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火

陆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篝火宴在围场中央的空地上举行,远远能听见鼓乐声和笑闹声。夜风把烤肉的香气和火星一起卷上半空,照亮了半边天。萧霁临没去篝火宴,他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围场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几个圈,全是西山围场外围的射箭点位。烛火跳了一下,把他映在帐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铮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走到矮几前,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摊在萧霁临面前。

“将军,末将查到了。今日在西山外围放过箭的共十七人。其中十一人的箭全部回收,剩下六人有箭丢失或无法回收。”

“哪六个?”

陆铮指着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禁军左营的刘都尉,丢了两支箭。他说是射偏了,找不到了。”又指第二个,“皇后娘家梁府的猎队,有三支箭对不上数。梁家的人说是射中猎物后没死,箭被带走了。”第三个,“三皇子的人,一个姓赵的侍卫,丢了一支。说辞是箭射进了灌木丛,太密了,没法找。”

萧霁临听着,目光落在地图上山的方向。西山地势北高南低,密林太深,从外围往帝姬营帐方向射箭,角度极刁。灌木丛在低处,但那支箭是从高处来的,下午去昭宁帐中接她时,他已经看过了箭的入射角度,是崖边的方向。

“另外三个呢?”

陆铮顿了一下。“另外三个查不清楚。其中一个是单独行动,没有同伴作证;一个已经离开了围场,说是家里有急事。最后一个,死了。”

萧霁临抬起头。

“怎么死的?”

“坠马。今天下午的事。他的马在西山崖边受惊,连人带马摔了下去。尸体刚抬回来,仵作还在验。”陆铮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时间对得上。昭阳帝姬遇刺前后半个时辰,他正好在西山外围。”

帐内安静了几息。

烛火烧短了一截,蜡油无声地淌下来,在矮几上凝成白色的疤。萧霁临站起来,走到帐壁边,把他那把旧刀取下来,拇指抵着刀柄,刀刃出鞘半寸。冷光在刃面上流过,映出他的眼睛。

“死得太巧了。”他把刀推回鞘,“那个单独行动的,叫什么?”

“姓魏,是禁军右营的一个小旗,叫魏长林。”

“把他带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陆铮应声出去。帐帘落下时又带进一阵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萧霁临站在帐中,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圈,忽然想起一件事,暗卫传来的消息,那颗昭宁收到的蜡丸,里面纸条上写着“秋猎西山,箭不长眼”,八个字字迹生硬的像用左手写的。

送纸条的人知道有人要杀她,但那个人又不方便暴露身份。这说明这个人既了解宫中的情报渠道,他能把蜡丸塞进帝姬宫里的花盆底下,又了解秋猎的部署,知道西山是最适合放冷箭的地方。人选范围其实很窄,宫里的人,或者与宫里有密切联系的人。

锦姑姑?

这个名字跳进脑海时,萧霁临自己也愣了一下。锦姑姑是锦妃生前的贴身侍女,如今住在冷宫偏殿守灵,双目已经半盲。她没有能力亲自送蜡丸,但她有足够的理由保护锦妃的女儿。如果真是她托人送的,那她知道的可比纸条上那八个字多得多。

他正想着,帘外传来陆铮的声音。

“将军,魏长林带来了。”

魏长林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中等,面容普通。他此刻的脸色不太对,他太紧张了,而且紧张和害怕不一样。害怕的人会发抖,会眼神躲闪。紧张的人会站得笔直,会把呼吸压得很稳,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魏长林不对劲,他就是第二种。

“参见萧将军。”他行了礼,动作标准,声线平稳。

“魏旗,”萧霁临走到矮几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语气随意得像在跟同僚聊天,“听说你今天在西山外围放箭了。”

“是。卑职今日在西山猎了一头獐子。”

“獐子呢?”

“送去了伙房。”

“箭呢?”

