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槿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尽头。
徐知年独自站在廊柱后，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大理石的接缝，指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指甲盖下淤着暗紫色的血丝。太阳穴的闷痛在方才那一瞬间骤然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大脑深处断裂了，疼痛如潮水般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
他弯腰撑着膝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廊灯下泛着潮湿的光。恶心的感觉从胃部翻涌上来，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碎的光斑，像是旧电视机没有信号时的雪花。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头痛发作的前兆，每一次都这样，先是一阵钝痛，然后迅速升级，直到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变成负担。
徐知年踉跄着从廊柱后走出来，想回办公室拿药。
然后他撞上了何守拙的目光。
何守拙还没有走。他站在走廊中央，离徐知年不到三米，脸上的表情从从容转为错愕，显然没有料到徐知年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有想到会看到他这副模样。何守拙的眼睛里，方才对方槿说“没有和徐总再续前缘的想法。”时的那种冷漠与决绝出现了一道裂痕，某种慌乱和心疼不受控制地从缝隙里涌出来。
“知年——”何守拙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手已经抬起来，像是要扶住他。
徐知年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轻，落在何守拙眼里却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记耳光。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缓缓垂了下去。
漫长沉默像水银一样灌满整个走廊。夜风凉丝丝地贴着皮肤爬过。头顶的射灯投下冷白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像是某种残酷的隐喻。
徐知年先动了。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与躯体的痛楚，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将自己从摇摇欲坠的状态里重新拼凑起来。先稳住呼吸，再放开紧攥的拳头，最后抬手用西装袖口擦去额角的冷汗。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慢，像用尖刀，将那个藏了三年温柔与执念的自己，一块一块地剥离下来，丢进无人能及的深处封存。
徐知年再抬起头时，神色淡漠，像是在两个人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墙内是他自己的兵荒马乱，墙外是公事公办的体面。
“何总。”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你还没走。”
不是何守拙，是何总。
何守拙的睫毛颤了颤，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纠正。他很快调整好了表情，点了点头，同样用那种冷淡的语气回答：“正准备走，还有些文件需要回去处理。”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方槿刚才说的话，没有提走廊里那场剖白。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关于后续合作事宜，”徐知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会议纪要：“除却工作内容，我们之间就不需要谈别的了。”
“明白。”何守拙说，唇角微微扬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个肌肉记忆般的社交表情，“合作愉快，徐总。”
“合作愉快。”
徐知年说完这三个字，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朝大楼走去，每一步都迈得均匀而笃定，和刚才那个扶着廊柱冷汗涔涔的人判若两人。他甚至没有回头。
何守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变小，变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冬天，徐知年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穿着宽大的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回头冲他笑，说快点快点，下雪了。那时候的徐知年会在他面前摘下所有的壳，露出最柔软的内里，像一只摊开肚皮的猫，毫无防备地相信他不会伤害自己。
而现在，那道背影坚硬、笔直、一丝不苟，像一座被封死了所有入口的堡垒。
那晚之后，两个人的微信对话框里再没有出现过任何与工作无关的内容。
何守拙发合同修改意见，迦南会在二十分钟内回复“收到，已转法务”。徐知年发项目进度表，何守拙会标注几点修改建议，末尾永远加一句“以上供参考，谢谢”。措辞礼貌，滴水不漏，像两个机器人在交换数据，而彼此间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惦念与疼惜，被连根拔起的误解与愧疚，被硬生生斩断的可能性，全部封存在这些公事公办的文字背后，成为一个永远不会被点开的隐藏文件夹。
昔日枕边心上人，自此沦为仅限商务往来的陌路人。
只有极偶尔的深夜，何守拙会点开那个黑色头像，看着对话界面发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像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但何守拙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
因为他知道，一旦打出第一个字，他花三年筑起来的铠甲就会全部碎裂，他会不顾一切地回那个人身边，把所有的骄傲和防备都丢在身后。然后呢？然后下一次灾难来临时，他依然不会是迦南的第一选择。他依然会被那些“更重要的东西”挤到边缘，然后独自承受又一次的抽离。
他承受不起第二次，至少他做不到，让病重的孩子陪他一起冒险。
所以何守拙熄掉屏幕，将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而城市的另一端，徐知年的办公室里，灯光在凌晨两点依然亮着。
他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疲惫的眉眼，聊天界面停留在下午发出去的那句“好的，明天会议资料会提前发您”，语气陌生得让他觉得荒诞。他退出去，点开何守拙的头像，放大，看了很久苏黎世湖上的那轮落日，然后退出来，锁屏，将手机扔到一边。
太阳穴隐隐跳动着，提醒他该吃药了。徐知年从抽屉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没有就水，干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蔓延到胸口，他闭上眼睛，后脑勺抵在椅背上。
围城还在。
而城内的人不知道，推倒这座墙的钥匙，三年前就已经被人攥在手心里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