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天色尚早。
秋猎第一日的围捕还未结束,远处的马蹄声和吆喝声隔着一层帐布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擂鼓。她没有点灯,帐内只借着帐顶天窗透进来的一束光,光里浮着细细的尘埃。
抱琴替她解下骑装的腰封,手指碰到腰侧缝着的软甲时顿了一下。
“殿下,这个还穿着吗?”
“穿着。”昭宁坐在铜镜前,正把袖口内侧绑匕首的皮绳重新系紧一扣,方才在御帐里坐了太久,皮绳有些松了。“今晚还要去夜宴,明后日也还有围猎。箭还没来。”
抱琴没说话,她从昭宁十二岁起就跟在她身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只消沉默。她默默地把腰封重新系好,手指绕过昭宁的腰侧时极轻极稳。
铜镜里映出昭宁的脸,这张素净的脸和方才御帐里那个笑得像小太阳一样的帝姬判若两人。她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抱琴,你今天在帐中也看到了萧霁临。”
抱琴抬起眼,在镜中对上昭宁的目光:“奴婢看到了。”
“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抱琴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奴婢觉得……他不像他装出来的那样。”
昭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连你都看出来了。”
“奴婢看不出来,”抱琴摇头,“奴婢只是听殿下方才的话音,猜的。”
昭宁没有接话。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茶杯,杯沿压在指尖上,一圈一圈地转。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抱琴知道,这个动作说明殿下心里有事。
“抱琴,”昭宁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去查他。镇北侯世子、云麾将军、破云骑主帅,但这些名头我不要。我只要那些查不到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在京城装荒唐,他今天看我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她顿了一下,“还有他到底是敌是友,还是一面镜子。”
抱琴没多问,只应了一声“是”,然后从妆奁底层翻出一件素色披风,系在自己肩上。这件披风是粗布料子,没有任何纹饰。
昭宁说,“你现在先回宫,吩咐人去做,带消息给我,秋猎结束前我要知道,三天,够不够?”
“够。”抱琴垂首应。
抱琴掀开帐帘,侧身闪了出去。帘子落下的瞬间,外面的光线在昭宁脸上切了一道明暗交界,然后归于昏暗。
帐内又安静下来。
昭宁独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她试着笑了一下,嘴角翘起,眼尾弯下去,弧度和先前的笑分毫不差,但她盯着那个笑看了半晌,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好像那张脸不是她的,是她从什么地方借来的。
萧霁临说:“眼睛不笑。”
她收了笑。镜子里的脸又变回素净的样子,只有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问一个问题。
但她也不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极轻极细,破空驰来,像什么东西用力划撕裂风,从很远的地方直奔她而来。她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次弓弦响,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的弓弦响到让她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来。
昭宁本能地侧身,右肩一沉,整个人连人带凳往左边倒下去。昭宁动作极快,这一瞬间来的也很快,快到抱琴刚掀帘出去的背影还没从她脑海里消散,快到她的手已经握住了小臂内侧的刀柄。铜镜哗啦一声被她撞翻在地,碎成了几片,每一片里都倒映着帐顶天窗漏进来的光。
然后那支箭就到了。箭镞擦过她的右臂,撕裂了那件石榴红骑装的袖口,带出一道血线,余势不减地钉进她身后三步远的柱子上。箭尾的白色翎羽犹在嗡嗡地颤,像一只被钉住了翅膀的活物。
箭不长眼。
秋猎西山。
她没有喊,没有叫人。昭宁知道叫人是没用的——能在这个距离放箭的人,要么已经买通了帐外的守卫,要么本身就是守卫。她握着匕首,侧身滚到帐柱的阴影里,背靠着木柱,呼吸压得极低。右臂的伤在发烫,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石榴红的裙摆上,颜色混在一起,看不出是血还是布。
帐外有脚步声靠近。不止一个人。
她的手指收紧了刀柄。这把匕首买了三年,缝了皮鞘,试过无数次拔刀的速度,但从没有一次是冲着活人去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的伤口,不算深,箭是擦过去的,还好微侧了身子,箭没有直接贯穿她,那就说明放箭的人要么太远,要么太急,没来得及瞄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帐外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帘子被掀开了一角。