“箭……”魏长林顿了一下,“丢了一支,大概是射偏了,落在灌木丛里,卑职天黑前找了半天没找到。”

萧霁临喝了一口酒,抬眼看他。“你确定你的箭是落在灌木丛里?”

“确定。”

“那就有意思了。”萧霁临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魏长林面前。“今天下午有人从西山方向朝昭阳帝姬的营帐放了一支冷箭。那支箭是平射的,从高处来,如果魏旗的箭是落在灌木丛里,那这支冷箭就不是你放的。”

魏长林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如果这支冷箭是你放的——”萧霁临的声音放得很轻,“那你丢的就不是一支箭。你丢的是命。”

帐内忽然变得很安静。魏长林额角有一滴汗慢慢滑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地面上。

“卑职……卑职不知道将军在说什么。”

“你知道。”萧霁临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态懒散地端起酒杯。“魏旗,你在这行干了十二年了吧。还是个旗官。你家小的才五岁,去年冬天生了一场大病,你欠了一屁股药钱。你老婆今年开春跟人跑了,因为你还不起债。你一个人带着个病怏怏的孩子,住在城西一间漏雨的屋子里——魏旗,这些,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吗?”

魏长林的脸色变了,他脸色惨白惨白。

“将军您查我?”

“我没有查你。”萧霁临慢慢地喝了口酒,“是你这样的人,在京城太多了。想知道谁缺钱,谁缺命,谁有把柄攥在别人手里,这太容易了,不用查,只消看一眼就知道。”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魏长林,眸子定定的望着他。

“所以,魏旗。是谁给了你那笔钱,让你往昭阳帝姬的帐子里放箭?”

魏长林嘴唇哆嗦了一下。

“卑职没有——”

“你女儿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红色的。”萧霁临打断他,“你一个月俸禄三两银子,扣掉药钱和房租,连肉都吃不起。哪来的钱买新衣裳?”

魏长林不说话了。

他站了很久,烛火烧短了一截。然后他的肩膀忽然塌了下来,像泄掉了所有的力气。

“卑职不知道是谁。”他声音嘶哑,仿佛认命“他们只让我射一箭。事后自有人把箭收走。”

萧霁临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着矮几上的地图,手指在山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怎么找上你的?”

“卑职的药钱……是他们垫的。已有半年,卑职一直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直到前日有人送了张条子来,说秋猎第二日,西山外围,往帝姬营帐方向放一支冷箭,说不要命中要害,擦伤即可。”

“纸条呢?”

“烧了。”

“前日。你确定是前日?”

“是。前日傍晚,卑职回营时纸条就压在枕头底下。”

萧霁临的手指停住了。前日——那也就是秋猎开始前两天。那枚蜡丸也是前日夜里塞进昭宁宫里的,警告和刺杀指令几乎同时发出,说明送纸条的人和幕后主使不是同一路人,其中一个在提醒她,另一个在利用她。

利用她做什么?显然,目的并非取她性命。

如果有人要杀昭阳帝姬,放箭的人就该往心口。他们让魏长林射偏,仅仅是故意只擦伤,那说明这支箭的目的就是打草惊蛇,要让帝姬受伤,让消息传开,让背后某个人动起来。背后指使之人如此处心积虑,必定是想利用帝姬遇刺一事,引出与之相关的关键人物,从而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个人是谁?

萧霁临想起父亲膝盖上那条旧毯子,想起锦姑姑说的那句“有人需要他知道”电光火石之间,他略微思考,很多碎片拼到了一起。

“魏旗。”他站起来,走到魏长林面前。“今晚的事,不会有人知道你告诉了我。你女儿的药钱,从明天起会有人替你付。但你从现在开始,一步也不许离开这个营地,不许见任何人,不许跟任何人说话。我说的这些,能做到吗?”

