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从萧霁临帐中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远处营地里的篝火散发出温暖的光芒。
围场里远远传来篝火宴的鼓乐声,火光映在营帐群上空,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天幕上。空气里有烤肉的焦香和烈酒的辛辣,混着秋夜草木的清气,被风揉成一种奇异的气味,热闹而遥远,这一切都仿佛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她没去夜宴,昭宁沿着营帐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隙往回走,右臂的绷带在袖子里微微发紧,随着步伐轻轻摩擦伤口边缘,疼是有一点疼,但昭宁丝毫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在想,萧霁临方才说了一句话。
“臣和殿下是同一种人。臣知道棋子的分量,也知道棋手什么时候才会把棋子从棋盘上拿下来。”
当她走回自己帐中,掀帘进去时,抱琴正在收拾地上打碎的铜镜。
“殿下,您等一会儿,奴婢马上就收拾好。”
碎片已经被拢成一堆,大大小小的镜片散在地毡上,每一片都倒映着帐顶天窗漏进来的月光。抱琴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昭宁右臂的袖子上。袖子破了一道口子,裂口边缘沾着暗色的血,已经凝了。
抱琴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帘子系紧,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药箱,放在矮几上,然后从药箱里取出剪刀和干净的纱布。
“殿下,坐。”
昭宁在行军床边坐下。抱琴解开她袖口绑匕首的皮绳,把袖子小心翼翼地褪到肘弯以上。绷带是干净的,系得结实,结打在侧面,是军营里用来固定伤口的系法,交叉两道,贴着皮肤收紧,不松不晃。
抱琴看着那个结,手指顿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拿起剪子把绷带剪开。伤口露了出来——箭擦过的地方皮肉翻开一小片,边缘发红,但已经不流血了。有人给她上过金疮药,药粉细细地覆在创面上,混着干涸的血凝成一层暗褐色的痂。
“是萧霁临?殿下……”抱琴皱起担忧的眉,压低声音询问。
“嗯。”
抱琴重新上药,动作极轻。她的手微微颤抖,生怕弄疼了昭宁。昭宁闭着眼,神情显得有些疲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苦涩。
昭宁微微睁开眼,看着帐顶,她的思绪飘到了下午遇刺的场景,那支冷箭几乎要了她的命,若不是萧霁临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她不知道萧霁临为何会如此帮她,但绝非好心的一时兴起,到底是什么事……
“殿下,奴婢查到了些东西。”
“说。”
抱琴站起来,摸出一片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茶楼里常用的粗宣纸,边角还沾着一块茶渍。她把纸展开铺在矮几上。纸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墨迹深浅不一。
“这是传信的人传给奴婢的消息”抱琴指着纸上第一行,“底下的人先是去了武官值房那边,找了几个破云骑的人在京城落脚时常去的茶摊。茶摊老板说,萧将军平时很少在京城露面,但每次回京都会到他那喝茶。一个人来,不穿官服,坐在角落里,一壶茶喝一个时辰。老板说他话不多,但给赏钱大方,从来不欠账,还说了有一次茶摊有人闹事,几个地痞掀了桌子,萧将军站起来替老板收拾了,徒手把四个人按在地上,然后笑着跟他们说‘茶钱还没付呢,别急着走’。”
昭宁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第二处,”抱琴指着纸上另一行,“是太仆寺的马场。破云骑的战马回京后都养在那儿,奴婢托人找马场的掌事聊了几句。传回来掌事说萧将军每次回京,第一件事不是回府,也不是进宫述职,而是都会先去马场安顿他那匹马。一匹黑马,名字叫‘衔月’。掌事说他在北境打了八年仗,换过三匹马,前两匹都死在战场上,只有衔月跟了他五年,受过三处箭伤,都活下来了。萧将军亲自给马上药,马场的人说从来没见过一个将军自己蹲在马厩里给马刷毛的。镇北侯府里的人都说萧将军对这匹马极是宝贝,平日里总是亲自照料。”
抱琴翻过纸,指着下面一段。
“第三处,是镇北侯府后街的老门房。老门房姓秦,在萧家看了三十年门。他说萧将军小时候皮得很,爬树上房什么都干。唯独在十二岁那年冬天,他父亲在北境腿受了重伤抬回来,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一盆一盆端出来的血水,一句话没说。从那以后萧将军就变了,变聪明了。秦老伯说,这孩子十六岁上战场之前,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但他一看就知道那笑是假的。”
昭宁想起初见萧霁临,他那淡漠疏离的模样他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
“还有另外这些,”抱琴把纸递给昭宁,“就是奴婢托人查到的东西。不过没有朝堂上的事,也都是些琐碎的。”
“够了。”昭宁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字,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茶摊角落里独坐的将军,马厩里给马上药的男人,十二岁时站在廊下看着父亲血水一言不发的少年。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和她今天在御帐里看到的那个纨绔公子,完全是两个人。