昭宁没有犹豫。
她拔刀。
匕首从袖口滑出的速度比拔一根簪子还快,刀刃在昏暗的帐内闪了一下,冷光像一尾银鱼跃出水面。她的身体重心移到左脚,右腿微微后撤,匕首反握,刀刃朝外——这个姿势她在铜镜前练过无数次,现在,铜镜碎了,她的身体还记得。
帘子被整个掀开,光线涌进来。一个人影逆光站在帐门口。
是萧霁临。他看见了她手中的匕首,看见了地上碎成几片的铜镜,看见了她右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的目光在匕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只说了一句话。
“殿下若信得过臣,就跟臣走。此地不宜久留。”
他的语气和方才在御帐里说“殿下眼睛不笑”时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没有任何压迫感,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昭宁盯着他的眼睛,手心的刀柄被她攥得发烫。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放箭的人是一伙的吗?如果不是,他是不是一直在暗中跟着她?如果是,那就太可怕了。因为到现在她都完全没有察觉到。
但帐外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没有时间让她把所有可能性都算一遍。她这一生最恨的就是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做决定,但此刻昭宁没得选。
昭宁做了一个折中的选择。她没有放下匕首,但是跟着他走。
萧霁临转身,撩开帐后的一角,从帐布和帐布之间的接缝穿过,这里刚好能容一人侧身挤过。他示意她先走。昭宁从他身侧挤过去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和另一种味道——是血。这是他来帐子前身上本来就带上的血腥味,很淡,被酒盖着。
萧霁临在军帐里受了伤。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昭宁没时间深想。帐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夹在两排营帐之间,堆着些杂乱的木箱和草料。萧霁临带着她七拐八绕,走的路都不像是正常的路——全是帐与帐之间的缝隙、废弃的拴马桩、临时搭建的杂物棚。昭宁蹊跷,他对这片营地的地形熟悉得不像一个迟到半个时辰的客人。
最后他停在一顶极不起眼的灰帐前。帐子很旧,布面上有几块补丁,门口没有守卫也没有旗帜,看不出属于哪一营哪一队。
“进去。”他撩开帘子。
帐内很简陋,一张行军床,一把椅子,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唯一不像临时居所的东西是挂在帐壁上的一把刀。刀鞘比他自己腰间那把新得多,刀柄上缠着的皮绳磨得发亮。
昭宁站在帐中央,匕首仍然反握在手里。她环顾四周,然后回头看他。
“这是你的帐子?”
“是。”
“但这不在武将营区。”
“臣,喜欢清静。”他走到矮几边,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推一杯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殿下放心,这地方除了臣和副将,没人知道。殿下可以先坐。伤要处理。”
昭宁不坐,也没有接那杯酒。她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在他脸上搜寻。萧霁临被她看得有些无奈,笑了一声,放下酒杯,摊开双手让她看——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握。
“臣知道殿下有很多问题。但先处理伤,再问话,可好?”
他的语气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调子,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昭宁忽然意识到,他在御帐里说的每一句玩笑话,眼睛都是像这样没有笑意。她当时注意到了他收笑时的目光变化,但没注意到他笑着的时候,眼睛也未必在笑。
和她一样。
昭宁终于把匕首收进袖口,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右臂伸给他。伤口上的血已经开始凝固了,袖口的布料黏在伤口边缘,扯开时一阵刺痛。她没出声,只是咬了一下牙。
萧霁临从行军床底下翻出一个药箱,打开,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他取出金疮药、白布、剪子和一个装烈酒的小铜壶。他在她旁边蹲下来,用酒浸湿一角白布,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他的动作意外地轻,轻到和他那双布满厚茧的手完全不符。虎口的茧子磨过硬邦邦的刀柄,此刻却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她破开的皮肉。
昭宁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帐中出事了?”
