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月做了个梦,梦到金灿灿的夕阳下,外婆坐在院子的摇椅上晃啊晃。
澄黄的柿子挂满枝头。
外婆说要摘柿子给她吃,她皱着鼻子直摇头。
年年吃,小脸都要吃黄了。
再喜欢,也会腻。
外婆也知道,只是逗她玩,看她跑走了,摇着扇子咯咯笑,转头拿柿子去给她换小蛋糕。
又梦到母亲抱着她坐在树下石板凳上剥豆荚,秋风拂面,凉爽怡人,她抱着硕大一片西瓜,仓鼠一样细细啃着。
吃完了,母亲给她擦干净手和脸,拍拍她圆滚滚的肚皮,眉眼弯弯:“去玩吧。”
再小一点,她步履蹒跚地走在……走在哪里呢?
记不起清了,头疼欲裂,只记得大雪纷飞,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蜷缩着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
好冷,真的好冷。
燕城似乎没有这么冷的冬天。
冷的觉得自己活不过这个冬天。
一双温暖的手捧起她摇摇欲坠的脸。
她从小到大,都是幸运的,被疼爱的。
可她有一个卑劣的秘密,不敢给任何人说。
其实她不是陈嘉月。
真正的陈嘉月,早就死了。
她是孤儿院长大的,五岁的时候被陈长平带回家。
后来又被陈长平送还给母亲。
陈长平警告她:“以后你就是陈嘉月,被陈慧发现了,我就弄死你。”
陈慧是她母亲。
母亲是偷来的,外婆也是偷来的。
梦境忽地一转,她沉默地站在梁家老宅的庭院,老宅是园林建筑,门额上写着梁园,两千多平的宅院,一步一景,迷宫一样,每次陈嘉月过去,没有佣人领着,她都找不到路。
她只记得通往梁老夫人院子里的路,有一道长长的走廊,细碎的竹叶被风一吹,沙啦啦作响。
这次她穿过长廊。见到的,却不是奶奶。
是梁风的母亲,沈明妤。
衣容华贵的女人珠光宝气地坐在太师椅上,提着杯盖,轻刮着茶叶沫,脸上是习惯性的微笑,眼神却凉薄地看她一眼:“谎话说久了,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吧。还记得陈淮吗?”
沈明妤凝视她,仿佛在进行某种宣判:“他还活着。我不想我儿子知道你们家那些脏事,你清醒点就有多远滚多远。”
陈长平的二婚老婆带来的儿子,那个小时候总是对她笑,又总是无缘无故把她关起来的大哥。
后来是被她失手推下楼梯的,重伤昏迷,据说活不久了。
这也是陈长平送走她的原因之一。
她头痛欲裂,惊恐如同巨石从上而下砸在她身上,窒息,喘不过气。
陈嘉月猝然惊醒,然后发现那股沉重的窒息感并不是凭空而来,她陷进一个怀抱,熟悉的味道萦绕鼻尖,隐隐约约还有点桃子味儿。
她的脊背发寒只维持了两秒,因为知道梁风不会害她。
可他的宽容总让她感到更深的难过。
他是个好人,却很倒霉遇到了她。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很让人费解。
“你怎么在这儿?”她仰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这个笼在她身上的沉沉黑影。
一米五的小床铺着粉紫色碎花被单,毛绒绒的兔子和小熊玩偶摆满床头。
一米九的梁风对于这张床来说过于庞大了。
陈嘉月觉得心理和身体都感觉局促,她挣扎着想从他怀里出来。
却被他箍得更紧。
纯棉的睡衣松松垮垮掉下肩头,露出一副小巧精致的锁骨。
她如玉般的肌肤在黯淡的夜灯下熠熠生辉。
那么脆弱,美丽。
所有的表情和心事都写在脸上,又因为过于漂亮,任何丑陋的东西涂抹上去也还是让人怜惜。
他一直以为,她这种脑仁不大的简单生物,没有什么烦恼。
原来他对她了解这么浅薄。
他抚摸了下她的脸,把乱糟糟的头发拢在耳后,指尖摩挲了下她的嘴唇,他亲吻过无数次,此刻却觉得有点陌生。
“有话要跟我说吗?”他突然开口问。
陈嘉月呆呆地摇摇头。
没有。
梁风的眼底有幽深晦涩的情绪,他指尖按住她的薄唇,突然凑过去咬了一下。
