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围场起了风。
风从北山隘口灌进来,贴着草尖削过去,将数百面旌旗扯成一面面绷紧的弓。旗面翻卷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啪、啪、啪——像一头巨兽在用尾巴缓缓拍打地面。
昭阳帝姬沈昭宁坐在御帐下首,正在剥一颗葡萄。侍女抱琴在旁候着。
她的手指生得好看,骨节匀亭,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指甲盖染了艳丽的蔻丹,是牡丹花的火红。那颗葡萄在她指间转了一圈,薄皮裂开一道细线,她用拇指轻轻一推,果肉完整地脱出来,碧绿晶莹,没有一滴汁水溢出。她把剥好的葡萄放在面前的琉璃碟里,又拿起下一颗。少女如葱削般的手指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令人赏心悦目。
碟子里已经码了整整齐齐两排。
帐外是喧嚣的。三皇子领着一队人马呼啸着冲进围场,马蹄声震得案上的酒盏微微发颤。武将们高声喝彩,宫人们端着食盒在营帐间穿梭,秋风把烤肉和烈酒的气味揉碎了撒得到处都是。
帐内是热闹的。皇帝正与宰相说着今年秋猎的彩头,皇后梁婉清在一旁适时地插话,语气温和得体,笑容端庄典雅。几位老臣捧着酒杯互相恭维,笑声从喉管深处滚出来,昭宁在旁只觉得圆润而空洞。
但是昭宁没有听这些。
她在听风。
围场的地势她昨晚已经研究过了。北高南低,西山有一片密林,林子太深,进去之后视线受阻,是最适合放冷箭的地方。她今天穿的石榴红骑装,骑装的剪裁是宫里尚衣局最老的嬷嬷亲手经的针线。骑装的腰封收得紧,将她那一截腰掐得极窄,愈发衬出下面的裙摆蓬如莲花瓣。裙摆特意收短了两寸,堪堪及踝,露出下面一双小羊皮软靴,靴尖镶着两颗滚圆的东珠。领口竖得高,护住脖颈,只露出下颌一道线条。这样的身段,这样的容貌,往御帐里一坐,就像有人把一整枝石榴花插在了满帐的暗色锦缎里,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眼。
但最巧的功夫不在明处。
这件骑装的袖口比寻常宫装宽了半寸。别小看这半寸,这袖口太宽了灌风,太窄了就会碍事,半寸正恰恰好,刚好能遮住她小臂内侧绑着的那把匕首。
匕首是她十四岁那年从一个被贬出宫的侍卫手里买的,花了三个月的月钱。刀刃极薄,薄到能贴着腕骨藏在袖口里,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刀鞘是她自己缝的,用的是旧衣上拆下来的一块软牛皮,针脚细密,贴着皮肤的一面磨得极光滑。她将匕首绑在小臂内侧,手一垂就能握住刀柄,抽刀出鞘。昭宁试过无数次,抽出来的速度比拔一根簪子还快。平日里袖子垂下来,层层叠叠的石榴红堆在腕间,衬得她一双腕子欺霜赛雪,谁也不会想到那底下藏着一把能割开喉咙的刀。
这些都是昨天夜里做的准备。
昨天夜里,一只没有署名的蜡丸被塞进了她宫里的花盆底下。
她在铜镜前拆开了那只蜡丸。纸条上只有八个字,字迹生硬,横平竖直,像用左手写的——“秋猎西山,箭不长眼。”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纸角,那八个字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在她的掌心,温热。她合上手掌,把灰烬碾碎,撒进香炉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铜镜里那张脸。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眉眼像她母亲,嘴唇也像,唯独下颌的弧度像那个人。比她母亲多了一点棱角,少了一点柔顺。这张脸她看了十七年,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精确地控制上面每一块肌肉。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嘴角翘起,眼尾弯下去,脸颊的肌肉微微上提。弧度恰到好处,温度恰到好处。这个笑容,是一个受宠帝姬该有的甜。
那个笑她练了数年。起因是一个十岁的晚上。她那晚原本不该经过御书房的。绕路是因为抱琴说御花园的昙花开了,她想去折一枝。结果昙花没折到,折回来一句话。
御书房的窗户没关严,皇帝的影子被烛火投在窗纸上,旁边还站着一个她认不出轮廓的人。她本没在意,脚步已经迈过去了,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宁儿那边,陛下打算如何安排?”
