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何守拙感觉自己的膝盖微微发软,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廊柱,大理石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勉强稳住了他的身形。

“他这三年过得很不好。”方槿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远处一道躲躲藏藏的人影,声音变得有些轻飘,像是自言自语,“知年顽固性头痛,每周发作好几次,随身带着药。医生说是长期精神压力导致的,让他住院调理,他不肯,说公司离不开人。其实我知道,他是怕静下来想事情。”

方槿的这些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何守拙最柔软的那片腹地。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离婚流程已经在走了。”方槿最后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三年合同到期,协议自动终止,财产分割早就签好了,只差最后一道手续。很快我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方槿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发丝,转过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带走:“何先生,我是心甘情愿帮徐家的,知年不欠我什么。但如果你问我,这三年里我最后悔的是什么,是我帮了一个把自己活活困死在围城里的傻子。”

何守拙发愣的站在廊柱旁,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银河般铺展在脚下。何守拙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廊柱上冰凉光滑的石材表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槿刚才的每一句话。

真相一层层掀开,多年误解轰然破碎。

婚约是假的,婚戒不是徐知年订的,徐知年没有背弃他。那个他在瑞士的每一个深夜反复咀嚼、反复恨过的人,其实从头到尾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什么。守着一份被误会被遗忘的关系,守着一座空城,守着一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回来收的执念。

压在心头三年的巨石骤然落地,碎裂时扬起的不是解脱,而是铺天盖地的愧疚与心疼,汹涌得几乎将何守拙溺毙。

他应该高兴才对。误会解开了,两个人之间那道横亘三年的断崖原来只是海市蜃楼,如果他现在走回去,推开那扇门,一切也许还可以重新开始。可恰恰是这个念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三年。不是三天,不是三个月,是一千多个日夜。他带着孩子在异国漂泊的那些日子里,重建了生活,重建了事业,也重建了一层又一层的铠甲。那些铠甲帮他熬过了最难的日子,也把他变成一个不敢轻易交付真心的人。他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再次把自己全盘托付出去,害怕那个名为“徐知年”的深渊一旦踏入,就再也抽身不了。

徐知年身边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家族的期望,企业的责任,公众的审视。即便这一次婚约解除了,下一次呢?徐家二老能以死相逼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他何守拙是什么?一个永远见不得光的隐秘存在,在徐知年的世界里永远排在家业、亲情、责任的后面。他不是不原谅,他是没有勇气再来一遍。

而让何守拙最恐惧的是,他病重的孩子,那个徐知年不知道也不需要的存在,还在等着他回去救命。

何守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犹如死寂的深潭。他整理好自己,正了正领带,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灯光下,神色恢复成那个无可挑剔的商务精英模样。

可何守拙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的另一根廊柱后,有人已经站了很久。

徐知年是在方槿说“他这三年过得很不好”那句话时到的。他原本只是路过,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放轻了脚步。然后他听见了方槿将所有内情全盘托出,也听见了何守拙漫长的沉默。那种沉默像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让他不敢呼吸,生怕错过何守拙的任何一个反应。

然后他听见何守拙开口了。

“方女士。”何守拙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很清楚,“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

停顿了一下,何守拙接着说:“不过这些都过去了。我在国外已经有自己的生活,有了稳定的伴侣和家庭,日子过得很好。过去的事情我不打算再翻出来,也没有和徐总再续前缘的想法。”

何守拙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平稳、疏离,像是提前排练好的台词。

徐知年站在原地,脊背抵着冰凉的廊柱,那些话一字不落地灌进他的耳朵里,穿过鼓膜,刺进大脑深处。他有伴侣了,他有家庭了,他在国外过得很好,他把过去的事情放下了。他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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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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