魏长林抬头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能。”

“去吧。陆铮,带他回去,不要走正路。”

陆铮把魏长林带走后,帐内又只剩下萧霁临一个人。他站在地图前,看着山上那几个圈,手指慢慢收拢。

这场刺杀的真正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昭宁。是父亲,是萧大将军,或者说是他手中握着的某样东西。有人想让昭阳帝姬遇刺的消息传到老镇北侯耳朵里,逼他动起来。一个残废多年的老将,一旦因故人之女遇刺而重新入局,会牵扯出什么?

当年锦妃之死的真相,那封被截获的信,还有皇帝压下粮草的证据。

这些事压了十几年,如今有人希望它们被翻出来。

而昭宁,只被当成了那根撬动旧事的第一根杠杆。

萧霁临拿起矮几上的酒壶,倒了杯酒,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面,忽然想起下午在昭宁帐中替她处理伤口时的画面。她咬着牙没出声,右臂上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火红的石榴红裙摆上。她的匕首握得极稳,刀刃反握,重心下沉,那就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姿势。

她也等了很久了。

他放下酒杯,起身从帐壁上取下那把新刀,挂在腰间旧刀的旁边,今夜还有一件事要做。

冷宫偏殿在皇城最西北的角落,距离秋猎围场有半个时辰的路程。萧霁临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袍,从营地侧门出去,沿着宫道骑马入城。他没带陆铮,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牵扯的越多,就越危险。

冷宫偏殿的门是虚掩的,许久无人打理的院子里杂草丛生,一棵老槐树遮住了半边屋顶,月光从枯枝间漏下来,在地上筛出一片碎银。这唯一亮着灯的房间是西厢房,窗纸上映着一个佝偻的人影。

萧霁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记得上一次来这里,是七年前。那时候锦妃刚过世不久,父亲让他来送一封信。接收信的人是锦书,她是锦妃生前的贴身侍女,如今守着锦妃灵位的女人,垂垂老矣。

他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了一声苍老的回应,带着岁月的沧桑与寂寥。

“进来。”声音很老,很慢,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锦姑姑坐在一盏油灯下,正在缝一件衣裳。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半盲的眼,针脚却依然很细密。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把针在发间抿了一下,手上仍在动作着。过了片刻,她缓缓开口。

萧霁临在她对面坐下来。“锦姑姑,好久不见。”

她终于抬起头,半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浑浊的灰白。“你这次来,是为了锦妃的女儿?”

萧霁临没有否认。“今天下午,一支冷箭从西山射进了她的营帐。有人提前给她塞了蜡丸,她穿了软甲,箭只擦伤了右臂。”

锦姑姑的手顿了一下。针停在衣料上,没有刺下去。

“昭宁擦伤了?”

“伤不深。但她差点没躲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针重新插回针线盒里,抬头看着他。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好像不那么浑浊了,就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被人用袖口擦了一下,透出底下清冷的光。

“那枚蜡丸,是我托人塞的。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萧霁临的手指微微收紧。“您知道是谁要动手?”

“不知道。”锦姑姑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宫里最近不太平。皇后那边在推和亲的事,三皇子想拉拢萧家的兵权,凉国使臣这两日就要到京城了。这宫里到处都是想要她命的人。她活着,对太多人来说是个障碍。”

“为什么?”

“因为她是沈蘅的女儿。”锦姑姑低头看着膝上那件衣裳,“因为你父亲欠沈蘅一条命,这件事整个朝堂都知道。谁控制了那个丫头,谁就捏住了你父亲的脉门。”

萧霁临没有说话。他心中已然明了,这背后的算计深远,牵扯众多朝堂势力,只是没想到竟与这多年前的旧案关联如此紧密。

“放出那支箭的人,”锦姑姑慢慢缝着,针线在衣料上极轻极稳地穿过,“真正想射的,是你父亲。”

“我知道。”萧霁临说,“魏长林招了。那人不要她的命,只要她擦伤。”

锦姑姑的针停了一瞬。“那你来找我,想问什么?”

“我想问另一件事。”萧霁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锦妃死之前,是不是给老侯爷写过一封信?”