短暂的沉默。她听见皇帝放下茶盏的声音。
“不急。”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晚的菜色,“一颗子,总要等到中盘再落。下早了,就废了。”
她没有听后面的话。尽管那时她还小,自母妃去世后,父皇把她宠的不谙世事,她也还是明白了。她悄无声息地退到廊柱后面,后背贴着冰凉的柱子,仰头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她的泪水顺着双颊滑落,昭宁拼命拿广袖擦。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学下棋,父皇手把手教她,说宁儿真聪明,一教就会。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棋盘边被抱着的那个人,和父皇坐在同一边。
原来她坐在棋盘上
从那以后她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铜镜练习微笑。
练到今天,已经没有人能看出那个笑是假的。
她把匕首绑在袖口内侧,吹熄了灯。
“秋猎西山,箭不长眼。”她轻笑了声,内心前所未有的镇定。
没关系。她也有箭。
此刻她坐在御帐里,把第五颗剥好的葡萄放进琉璃碟。汁水沾在指尖上,冰凉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好笑。有人要杀她,而她坐在这里,在所有人面前剥葡萄,剥得像一个被宠坏的小女孩,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宫里的规矩。没有真心相待,没有足够的底气和力量,那么你不能害怕,不能躲,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为了活下去,为了摆脱被摆布的命运,你必须笑,必须乖,必须好看,然后暗地里为自己做打算。
“宁儿今日怎么不去跑马?”
皇帝的声音忽然从旁边落下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而昭宁只觉得他的笑,他的关心,像一件量身定做的衣裳,每一个针脚都缝太精准,精准到没昭宁感觉没有温度。就是这份“爱”,困住了她母亲,也将困住她自己。
昭宁抬起头,眼眸弯弯。
“父皇还说呢,”她的声音轻快,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轻巧的雀儿,“去年儿臣跑太快,三哥回去告了儿臣半个月的状。今年儿臣乖一点,先让他们跑,等他们把大猎物都赶出来了,儿臣再出去捡现成的。”
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和一点被宠坏了的有恃无恐。
皇帝被她逗得朗声笑起来,伸出手虚点她的鼻尖:“就你机灵。”
满帐的人附和着笑。皇后的嘴角也弯了起来,弧度精确到和她一样,不多不少,也刚好是一个贤良淑德的皇后该有的宽厚。
父慈女孝。满室温暖。
昭宁低下头,借整理护腕的动作把眼底那一点冷意藏进睫毛投下的阴影里。
她的父亲惯会做戏,无碍,她也是。
风忽然大了一下。御帐的帘子被掀开,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像一盆泼进来的水。
昭宁眯了眯眼。
一个声音从光里传进来。
“臣来迟了,陛下恕罪。”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三分懒散七分笑意,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刀刃藏在慵懒的鞘里,不露锋芒。
昭宁手里的葡萄停了一下。
她抬眼。
一个人从帐外走进来。逆着光,先看见的是身形——肩宽腰窄,双腿修长,他逐步逆光走来,每一步都踩得漫不经心,却偏偏稳稳当当。然后光从他身后褪去,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浓眉,星目,俊鼻,唇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漂亮闪烁的眼睛让人失神,他微微笑起来有一颗虎牙若隐若现。他没穿朝服也没披甲,一身暗红色的武袍,腰间挂着一把旧刀,刀鞘上磕掉了一小块漆。
他站定,朝上首行了个礼,声音带着玩味,动作倒是标准的。
但那一身的风尘和酒气,那眉眼间压都压不住的张扬劲儿,昭宁觉得这个礼还是敷衍多于尊重。
“萧家小子,”皇帝的语气无奈多于恼怒,像是面对一个惯犯,连生气都生得例行公事,“你迟了整整半个时辰。”
“臣认罚。”他直起身,脸上毫无愧色,“不过臣迟到是有原因的。只是方才路过西山猎场,瞧见一只白狐。”
“哦?”
“毛色极好,油光水滑,臣想着陛下宫里什么都不缺,觉得也许缺张好皮子做手笼,就追了一会儿。”
“追到了?”
