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截图出现在陆家家族群的时候，宋清姩正在客厅写稿。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朝上放在茶几上。她拿起来一看，是陆砚辞的母亲陆太太发的一条消息，没有配文字，只有一张截图。
截图的内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当初在电梯里跟陆砚辞签的那份“和平共处原则”的扫描版。三条手写条款：“分房睡、各吃各的、互不干涉社交”，末尾是她的签名和陆砚辞补写的那行小字：“公共区域保持整洁。”
她的签名还是那天在电梯里写的，潦草、匆忙，笔锋收得急，跟她平时签合同或者签售的时候不太一样——她记得当时是因为电梯里光线不太好，她只想快点写完快点结束。
那份合同她只在签完当天看过一次，之后就扔进了抽屉深处，再也没有翻开过。
她几乎已经忘记了那份合同的具体内容，只记得大致的条款框架，但此刻那张截图上她自己的笔迹清清楚楚地印在屏幕上，每条条款下面还有一条她自己写的下划线，是她在写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的——可能只是随意划的一道痕，但在那张扫面上看起来很显眼，像是一个加粗标注。
发截图的人是陆砚川。
他在家族群里发完这张截图，紧跟着一条文字消息：
“咱们砚辞还真是模范丈夫，结婚当天就被老婆签了卖身契。”
下面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分房睡、各吃各的、互不干涉——砚辞这婚结得，跟没结一样。”
宋清姩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往上翻了翻群聊记录。
截图发出来之后大约过了十五分钟，群里陆陆续续冒出了几条消息——陆砚辞的一个堂姑回了一个“哈哈”的表情，另一个表弟回了一句“年轻人会玩”，还有一个她只在婚礼上见过一次的远房亲戚点了一个赞。
没有人替陆砚辞说话，也没有人质问他为什么要发这个东西。
陆砚辞的母亲陆太太没有在群里回复任何内容，但她把截图转发了宋清姩，没有带任何文字说明，只是把那张图发了过来。
宋清姩看着那张截图里自己写的那三条，又看了一眼陆砚川那条“被老婆签了卖身契”，那行字比她自己的笔迹更粗更黑，像是被特别放大过，又像是她自己的注意力把它放大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拿起手机再看了一遍，然后她又站起来了。
她穿过走廊推开了书房的门，没有敲门。陆砚辞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好的资料，手边放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
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看见她站在门口举着手机，表情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混合状态——有愤怒、有难堪，还有某种她还没整理好的刺痛，像是在一个她本来以为安全的地方被人从背后拍了拍肩膀。
“你看到群里那张截图了吗？”
她走到他面前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陆砚川发的，他拍了我写的那份合同，拍到家族群里了。”
“看到了。”
“你怎么不解释？”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他发那个截图到家族群里，他嘲笑你被老婆签了卖身契，他说你‘这婚结得跟没结一样’——你怎么什么都不说？你连一句‘不是那样的’都不回？”
陆砚辞靠着椅背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跟平时开会时没什么差别。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手边摊开的文件还翻在他刚才看的那一页，纸张的边角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然后他开口了：“解释什么？”
宋清姩站在书桌前，被他这句反问堵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清者自清”或者“我回头处理”或者“不用在意他说什么”，她以为他会给她一个答案或者一个安抚，但他说的是“解释什么”——他在问她要解释什么。
“解释我们——解释那条合同不是你想签的，”她的语速变快了，像是在追赶自己正在流失的底气，“解释我们在电梯里签那个只是走个过场，解释我们不是各玩各的——解释——”
“我们不是吗？”
宋清姩站在书桌前，所有预备好的话停在了喉咙里。
她站在他对面，手还搭在桌面上，指尖触到了桌面的边沿。
她张了张嘴，想说出“当然不是”，但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直接把它说出口，因为它是一句需要被证实才能成立的话——而她不知道她有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实它。
因为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她写过几十万字的言情小说，写过无数个女主角对男主角说出“我喜欢你”的场景，写过表白、写过拥抱、写过深夜阳台上的长谈——但轮到她自己面对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发现那句话停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可以写“他知道她会来”但她说不出来“我喜欢你”。
因为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而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准备好说出口了。
她站在书桌前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整个房间安静了大概三四秒，窗外是车流经过的轻响，桌面上摊开的文件被穿堂风掀动了一角又落下来，她注意到他面前的杯子已经凉了很久了，她以前会在这种时候走过去给他换一杯，但今晚她没有动。
她看见他靠着椅背看她的表情，他依然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只是想听她说出来。但她说不出口，至少今晚说不出口。
她转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关门，也没有摔门，只是转身沿着走廊走回了客厅。
她在走廊里走了几步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像是被什么拉住了片刻，但只是一瞬间的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
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截图，然后又把手机放下了。
她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电脑屏幕暗着，手机亮了一下又熄灭了，她什么也没有打开。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去书房。
客房的门关着，她没有留缝，她也没有听见走廊那边传来任何脚步声在她门外停留。
她只听见书房门开关了一次，然后就安静了，整层楼的安静比平时更沉一些，像是窗户换成了更厚的玻璃，光线暗了一档。
她没有给他发消息，他也没有给她发。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张截图还在她的手机相册里，她拍了照片想留着作为“证据”，但她不知道自己想证明什么——证明他被人嘲笑了而她没能力挡回去？还是证明她说不出口的那句话才是唯一能解决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发了很久的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对话框里躺着他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不用管那些话。我来处理。”
她昨晚没有回，现在也还没有回。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最后打下了一行字：“你上次说的‘重写一份合同’——还作数吗？”她按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