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拙原本的计划是速战速决,签完合同,交接完毕,订最近一班航班飞回苏黎世,把这座城市和这座城市里的人重新封存在记忆的阁楼里,再不翻开。可跨国并购项目涉及两国税务体系的深度嵌套,光是尽职调查就做了四轮,每一轮都需要双方团队当面磋商、逐条确认。总部那边发来邮件,措辞客气却不容商量:项目关键期,负责人不得中途更换,须驻留至全部交割完成。
何守拙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最终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酒店落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徐氏集团那栋深蓝色大楼依然矗立在夜空下,楼顶的灯光规律地闪烁,像某种沉默的、持续的呼唤。
他闭了一下眼睛,对自己说:半年而已,半年之后,天高海远,再无瓜葛。
接下来整整四个月里,何守拙把分寸拿捏到极致。
能线上对接的,他绝不线下碰面。实在迫不得已的当面商谈,也永远发生在徐氏集团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双方团队,投影幕布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咖啡一杯接一杯地续,文件一份接一份地签。何守拙坐在徐知年对面,隔着整张长桌的距离,目光交汇时微微颔首,语气客套生分得无懈可击。
偶尔徐知年会留何守拙到会议结束,借着“确认几个细节”的名义,把旁人支走。何守拙便会在那一刻格外警觉,回答简洁,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公事上引。徐知年问一句,他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有时徐知年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久了些,他便状似无意地提起:“昨晚和我先生视频,他也说这个条款需要注意一下。”语气平淡自然,像是随口提及家常,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徐知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记录,点头说:“好,我会让法务再斟酌。”
那是何守拙第一次在徐知年面前提到“我先生”这个词。之后他像是找到了最趁手的盾牌,隔三差五就在交谈中不经意地抛出一些碎片:周末和伴侣煲了多久的电话汤,国外家里的院子种了什么花,先生说等这个项目结束要一起去南法度假。
每一个字都精心计算过分量,不太多,不太密,刚好够砌成一堵墙。
徐知年起初信了大半。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何守拙说得太自然了,那些关于“家”的描述虽然模糊却充满细节:先生是瑞士本地人,是他的上司,德语说得好听,养了一只叫Momo的布偶猫,周末早晨会去湖边的市集买新鲜面包和奶酪。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徐知年不敢不信。
徐知年深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在脑海里一遍遍描摹那些画面,然后把脸埋进掌心里,太阳穴隐隐跳痛,呼吸又浅又急。
而最让徐知年感到痛苦万分的,是何守拙会慷慨的分享他儿子从会说话到现在的语音。
何守拙的孩子已经三岁了,这意味着什么,徐知年不敢想。
但日子越久,徐知年越发察觉到了一些明显的破绽。
徐知年第一次觉着不对,是一个周五傍晚。会议拖得久了些,散场时已经七点多,徐知年提议一起吃个便饭,何守拙礼貌婉拒,说自己约了先生视频,要赶回酒店。徐知年没有挽留,只是在何守拙转身时,视线不经意扫过他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屏幕亮着,显示的是航班查询页面,搜索栏里是两个月后飞苏黎世的单程票。
不是视频通话的界面,不是任何社交软件的提醒。是一个人的、孤零零的航班搜索。
第二次,是在一个连轴转了十四个小时的项目攻坚夜。双方团队在徐氏会议室里熬到凌晨两点,散场时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何守拙揉着眉心收拾文件,徐知年顺口问了一句“这么晚了,家里人不担心吗”。何守拙勉强回答道:“他习惯了,我给他留了言。”
可徐知年注意到,何守拙一整晚手机屏幕亮过无数次,全是邮件提醒和工作消息。没有一通来电,没有一条来自所谓“家人”的问候信息。连凌晨两点加班不归,都没有人问一句。
第三次,是端午。
徐氏按惯例给合作方准备了节礼,徐知年借机邀何守拙一起过节,何守拙却以“我先生带着孩子特意来找我,今晚好不容易能和家人团聚,就不了”为由拒绝,徐知年只能死心。
徐知年叫助理将礼盒送到何守拙下榻的酒店,助理回来汇报时说了一句话:“何总的房间门口只放了一双皮鞋,生活用品都是单份的,看不出来还有别人的痕迹。”
徐知年坐在办公椅上,指尖缓缓敲着扶手,没说话。
那个端午夜,徐知年独自驾车经过何守拙住的酒店,没有上去,只是停在街对面,熄了火。车窗外的城市被节日的灯火装点得热闹非凡,家家户户的窗口透出暖黄的光。他仰头数着楼层,找到何守拙住的那一扇窗,灯亮着,孤零零的一盏,在整面灯火通明的酒店外墙上,像一颗落单的星星。
半点有家室的烟火痕迹都寻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