“没。”他笑了一声,“那狐狸太精,跑之前还回头看了臣一眼。看那神态,臣总觉得它是在笑话臣。”
帐中哄笑。有臣子笑骂萧将军还是没个正形,有武将跟着起哄说过会儿一起去逮。
只有昭宁没在笑。
因为她注意到一件事。萧霁临说“追了一会儿”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她这边偏了一寸。
极快。
快到旁边的副将都不会察觉,快到皇帝还在笑着摇头,快到那时满帐的人都还在回味那个白狐的打趣。
但她察觉了。因为她在宫里活到十七岁,靠的就是这份察言观色的本事。谁的呼吸变了节奏,谁的目光多停了半秒,谁的笑容在提到某个名字时微微僵硬,所有的敏感,所有的判断,这些都是她在宫里活命的资本。
但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没等昭宁细想,萧霁临已经入席了。他的位置被安排在武将那一列,恰好在她斜对面。他撩袍坐下,一点也不拘束,甚至目不斜视,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酒斟满,他端起来先闻了闻,大概嫌酒不够烈,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鼻子,然后一仰头灌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直直地朝她看过来。
没有躲闪,没有遮掩。
那目光坦荡得像一把没有上弦的弓。没有攻击性,萧霁临也不闪避,不传递任何暧昧或算计。但偏偏因为那目光太坦荡了,反而让昭宁心里咯噔了一下。
很少有人敢这样直视她。哪怕是昭宁,也看不懂这个眼神。
昭宁明白,“受宠帝姬”这个身份是一面墙。谄媚的人不敢看,怕显得太巴结;嫉恨的人不敢看,怕被看出心底的恶意;敬畏的人不敢看,怕冒犯天家威严。昭宁知道,当皇帝看她时,看到的不是女儿,看的是她母亲的脸。
但萧霁临看她,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微微僵住了手指。昭宁手里那颗葡萄的皮已经剥了一半,汁水渗出来,冰凉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垂下眼,端起酒杯,借袖口的遮掩也扫了他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酒杯边缘碰了一下,各自移开。
像是两只隔着人群偶然对望的兽。没有敌意,但也没有亲近,只是在那一秒同时确认了一件事。
对方在伪装。
皇帝赐了三巡酒,说了一番勉励的话,秋猎正式开始。皇子们率先策马冲出,马蹄声震天动地,惊起林中飞鸟。武将们紧随其后,吆喝声和马鞭声混在一起,围场外烟尘滚滚。大臣们陆续退席,各自去准备自家的猎队。
昭宁仍然没动。
葡萄剥完了。琉璃碟里码着满满三排,碧绿晶莹,像一盘翡翠珠子。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开始喝一盏已经凉掉的茶。
余光里,他发现萧霁临也没有走。
他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侧脸的线条——下颌的折角利落分明,鼻骨高挺,喉结随着说话微微滚动。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骨节突出,虎口有厚茧,昭宁想,那是经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方才他进帐时,所有人的反应都是“萧家小子又没规矩”,没有一个人露出意外的表情。这说明他平时的行为模式就是如此,所有人都习惯了。但如果一个人真正荒唐,不会像萧霁临一样,每次都把“荒唐”控制在安全线以内。
昭宁知道,迟半个时辰是任性,迟一整天是找死。但他实在是在“惹人嫌”和“讨人喜欢”之间踩得极准,以至于准到每一次不守规矩都能恰好让皇帝笑着骂他,而不是真的动怒。
这需要极高的情商,或者极高的伪装能力。
她正这么思量着,那个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来。
“殿下不去跑两圈?”
昭宁抬头。萧霁临不知何时挪到了她的席位旁边。他的坐姿很放松——一条腿屈起,胳膊搭在膝盖上,手里端着酒杯,姿态懒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他没在看她,他的目光望着远处的猎场,那里正腾起一片烟尘,大概是有人在围捕一头鹿。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她不动声色:“萧将军不也没去?”
“臣不一样。”他笑了一声,低头转了转手里的酒杯,“臣是懒。殿下呢?臣可听说殿下骑术了得,去年那头白鹿可是殿下亲手猎的。”
“今年不想跑。”
“是不想跑,”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一些。
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还是不敢跑?”
昭宁觉得,风在这一刻忽然停了。
帐外的喧哗变得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昭宁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压在白瓷上,渗出一点冰凉的触感。
很多念头像潮水一般飞快涌入她的脑海。
他知道什么?
是敌是友?
难道是巧合?