油灯的火芯跳了一下。

锦姑姑缓缓抬起头,那双半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有那封信?”

“猜的。”萧霁临说,“父亲每年锦妃忌日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幅画像坐一整夜。画上的女子穿着石榴红的骑装。小时候我以为那只是故人。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锦姑姑低下头,把膝上的衣裳抚平。那是一件旧骑装,石榴红的料子,袖口磨得发白,腰封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深色痕迹。

“沈蘅确实写过一封信。”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是在她发现皇帝压了北境粮草之后。她把证据——调令的副本、粮草出库的日期、皇帝亲笔的批条,全部封在信里,托人送出宫去。但那封信,没有送到你父亲手上,被皇帝的人截住了,这也成了她一生的遗憾。”

“所以皇帝知道她背叛了他。”

“他知道。他没有杀她。他让她活着,在后宫活着,看着自己一天天被所有人遗忘。宫人们见风使舵,克扣衣食,她病倒了。临死前想见皇帝一面,皇帝没去。”

锦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经文。

“她死在冷宫的偏殿里。那天晚上只有我在。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她说,那封信,如果有一天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她就没有遗憾了。”

萧霁临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的厚茧,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的爱,终究只是一道枷锁,困住了她一生的自由与渴望,成了她悲剧一生的源头,杀死她的最终凶手。

“那封信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也许在皇帝的密室里,也许早就烧了。也许——”锦姑姑抬起眼,“那在你父亲手里。”

“不可能。如果父亲有那封信——”

“他不会告诉你。他连锦妃的名字都不在你面前提。”锦姑姑打断他,声音忽然多了一丝力,“你父亲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那场仗,不是残了腿,是没有在沈蘅那封信被截住之前收到它。他觉得自己欠沈蘅一条命,欠到连提她的名字都不敢。”

油灯又跳了一下。锦书把那件旧骑装叠好,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腰封上那块暗色的血痕。

“这件衣裳,是沈蘅十六岁那年秋猎穿的。她穿了三天,回来跟我说,这辈子最开心的就是这三天。后来她把衣裳收起来,再也没穿过。那年秋猎之后,萧家的二爷就回了北境,再也没回来。”

萧霁临抬起头。

“二叔和她——”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锦书的手指轻抚那块褪成淡褐色的痕迹,“这就是那个血的印子。我替她洗了很多次,她说别洗了,洗掉了就没有了。”

她抬起头,那双半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这辈子,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荣华富贵。她想要的是自由——是像十六岁那年秋猎一样,骑着马在山野里跑,有人愿意呵护她的自由,替她挡下野狼的危险,让她能无忧地欢笑。但皇帝给不了她这些。皇帝能给她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笼子,然后告诉她,这叫爱。”

“锦姑姑,那丫头不知道这些事,她成长于宫中,只看到了眼前的危机。长久的恐惧让她时刻警惕,她只知道有人要杀她。她今天下午在帐中握着匕首的样子,就像一只被人追了太久的鹿。”

锦书没有回答。她的针在灯光下闪着细密的光,一针一针地缝进衣料里。

“她母亲的这桩旧案,”萧霁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会替她翻出来,但我不会现在做,现在她需要先活下去。”

他推开院门,翻身上马。夜风灌进衣领,冰凉的,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在发烫。他想起昭宁在他帐中低头看着绷带时那个表情,那时一个人在长久的黑暗里忽然看见一点光时,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

他今晚欠她一个答案,以后再告知。他深知有些问题压了多年,因为真相尚未明晰,贸然相告只会让她陷入更深的困境。

现在他要先去一趟父亲的院子。

马蹄声在深夜的宫道上回响,越来越远,冷宫偏殿的油灯还亮着,锦书缝完了最后一针,把针线盒收好,吹熄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旧木箱上。木箱里躺着一件石榴红的骑装,上面有一块洗不掉的血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

那是很多年前,另一个人心口溅出来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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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向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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