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方姨出来送她,十分惋惜地说:“太太真要走?先生对你那么好,怎么就到离婚这一步了呀。”
就是因为他对她好,所以她不能害他了。
陈嘉月冲方姨笑了笑,“他适合更好的伴侣。”
她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离开才是最好的礼物。
她挥挥手让方姨回去了,不用送,因为也没有什么东西要带走。
一个行李箱装完了她所有的东西,那些昂贵的一切,本来就不属于她,她什么也没带。
周聿以前经常骂她,说的最多的就是她蠢。
“可像我这样的人,太聪明也是没有好下场的。”她都明白。
周聿不忿:“你什么样的人?做人不能妄自菲薄。”
“你说的对,但做人也得知道天高地厚。”
梁风站得太高了,她仰起头,很努力也摸不到他的影子。
这个家的一切都离她很远。
哦不,除了她的小狗。
那是一条纯白的萨摩耶,还是小狗的时候被抱回来的,梁风的侄子梁泽瑞严重狗毛过敏,偷偷藏了一只小狗,被爸妈发现挨了好一顿打,梁风就趁机顺回来的,还特别欠地给小狗起名叫咩咩。
顺手牵羊的羊,小羊咩咩的咩咩。
一直都是陈嘉月在养。
她要走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把狗送走,她很想问问能不能把狗带走,但又觉得小狗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不知道跟着她离开会不会委屈。
就像她从来没想过带梁承晔离开。
梁承晔是她和梁风的儿子,今年三岁,一直养在老宅。
算了,还是不带咩咩吃苦了,阿姨会照顾好它的。
她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想看一眼咩咩,还是什么。
三楼的露台上,梁风站在栏杆前抽烟,细雨侵染他肩头,他浑然未觉,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他很少抽烟,每次抽烟心情都很不好。
陈嘉月都会躲他远远的。
此刻又是因为什么?
陈嘉月甫一对上他视线就移开了,怕他误以为自己还有所图。
她其实什么也不想要。
或者说,她从来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就这么浑浑噩噩长大了。
小时候想要吃不完的糖果,因为蛀牙,被严格管控了,后来可以买很多糖果的时候,好像也不是那么爱吃了。
上学了,成绩不大好,母亲对她没有什么要求,每天开开心心送她上学,只嘱咐她要好好吃饭,要开心。
后来她苦心孤诣要嫁给梁风的时候,其实连恋爱都没谈过,不明白什么是心动,不懂什么是爱情,她对梁风大概也是有好感的,但还没能萌芽,就被愧疚淹没了。
没能及时拨乱反正。
因为怀孕了。
梁承晔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很能折腾人。
她孕吐,什么也吃不下,一边愧疚,一边又难过,半夜很想吃槐南路的鸭子,哭得悲痛欲绝,像是吃不到就要当场死掉了。
半夜十二点,司机都下班了,梁风亲自开车去,回来的时候,她却只吃两口就开始犯恶心。
他也不骂她,只是沉默地抚摸她的脸,问她还难受不难受。
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沉沉的,像是漩涡。
陈嘉月呆呆地看着他,觉得做梁太太也不错。
孩子出生后,就被带走了。
梁承晔还是婴儿的时候,却意外省心,吃饱喝足就睡觉,不管在谁身边,好像都没差。
那一年他大多时候都在港城,但总是会飞回来陪她。
孩子出生了,陈嘉月又不知道做什么了,虽然她自己都承认自己是个笨蛋,但梁母的话还是伤到了她,于是去读了个研究生,但也没有很执着,擦边最后一名被录取,于是就去读了。
她人生的每一步好像都是随缘走的。
结婚潦草,离婚也仓促。
露台的人眼神微眯起来,轻哂出声。
侧头问身后的王伯:“她是不是瞪我了?”