她有点痛,但却忍下了,只是轻轻皱着眉。
“疼吗?”他问。
陈嘉月摇摇头,冲他轻轻地笑,模样十分真诚:“不疼。”
她自己看不到,那张薄红的嘴唇,此时红艳滴血。
原来傻子骗人的时候也会没有一点破绽。
梁风的怒意顷刻翻涌。
因为结婚第四年,他才猝然发现,他那娇气得仿佛没受过丝毫委屈的妻子,其实隐忍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你说疼,我才会安慰你。”他捏着她的下巴,眸色沉沉。
陈嘉月依旧恬淡地笑:“可是真的不疼啊。”
梁风把她盖进被子里,第一次不想看她笑。
下午他去梁园的时候,得知了一个消息。
十年前那场火灾,并非是意外,陈嘉月的母亲救她,也并不是偶然。
这场基于恩情的协议婚姻,从根源就是错的。
沈明妤满眼心疼地看着他:“陈家那群白眼狼当初那么逼你,我真是恨死了呀,可想着,当初你能捡回一条命,我是多么劫后余生,就心软答应了。可现在让我知道、知道当初根本不是意外,我没掐死她都算好的。梁家待她不薄,而且毕竟是灼灼的母亲,就这样吧,以后不要再联系了。母亲会给你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母亲其实说得没错,可那一刻,他却出神了。
想起的,都是她的脸,那张过分娇养,所以独立能力为零的脸。
他不再试图纠正她什么,隐隐的没有来源的无名怒火在幽暗处无声烧灼着。
他重新把人拥进怀里,声音却温柔:“别动,我失眠了,让我抱一会儿。”
她总是心软的。
果然,她不再挣扎。
梁风声音略沉,陈嘉月想到稚初说他在老宅发火,想来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不过他们都离婚了,这对吗?
好像确实还没走完程序。
于是陈嘉月便不动了。
只是忍不住想,她在梧桐巷长大,这里的院子虽然没有重重安保,连墙也不算高,但也没闹过贼,谁能想到第一次来不速之客,是梁风。
这人还倒打一耙,说:“而且你这破地方,安全系数为零,正好我陪你住几天。”
陈嘉月心想,你才是最大的不安全。
可她有点怕他,没敢说。
手机亮了,静音模式下大概是有消息进来,她很想看一看,但被他圈在怀里,一动大概他就会发现。
他一直不让她在床上玩手机。
陈嘉月最后还是怂怂的没敢挑战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意外睡得很好,没再做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好像昨晚的梁风只是一场梦。
侧过头,看到卧室里,他落下来的衬衣和领带,微微愣了下。
原来是真的。
他应该是去公司了。
梁风到底要干什么?她不知道。
也想不明白。
尽管沈明妤说不想儿子知道那些脏事,但他大概率也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那么聪明,对什么都了如指掌,不会有什么事能瞒住他的。
如果知道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会恨她。
陈嘉月有点不想被他恨。
她沉默地起床去洗漱,把他丢在窗边矮塌上的衣服收拾了一下,知道他衣服大多不能手洗,于是装进袋子里打算送去干洗。
没有方姨,这些就要她自己做了。
她推开客厅门的时候,却发现院子里来了第二个不速之客。
陈淮。
尽管十几年没有见,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他。
他和他母亲长得太像了,漂亮精致的眉眼,过分秀气柔和的脸部线条。
只是作为女性是美丽,生在男人的脸上,就有点莫名的阴柔邪气。
“月月,好久不见了。”陈淮站在柿子树下,眯着眼,笑得灿烂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