但和她今天在他帐中看到的那个帮她处理伤口的人,是同一个人。
她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她忽然想起萧霁临蹲在她面前往伤口上撒药时的手,那双手虎口厚茧,骨节突出,却落在她皮肤上的力道极轻。想起他说“臣还是觉得很好看”时没有回头。想起他帐中那把刀,和那个不放酒杯的角落。
抱琴跪在地上收拾药箱,把旧绷带和沾血的布片拢在一起准备拿出去烧。走到帐帘边时,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殿下,还有一件事。茶摊老板说,萧将军每年锦妃忌日那天都会出城。一个人,也不骑马,直直往北边走,去哪没人知道。但傍晚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香火味。”
昭宁的手停在纸面上,母妃忌日,和他有什么关系?去上香还去祭拜,他认识母妃?
不可能他今年二十四,母妃去世时他才七岁。那就是他替别人去的。
是老镇北侯。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她脑海,溅起一片水花。老镇北侯和母妃的事她隐约知道一点——宫里的老人偶尔提起时欲言又止,她从来没有追问过,因为昭宁从来都不敢。母妃的事是皇帝心上一块不能碰的疤,她从小就知道不能问,不惹父皇不高兴。
但现在有人替她问。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今天萧霁临说的每一句话都忽然有了另一层意思,就像一面镜子的背面,她想起了他的眼睛。
良久,她低声开口。“抱琴,那你觉得现在他是敌是友?”
抱琴想了想,站在帐帘边说:“奴婢觉得,他不是冲着殿下的身份来的。但他到底要什么……奴婢也看不透。”
“我也看不透。”昭宁把那张纸折好,压在妆奁底层,“但他今天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和他是同一种人。”
“殿下信吗?”
“我不知道。”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已经褪了一半的蔻丹,这是白天剥太久葡萄时被汁水洇花了一小块,汁水的长久滞留,让红色从指甲边缘褪开,露出一弯原本的颜色。“但他是第一个敢当着我的面看我眼睛的人。连父皇都不看我的眼睛。”
抱琴没有说话,她掀开帐帘走出去,又缓缓拉上,帘外月光如霜。
帐内昭宁独自坐在行军床边,右臂的伤口在药力作用下隐隐发着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轻轻跳动。
她站起来,走到桌案前面。
那里本来放着一面铜镜,现在只剩一个空空的木架子。碎片已经被抱琴收干净了。
她对着那个空架子站了一会儿。如今没有镜子,她看不到自己的脸。
但她忽然发现,没有镜子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很平。就好像,像一张人脸在休息时的样子。
但这是什么样子?好看吗?不好看吗?别人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会想到什么?昭宁不知道。她对着铜镜练了这么久笑,但她不知道对着铜镜看自己,不笑的时候是什么样。
铜镜碎了,今晚她也不用练笑了。
她吹熄了灯,躺在行军床上,右手搭在腹上,左手握着右臂的绷带。绷带是那个人缠的。她闭上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今天下午在他帐中,她起身离开时,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没有回头,是因为她当时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对不对。
如果回头,脸上的面具没戴好,让他看到了真正的那张脸,昭宁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那种被看穿的感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远处篝火宴的鼓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围场里安静下来,只剩风从北山隘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只笛子,昭宁就在那风里睡着。
萧霁临从冷宫偏殿出来时,夜已经深到了底。
他在宫道尽头勒住马,停了片刻,然后调转马头,往城东方向去。镇北侯府在城东,侯府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是他小时候拿木刀砍的,后来父亲没让人修补,说留着挺好,看着有个性。
他翻身下马,没敲门。门房老秦已经睡了,院子里的灯全熄了。萧霁临绕到后墙,翻过那道矮墙。
书房的门是虚掩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长的一道落在台阶上。
萧霁临站在那道光线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父亲坐在这间书房里,膝盖上盖着旧毯子,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泛黄,边角起了毛。
父亲说:“锦妃的女儿今年十四了。”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
三年后锦妃的女儿坐在他帐中,袖子被箭划破,匕首反握在手里,眼睛像一只被人追了太久的鹿。
他推开门。