王伯嘴角抽搐片刻,委婉表示:“没有,太太一直很尊敬您。”
“是吗?她昨晚还掐我屁股,猖狂得很。”
其实想说她没良心,但多少显得有点幽怨。
王伯低着头,含笑不语,觉得这话题自己不合适接。
但以太太温顺的个性,八成是他造谣,毕竟也没人能证实。
陈嘉月坐上车,车子驶离别墅门口那条半坡路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两旁密集的景观树和花木遮挡了视线,什么也看不清了。
心脏一下子像是灌满了风,呼呼地吹着,胀起意味不明的情绪。
再见,梁风。
以后她和他的关系,就仅限于他们共同的孩子了。
但她并不打算常去看他,如果小孩想她,她会去,如果想不起她,不再见面,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梁承晔小名叫灼灼,从出生就跟着梁家的老爷子和老太太生活在老宅,她没带过他几天,因为梁家觉得笨会传染,只梁风在家的时候会送回来住一阵。
但他不常在家。
梁承晔也就很少回来。
这样也挺好的,她注定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何必乍现一点母爱来扰乱他平静富贵的生活。
她出神片刻,跟司机说:“赵叔,麻烦送我去梧桐巷吧。”
梧桐巷的房子,是她外婆去世后留下的唯一东西了。
老院梁风找了人替她定时维护,里面东西一应俱全,比外婆在世时还要干净整洁舒适,可以直接住。
她推开木门,沿着院子走了一圈,柿子树硕果累累,压弯了枝。
她摘了一颗,蹲在水井池旁洗了洗,啃了一口,很甜,但表皮还是有点轻微的涩,外婆如果还活着,一定会骂她,然后絮絮叨叨地说,要放一放才好吃。
她有点想外婆了。
房间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梁风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他怎么会那么好呢。
如果她不曾欺骗算计过他就好了。
但那样的话,或许他们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虽然很干净,但要在这里生活,还是需要收整一番,等她忙完,已经下午两点了,才发现自己饥肠辘辘。
没有方姨定时定点叫她吃饭,她才发现解决自己的一日三餐也是个累人的事。
她去街口的老杨面馆点了一碗杂酱面。
老杨去世了,小杨接手了,但还认得陈嘉月,笑容满面招呼:“月月回来啦?怎么就一个人啊。”
“对啊,我回来啦。”陈嘉月雀跃地说,但没回答为什么自己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说。
她结婚的婚礼办得仓促,只请了至亲好友,还算隆重,但规模很小,梁家觉得丢脸,不想闹得人尽皆知,而陈嘉月外婆病重耗不起,所以两边一拍即合。
巷子里的人都知道她结婚了,但不知道她跟谁结婚了。
只隐约听说是个高富帅,很有钱。
但也没几个人真信,因为陈嘉月从小就有点缺根弦,看起来傻傻的,街头巷尾的小孩儿都知道,陈嘉月手里的糖是最好骗的。
但因为笨笨的,邻居们总是多一分怜惜,小杨给她端上一碗面,顺便给她一个鸡腿吃。
“多吃点,怎么还是这么瘦。尝尝叔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谢谢小杨叔。”陈嘉月咧开笑,非常虔诚地开动了。
从小她吃饭就香,是很讨长辈喜欢的那一类。
面很好吃,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结账走人的时候,陈嘉月从包里摸出巧克力给角落里写作业的小孩吃。
报答小杨叔的鸡腿之恩。
小姑娘抬头看到漂亮得像是洋娃娃的一张脸,有点看呆了,半晌才说了句:“谢谢姐姐。”
陈嘉月捏捏她的小脸:“你该叫我阿姨了。”
她的小孩,个头也和她一般大了。
她不争气地、突然有点想那个小崽。
梁承晔很顽皮,总是闯祸,脾气比他爸还大,但对陈嘉月很耐心,每次见她都给她带零食。
他说她是最好的妈妈。
陈嘉月不是,她什么都做不好。她仰起头,微微叹口气,站在小杨面馆的门口,发呆般看了看这条走过千万次的街道,几年没回来,竟然没有太大的变化,烟火气缭绕,只是以前熟悉的人,稍显陌生了。
她去便利店买一瓶水,问店员换了一把硬币,坐公交去墓园祭拜母亲和外婆。
公交摇摇晃晃,把她都要颠吐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在街边吃了一碗馄饨,推开家门,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声响,安静得可怕,也没有咩咩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她身上。
她才后知后觉有点难过。
防止自己没出息地联系梁风,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配上柿子树硕果累累的照片:柿子熟了,大派送,先到先得哦。
给自己找点事干,忙起来就好了。
她给自己打气。
她的微信好友已经到上限了,朋友圈发出去,很快就有不少人私聊她。
不过要柿子的不多,都是好奇她为什么在老院。
连梁风的妹妹梁稚初都来问:“嫂子你跟我哥吵架了?他在老宅大发雷霆,从上到下料理一遍,好吓人啊。”
吵架?
离婚的事,他没跟家里说?
陈嘉月抿了抿唇,心道确实还没走程序,他大概有自己的考量,也就没多嘴,想起他板起脸的样子,忍不住拍拍胸口,幸灾乐祸说了句:“我没惹他,他可能因为别的心情不好吧。”
她思来想去,都觉得自己今天应该表现挺好的,一点都没惹他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