开了一些,挂在衬衫领口下面。他换鞋的动作跟平时一样稳,但她注意到他在玄关多站了两秒——像是在把什么情绪整理好再走进客厅,他在玄关的穿衣镜前面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样子,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轻轻下沉了半寸,然后才转身走进客厅。

宋清姩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他从玄关走进客厅,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停下来问她在写什么,只是说了一句:“还没睡?”

“等你回来。”她说。

他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下:“不用等我。你先睡。”

他没有说更多话,走进了书房。她听见书房门关上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像是关门的人手劲没有控制好。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隔着走廊看着书房门缝里亮起的灯光,那道光线跟平时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宽度,但她知道今天那道灯光的重量不一样了——它亮起来的时间更晚了一些,关门的声音也更沉了一些。她坐在沙发上又坐了十分钟,然后把电脑合上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回了客房。

但她没有睡。

那天夜里她醒了几次,每一次她都侧耳听了一下走廊方向——书房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一直没有熄灭,从她第一次醒来一直亮到她第四次醒来,凌晨两点的时候她还看见那道门缝里的光,凌晨两点半她翻了个身又看了一眼,光还在。她躺在床上,听着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翻文件的轻响和椅子偶尔被推动的摩擦声,那些声音隔着墙壁和走廊,传到她耳边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细微的、无法辨认真假的底层声响,但她听着它们,像是隔着一条河能看见对岸的灯光知道自己没有走远。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起来了。她没有开灯,怕让他看见她已经醒了,她穿着睡袍赤着脚走过走廊,没有敲门,推开了书房的门。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文件,电脑屏幕亮着,旁边的咖啡杯是空的,杯底有一圈干涸的咖啡渍,像是放了一整晚没有动过。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她在他进门之后悄悄学会了那台咖啡机的用法,温度调到八十二度,不加糖不加奶,杯沿擦干净了,是她那天帮他煮咖啡时记下来的流程。

她走进去把咖啡杯放在他手边:“热的。”

陆砚辞接过去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冷,那种冷不是天气带来的,是坐了很久没动过的那种凉,像是血液流动变慢了、指尖的温度慢慢散尽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他的手指握着杯壁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手指的温度还没能通过杯壁传到掌心。她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他眼角有红血丝,不是因为熬夜熬出来的那种细密的纹路,是持续睁眼太长时间、眨眼次数减少之后眼睛表面充血的那种细密的红,像是他在某个文件前面坐了太久,久到忘了眨眼。

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椅子是书房里另一把客人坐的椅子,平时没有人坐。她没有问他“你还好吗”,也没有问“新闻上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她只是坐下来,坐在他旁边。她把他那杯凉了的水端起来倒进了旁边的空杯里,又走到厨房给他续了一杯新的温水,她走回来的时候把温水放在他右手边,跟咖啡杯并排放着,一个热的一个温的,像是给他准备好了两种温度的补充。

陆砚辞端起那杯温水看了她一眼:“你去睡吧。不用坐在这里陪我。”

宋清姩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他握着杯子的手——他端杯子的姿势跟平时一样,但他握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像是借着杯子的温度把手指恢复正常,又像是想把什么更沉的东西从手指上卸下去。她没有回答,只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电脑搬到了自己膝盖上,打开了那个她下午写了又删的空白文档:“我在这里改稿。你忙你的,不影响。”

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他看见她的头发有些乱,像是从枕头上刚起来的那种乱,他看见她穿着睡袍外面裹了一件薄外套,明显是为了在他面前不那么随意。他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看文件了。但她注意到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杯温水,杯沿被他握在手里停了两秒才放下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变化,但那个动作明显放慢了一拍。

她没有真的在改稿,她只是开着屏幕,看着光标在页面上跳。但她坐在那里,距离他大概一个椅子的宽度,她知道翻到第几页的时候他会停下来重新看一遍,知道他皱眉的时候意味着看到了某个特定类型的条目,知道他会把文件重新翻回前面两页做标注而不是直接在当前页写批注。她坐在那里,像他记得她喝水的温度一样记得他翻阅文件的习惯,但她没有说,只是坐在那里。

窗外的天开始从纯黑变成深蓝的时候,他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他转过椅子看见她还坐在那里,膝盖上开着电脑,屏幕亮着,但光标停在同一个位置,像是从来没有移动过。他看了她一会儿,声音比他接电话的时候低了一些:“你坐了多久?”

“没多久。”

“你稿子没写。”

“我在构思。”

“你构思了三小时。”

宋清姩合上电脑,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扶着椅背站稳了:“我在陪你。”

他没有说话。他坐在书桌后面看着她,她站在那里,手里合着电脑,穿着睡袍外面那件薄外套,头发有一缕散在脸侧没有被拢到耳后。窗外的天已经变成深蓝了,书房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投在了不同的方向。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眼角的红血丝还在,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比平时多了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某种她在小说里写过但没在现实中见过的光,不是灼热或者明亮的,是很安静的、像一扇门在缓缓打开之后露出的缝隙。她手里握着门把手,想说什么,但她开口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晚安。”

“晚安。”他说。

她走出来带上了门,但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听着门后面的安静——然后她听见他拉开椅子站起来的声音,像是准备去倒水,或者准备离开书桌了。她走回客房的时候听到了一声书房门关上的轻响。

她回到床上躺下,侧耳听了一下——那边书房的灯终于熄了。整层楼沉入了均匀的安静里,那种安静跟平时不一样,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了自己的呼吸,想让她先睡着。她翻了个身,面朝着走廊的方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灰蓝色的晨光,落在枕头上,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想起他接咖啡杯时手指的凉意,微微蜷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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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许姩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