他没抬头:“臣不知道。”
“那你怎么会——”
“臣恰好路过。”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微微一弯,“好吧,不是恰好。是臣从御帐出来后一直在留意殿下的帐子。”
“为什么?”
“因为臣在御帐里说了那句话之后,就知道殿下一定会查臣。”他把脏了的白布丢到一边,拿起金疮药撒上,“所以臣想,与其让殿下费心查,不如臣自己先送上门。”
昭宁沉默了,她预想中的答案有很多种——他是刺客的同伙,他是来灭口的,他是来套话的,他是皇帝派来监视她的。但他说:“我先送上门。”
“所以你在帮我?”
萧霁临往她的伤口上撒药粉,药粉触到创面时昭宁皱了一下眉,没出声。
“殿下可以这么理解,”他把白布覆上去,一圈一圈地绕,“也可以不这么理解。臣只是觉得,如果有人要在秋猎场上杀一个帝姬,那这事本身就不仅仅是冲殿下一个人来的。”
“你觉得冲谁?”
“冲谁臣还没查清。但殿下死在秋猎场上,对谁最有利?”他系好绷带,打了个结,不松不紧,刚好兜住伤口。“——三皇子少了一个联姻的筹码,皇后少了一张可以打出去的牌,凉国使臣少了一个最合适的和亲对象。至于陛下……”他停了一下,“陛下大概不介意殿下受伤,但不会让殿下死。至少现在不会。”
“你怎么知道?”
萧霁临站起来,走到帐壁边,把他那把新刀取下来,放在矮几上。刀刃出鞘半寸,冷光映着他的脸。
“因为臣和殿下是同一种人。臣知道棋子的分量,也知道棋手什么时候才会把棋子从棋盘上拿下来。”
帐内安静了一息。
昭宁低头看着右臂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忽然发现他的系法和太医院的人完全不同。太医院系得平整,而他系得结实,昭宁知道这是可以上马打仗的那种系法。
“你为什么要在御帐里说那句话?”她突然问。
“哪句?”
“眼睛不笑。”
萧霁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刀重新挂回帐壁,背对着她,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因为臣第一次看见殿下时,殿下在剥葡萄。手很稳,一颗接一颗,好像什么都不怕。但臣知道那不是真的——真正不怕的人,不需要用剥葡萄来假装镇定。”
他没有回头。
“后来臣就想看看,殿下不剥葡萄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昭宁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拿着刀,昭宁觉得她指尖还残留着葡萄汁液的冰凉触感,蔻丹染得艳红,衬得指节越发苍白。以前从没有人问过她剥葡萄时在想什么。连抱琴都没有。而面前这个人从看她第一眼起就知道她在装。
“现在你看到了。”她站起身,没有看他,走到帐帘边,“我没有剥葡萄的时候,就是刚才那样子,握着刀,满脑子都在算谁会杀我。”
“我看到了。”萧霁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臣还是觉得很好看。”
昭宁掀帘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萧霁临,”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他萧将军,“你最好真的是来帮忙的。不然我会用这把匕首亲手还你。”
帘子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营帐的缝隙里。
帐内,萧霁临独自坐着,看着矮几上那杯没被碰过的酒。他忽然笑了一声,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端起昭宁没喝的那杯酒,仰头灌下去。
酒很烈,烧过喉咙的时候他终于皱了一下眉。
“陆铮。”他朝帐外喊了一声。
副将陆铮掀帘进来,一脸警觉。“将军?”
“查今天所有在西山围场外围放过箭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陆铮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将军,您手怎么了?”
萧霁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方才替昭宁撕开袖口布料时不小心划的。他随手把血擦在衣摆上。“没事。快去。”
帐内又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虎口的厚茧,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我其实也没想过要帮你。只是看着你剥葡萄的样子,忽然不想让那支箭落到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