老镇北侯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朝一面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但萧霁临知道,那里曾经挂过一幅画,画上的女子穿着石榴红的骑装,回头在笑。那幅画几年前被父亲取下来了,收在一个旧木匣里,匣子放在柜子最深处。
“父亲。”
萧大将军没有回头,轮椅的扶手被他摸得发亮,手指还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就像在摸一件旧东西的轮廓。
“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一宿没说话,“今天秋猎第一天,你迟到的事,传到我这了。”
“儿子故意迟的。”
“你每次都是故意的。”老侯爷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层淡淡的疲惫,然后他转动轮椅转过身,目光落在萧霁临身上,他从头到脚没穿朝服,腰间挂了两把刀,衣摆上沾着几点深色。他的眼睛停在那几点血迹上。“解释。”
萧霁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父子之间只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壶酒,已经凉透了。
“今天下午,有人从西山往昭阳帝姬的营帐放了一支冷箭。没射中要害,擦伤了右臂。儿子替她处理了伤口。今晚儿子审了放箭的人,是禁军一个欠了药钱的小旗,被人用半年的药钱买通了。不要她的命,只要她擦伤。”
他停了一下。
“儿子刚从冷宫偏殿回来。锦书告诉我,当年锦妃写过一封信,里面有皇帝压粮草的证据。那封信被皇帝截了。锦妃因此被冷落至死。”
老侯爷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在轮椅扶手上,不动了。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皱纹照成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儿子想知道,”萧霁临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封信,在哪里?”
长时间的沉默。
萧大将军忽然转动轮椅,往墙边的旧柜子去。他弯下腰,打开柜门,从最深处摸出那个旧木匣。木匣上蒙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他把匣子放在矮几上,把手掌按在匣盖上,按了很久,然后他把匣子推到萧霁临面前。
“你打开。”
萧霁临打开匣子。里面是那幅画——锦妃的画像,石榴红的骑装,回头在笑。画的旁边放着一封信,封口已拆,信纸折叠得整整齐齐,但纸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翻过很多次,他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的字迹很秀气,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秀气。墨迹褪了色,变成淡褐色。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北境粮草并非延迟,是未发。七月十二御批‘暂缓拨运’,三道调令俱在兵部封存,副本附后。若有一日战事不利,此为铁证。蘅字。”
萧霁临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贴着三张巴掌宽的纸条,每张都盖着朱红的印——兵部大印、粮道转运印,还有一张,盖着皇帝的私印。纸已经泛黄发脆,但字迹和印章依然清晰,这是铁证如山。
他抬头看着父亲。
“您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的?”
“信被皇帝的人截了。但送信的人——沈蘅身边的那个丫头,叫锦书的——在被抓之前,托人临了一份副本。”老侯爷的声音很平,“副本到我手里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我的腿废了,沈蘅已经死了。这封信唯一的作用,就是告诉我,她是因我而死的。”
“所以您不把这封信拿出来?”
“拿出来有什么用?”老侯爷反问他,声音忽然多了一丝力,干涩而低沉,“你让昭宁那丫头怎么办?让她知道她父亲杀了她母亲?让她知道自己活了这么些年,活在一个杀母仇人编造的宠爱里?这封信一旦面世,第一个死的就是她!你觉得,皇帝会让她活着?”
萧霁临默然。
“你今天查那支箭。”老侯爷把匣子重新盖好,手掌按在木盖上,“箭不要她的命,只要她受伤。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让您动起来。”
“对。有人知道她受伤的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我可能会坐不住。我动了,旧事就会被翻出来,朝堂上就会乱。皇后想趁机削弱萧家,三皇子想趁乱抢兵权,凉国人更巴不得大朔内斗。那个丫头只是个由头,一根撬棍,她的死活对那些人来说不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充满了苍凉的悲伤,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但她是我欠沈蘅的。”
萧霁临站起来,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木匣,盖上盖子。“父亲,魏长林招了。他拿的是梁家的钱。动手的是梁家,也许也有皇后那边的授意,更上面的,未必是皇帝本人。但幕后那个人知道当年的事,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也知道您和锦妃的关系。”
“你打算怎么办?”
