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陆砚辞堂哥陆砚川回陆氏集团那天,宋清姩是从书房门外听见的。

她本来只是路过书房去厨房倒水,门没关严,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比平时开会的时候低一些、也更沉一些,带着一种她很少听见的、类似警告的语气:“你回陆氏的事情,董事会批了。但这不代表你可以重新分配业务线。”

另一个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听着离话筒有点远,像是开了免提,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是那种听起来像是在笑着说狠话的语气:“砚辞,我回来是帮你的。你在外面收购了那么多公司,家里这些产业总得有人管吧?”

“家里产业我一直管着,不需要额外人手。”

“那弟妹呢?我听说你娶的宋家那位,平时就写点小说,对家里生意一概不懂?”那个声音笑着说,“你挑人这眼光,倒是不如挑公司准。”

宋清姩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下来。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也没有退开,那几句话从门缝里漏出来落进她的耳朵里,她听见了“写点小说”“对家里生意一概不懂”这几个词。

然后她听见陆砚辞的声音,不像她以为会有的愤怒或反驳,而是更低,像在收着什么,像是一块烧到最高温的炭被压进了灰烬里,表面看不见火,但温度还在:“我的事情不需要你评价。董事会批你回来,业务范围有明确限定,你管好自己那部分就行。”

电话挂断了。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文件合上的声音,椅子被推开时摩擦地板的轻响,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脚步声往门口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他没有把门打开,但宋清姩听见他在门内侧站了一两秒,像是能透过门板感觉到外面有人。

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收了回来,转身走回了客厅,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但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磕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发现手指在微微收紧——她一直攥着水杯没松过。她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那几句话还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写点小说”“对家里生意一概不懂”“挑人眼光不如挑公司准”循环往复地在她脑海里转着圈。

当晚陆砚辞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经过客厅,看了她一眼:“你在改稿?”

“嗯。正在写。”她把电脑屏幕转向自己那边,低头假装在打字,“今天进度一般。”

“早点睡。”

“嗯。”她说,“你也是。”

他站了一两秒。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但她的余光感觉到他在那里多站了一两秒,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往走廊方向走了,她听见他的脚步走过走廊,然后是主卧门关上的声音。她注意到他没有在走廊尽头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以前他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有时会停一下,侧过头往她客房的方向看一眼,今晚他没有。

她也注意到自己坐在沙发上等他回头看她的那个时刻,她没有等到。

那天晚上宋清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客房的天花板在黑暗中只有一点点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映在上面,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但足够让她醒着。

她把被子拉到肩膀又掀开,侧身躺着又平躺回来,反复了好几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几句从门缝里漏出来的话。

“写点小说。”“对家里生意一概不懂。”“挑人眼光不如挑公司准。”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转了好几圈,然后落在一个她更不愿意触碰的位置——“不够格”。

这三个字她没有从电话里直接听到,但它藏在那几句话后面,像是那几句话真正想要说的意思。她不知道陆砚川说“不够格”的时候是指她的家世背景、她的职业、还是她站在陆砚辞旁边能为他带来什么,她唯一知道的是这个词出现了,在她没有参与的情况下。

它出现在她不在场的对话里,作为她被评价的依据,而她没有机会反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替她挡回去了。

他说的那句“我的事情不需要你评价”,她听到了。

但“不够格”这三个字,她没有从电话里听到,却从那几句话后面听出来了。

她的脑海里出现了新的念头——如果她不是宋家的人、如果她不是能写几本书、如果她没有恰好被妈妈的那张纸条推进这场婚姻里,她站在陆砚辞旁边是“不够格”的。这个念头开始在她脑海里膨胀,像一团正在变大的影子。

她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她又看了一眼走廊方向,书房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道窄窄的光线铺在走廊的地毯上。

她听见翻文件的声音,隔着墙和走廊传来,很轻,但在半夜安静到连窗外车辆都变少的时刻,那声音足够让她判断他还没睡。

她从床上坐起来穿上了拖鞋,走到客房门边站了一会儿,她伸手搭在了门把手上,想推开,但她的指节压下去的时候又停住了——她能透过门缝看见走廊尽头书房门缝里漏出的那道窄窄的光线,在地毯上铺成一条很细的光带。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光带,想起今天下午在门缝里听到的那些话。她把手收了回来,重新躺回了床上。

她翻了个身对着墙。

她没有起来去敲门,也没有发消息过去问“你睡了吗”。

她只是侧躺着,听着隔着一道墙和半条走廊的那边传来文件翻页的声音,一直听到那声音也没有停。她听见他起来倒了一次水,脚步声经过走廊往厨房方向走,然后很快又返回了书房,他没有在客厅停留。

他没有看到她还醒着,她也没有让他知道她听到了那句“不够格”。

窗外的天色开始从纯黑变成深蓝的时候,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书房的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发现餐桌上有做好的早餐,旁边有一杯温水,温度刚好。

但没有便签条。

她站在餐桌前看了几秒,然后坐下开始吃,但他平时会贴一张便利贴在冰箱门上写“加热一分钟”或者“半熟蛋”或者“温好了”,今天没有。

她吃完了早餐,洗了碗碟放回沥水架,然后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

她站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他可能已经出门了,也可能还在里面但正在安静地处理什么。她抬手想敲门,但在指节碰到门板之前停住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回身侧,转身走回了客厅。

那天下午她写稿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弟妹好。我是陆砚川,砚辞的堂哥。听家里人说你写小说挺出名的,有机会认识一下。”

她看了这条消息两遍,没有回复,直接截图发给了陆砚辞。他回得很快:“不用理。我来处理。”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他说我‘写点小说’。”

“他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用听。”

“我听到了。”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他回了一句:“你写的那些书,比他说过的所有话都重。”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了。

她重新点亮屏幕又看了一遍,然后关上手机把它放在桌上,没有再回。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坐了很久,窗外的云一层一层叠着,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照在对面的楼顶,她看着那道光从对面楼顶慢慢移走,像时间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慢慢走过了很长一段路。

那天晚上她九点就躺下了,但没有睡着。她听见走廊那边的书房门开了一次,他的脚步声经过客厅,然后又折返回书房。

她听见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又走回了书房。她听着那串脚步声在走廊里往返,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她再也没有听到那串脚步声从书房里走出来。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零五分。

书房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透出那道窄窄的光线铺在走廊的地毯上,跟她前一天晚上看到的那个角度一样。

她又看了十分钟,那个角度没有变化,灯没有熄灭,脚步声没有再响起。

她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跟他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然后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还没睡?”又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了。”她看了这行字一会儿,然后把它也删掉了,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躺了下来。

走廊那边没有任何声音。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等她发消息,她只知道他没有睡,他隔着一道墙坐在灯下翻文件,而她在墙的这一侧醒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走廊和一整夜的沉默。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他人不在里面,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杯子里还有半杯凉了的水,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他的电脑合着放在桌角,旁边的笔盖没有盖上。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看见桌面上摊开的文件的边角被风吹动了一点点,然后转身走回了客厅。

书房的灯光在清晨的时候已经熄灭了,但她知道它亮了一整夜,而她昨晚也没有睡好。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弹出一条来自他的消息:“周末一起回老宅。”她看了这条消息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她没有说别的,他也没有再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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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许姩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