那张纸条是他送的?不可能。如果是他送的,他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提这件事。
很快的,昭宁的心渐渐定下来,送纸条的人是把刀塞进她手里,而他这句话是探寻,是把她的手腕翻过来,看她有没有攥着那把刀。
或许还有种可能——他就是那个要在秋猎场上动手的人,此刻来探她的虚实?但是也不像。一个像萧霁临这样能统领三万铁骑的人,如果要杀人,不会用这样迂回的方式。况且昭宁觉得,他的眼神太坦荡了,坦荡得不像心怀鬼胎。
他没有让她把这些念头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多年的训练让她的面部肌肉比她的大脑更忠诚——她笑起来了。唇角上扬,眼尾弯弯,每一个角度都无可挑剔。她甚至让那个笑容里多了一层恰到好处的困惑,像一个极天真不谙世事的女孩。
“萧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歪了歪头,眨巴眨巴眼睛,声音甜而脆。
这又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昭阳帝姬。
萧霁临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着她。半晌。
那一瞬间他收起了笑。
他眼角那点懒散的、玩世不恭的光忽然定了下来。他的神态突然就像水面被风吹皱之后,忽然归于平静,平静得能看到水底的石头。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说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
“殿下笑起来很好看。”他顿了顿。
“但眼睛不笑。”
昭宁的笑容定在了脸上。
此时就像一面完美的面具忽然被人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了声响。那个声响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根弦被拨动了,余音颤巍巍地在她胸腔里回荡。她内心突然极度慌张起来。
她感觉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顷刻又鲜活有力地跳动。
然后又是一拍。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人看破过,戳破过这件事。
连皇帝都没看出端倪,但昭宁觉得,以皇帝的心思,他哪里是眼力不够,是他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的在笑。他在乎的是那个笑容像不像锦妃,如果像,他能沉浸在回忆里,因此他也愿意对她好,宠爱她。而非是因为她是他们的女儿。像皇帝这样的人啊,到底是怎么爱她的母妃的,昭宁不知道,不敢知道,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处境看似光鲜,实则走错一步就是无底深渊。
她在铜镜前每日每日练习的成果,骗过了整个皇宫,骗过了朝堂上最老谋深算的臣子,骗过了后宫那些眼神如刀的女人。
怎么回被一个认识她还不到一个时辰的人一句话剥开了?昭宁觉得荒唐。
他怎么做到的?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她的脸仍然保持着那个笑。肌肉的记忆比意志更强大,即使在震惊中,她的嘴角依然在正确的位置。
萧霁临似乎对她的内心风暴毫无察觉。他把杯底最后一点酒仰头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随意,像是刚跟熟人聊完几句闲话。
他忽然又开口。“殿下要是不想跑,那就是不想跑——不用跟臣解释。”
他转身往帐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仍是背着身子,但偏了偏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
“对了。殿下今日这身石榴红的骑装很好看。”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
帘子落下,那道暗红色的背影消失在围场的烟尘里。外面的马嘶声和吆喝声重新涌进来,帐内的宫人开始撤换冷掉的茶点。一切都恢复正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昭宁独自坐在席位上,低着头,抱琴仍在旁候着。
“殿下,您……”抱琴从旁上前,眼神担忧。
她手里的茶已经完全凉了。她低下头,慢慢地把茶盏放回案上,动作很稳。茶盏碰到案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抱琴上前换了一盏茶水。
然后她看见了琉璃碟里那些葡萄。
剥得整整齐齐的葡萄,碧绿晶莹,一颗挨着一颗。她剥了整整一碟,为的是让所有人看到——昭阳帝姬多悠闲,多自在,多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可那些葡萄她一颗都没有吃。
她觉得太荒唐。
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淡到没有表情的脸。这张脸的表情太素净了,素净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昭宁的手指慢慢摩挲着茶盏的杯沿,一圈,两圈,三圈。
脑子里只转着三件事。
第一,萧霁临和她一样,在演。他那个纨绔将军的面具,比她这个受宠帝姬的面具戴得还要久,还要得心应手。
第二,他看穿了她。而她看不透他。这意味着在这场无声的对弈里,昭宁先手就输了半目。
第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石榴红的骑装。
这件衣裳是她今早特意挑的。深红色,经脏,万一出事能遮住血迹。裙摆收得窄,就不碍上马逃命。袖口宽半寸,刚好藏住匕首。腰封里缝了软甲,挡住要害。每一个细节都是出于生存的考量,却没有一丝是为了好看。
他夸这件衣裳好看。
他是不是连她挑衣裳的原因都猜到了?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今天是秋猎第一天。昭阳帝姬那张“需要提防”的名单上,多了一个名字。
萧霁临至少现在不是敌人。但他刚才那句“眼睛不笑”听起来也不像威胁,反而更像是一种昭宁不太确定的东西。
试探?共情?她不确定。
但只知道,萧霁临是个不确定因素。
而她的人生,不允许有不确定因素。她花了十七年把自己活成一盘算无遗策的棋,每一步都精准,每一个表情都经过计算,每一个微笑都是事先画在棋盘上的。她不打算也不会允许让任何人打乱这盘棋。她要自己掌握自己的未来,要让任何人都无法摆布她,她不要和母亲一样。
她把凉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抱琴,”
帐内已无一人,远处传来些许喧嚣的响声
“朝堂上的人我都能看懂。皇后要权,三哥要那个位子,父皇要控制。但萧霁临,我看不懂。”昭宁低声喃喃。
“看不懂的人最危险。”抱琴扶着公主,低声说。
是了,抱琴说的没错,她需要查清楚这个人的底细,而且越快越好。
他的弱点,他的秘密,他那张纨绔面具底下藏着的真正的脸——她全部都要挖出来。
帘外,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