“查到底。”他把木匣推回父亲面前,“但不会让那丫头知道。”
老侯爷在灯下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看着自己的儿子。良久。
“那丫头的性子,和她母亲一模一样。别让她走她母亲的路。沈蘅说她这辈子最美好的三天,是十六岁那年秋猎。那之后她就没有真正笑过了。”
萧霁临站在门口,背对着父亲,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薄薄一层。
萧霁临低声喃喃“她今天也没有笑。”微微笑了一声“被我戳穿了。”
围场里的篝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只剩几堆暗红的炭火在风里明明灭灭,像散落在地上的星子。风裹着草木灰的气味从营地边缘吹进来,灌进每一顶营帐,把帐布吹得轻轻鼓动,像有人在夜里缓慢地呼吸。
昭宁在半梦半醒间里翻了个身,右臂的伤口还在发烫,金疮药的药力渗进皮肤深处,隐隐跳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轻轻敲。她还没有醒透,意识浮在梦与醒之间那片浑浊的水域里,思绪像水草一样缠在一起。
她梦见自己十岁那年,锦妃忌日的那天晚上,赤着脚站在御书房门外,手里抱着一只枕头,脚趾冻得通红。
她在梦里使劲踮起脚尖,想去够御书房的窗户,看看里面的人是不是在哭。但在梦里她怎么也够不着。那窗户太高,而她那时还太矮太小了,御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人声,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廊下回荡,像一只被风吹散的灯笼。
然后她发现自己手里的枕头不见了,低头一看,手里抱着的不是枕头,而是握着一把匕首。
刀刃很薄,薄到能映出月亮。昭宁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凝滞地盯着匕首,她的心跳得很快,冷汗湿透了后背,她感觉那把匕首的寒意残留在掌心。
她思绪里恍惚觉得那不是梦,而是某种预兆,仿佛危险正潜伏在这月色之下,伺机而动。
然后她就惊醒了。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帐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下,吹得帐帘微微掀开一角,月光从缝隙里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
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被子里伸出来,正搭在枕边,那时握刀的位置。
此时匕首不在手上,但她手指的弧度和握刀时一模一样。
她把手收进被子,摊平手指,想伸直。只是手指不听使唤,又慢慢蜷了回去。
她闭上眼,又睁开。月光还在地上躺着,一动不动。她看着那道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御帐里,萧霁临说那句话的时候“殿下笑起来很好看,但眼睛不笑”当时她第一个反应是被人看穿了,第二个反应是害怕,还有第三个反应,她当时没来得及想,但此刻在黑暗里想起来了,也想明白了,昭宁是松了一口气。
昭宁觉得,是不是好像有一个人,终于看见她在剥葡萄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太陌生了,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虽然帐中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需要被人看见,她花了这么多年时间,把自己伪装起来,学会怎么做一个不被看穿的人。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一个认识她还不到一天的人,把她数年的功夫全废了。
变成了灰白色的晨光。围场里开始有了人声——伙房的炊烟升起来,马匹被牵出马厩时打着的响鼻,巡夜守卫换岗时的口令声。
秋猎的第二天要开始了。
很久很久,昭宁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右手还保持着虚握匕首的姿势。她松开手,手指僵硬,骨节发白。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唤了一声:“抱琴。”
抱琴应声“奴婢在”掀帘进来。
昭宁已经自己穿好了外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
昭宁坐在床上,右臂的绷带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殿下,该换药了。”
“先不急。”昭宁走到桌案前,桌上放着笔墨和一张空白信笺。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抱琴。
“把这个交给萧霁临。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抱琴接过信笺,只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
帐内又安静下来。晨光从天窗漏下来,落在那只空空的铜镜木架上,把木头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木架上的雕花已经磨得模糊了,那是她十岁那年就开始用的铜镜,从宫中随着秋猎挪过来的,这镜子用了七年。
她用指尖摸了一下木架的边缘,然后站起来,走到帐帘边。帘外,号角刚刚吹响。
晨风从北山隘口灌进来,今天比昨天更冷了些。
她今天当然还需要继续剥葡萄。但今晚,她必须和萧霁临再见一面。
那张纸条上写的是——我有话问你,今夜子时,北营废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