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黎晚在走廊里被人堵住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明德高中的体育馆在操场东侧,从教学楼过去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玻璃连廊。连廊两侧种着成排的广玉兰,树冠刚好齐着二楼的栏杆,肥厚的叶片在风里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许多只手在同时翻阅一本看不见的书。
黎晚走得比其他人慢。体育课要换运动服,更衣室里永远是女生们的战场,镜子前面挤满了人,她懒得去抢位置,索性等人散了再过去。走廊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脚步声被两侧的玻璃墙反弹回来,带着一种空旷的回音。
三个女生从拐角处走出来,挡在了连廊的正中间。
黎晚停下脚步。
为首的那个她认识。叫林蔓青,高三文科班的,家里开连锁餐厅,在学校里以“沈砚后援会会长”自居。这个称号是她自己取的,但没有人质疑过。她长得漂亮,瓜子脸,大眼睛,头发染成不明显的深棕色,在阳光下才泛出一层淡淡的蜜色光泽。此刻她站在连廊中央,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不锈钢管,指甲涂着豆沙色的甲油。
另外两个女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左一右,像两扇半开的门。
“黎晚是吧?”林蔓青歪着头,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露出半颗虎牙。她说话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的答案,和听到一只陌生宠物的名字时那种猎奇的心态差不多。
黎晚没有说话。她站在离她们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装运动服的纸袋,手指在纸袋提手的边缘轻轻摩挲。
“我听说你考了年级第二。”林蔓青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微松的领口滑到裙摆的长度,又回到她的脸上,“挺厉害的啊。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走廊里又走过两个学生,看见这边的阵势,脚步明显加快,低着头匆匆过去了。广玉兰的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地响。
“沈砚不是什么人都能往上凑的。”林蔓青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凶,甚至带着一点过来人劝告后辈的温和,“你搬到沈家住了,这个没办法,谁让你妈有本事呢。但你在学校里最好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停顿了一下,笑意加深了半分。
“你妈嫁进沈家,不等于你就是沈家小姐。你爸才死了多久?两个月?你妈就急着找下家了,你这当女儿的也不嫌丢人。”
纸袋的提手在黎晚手指间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站在林蔓青面前,身形单薄,夏季校服的短袖被连廊里的穿堂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的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浅灰色的阴影。她没有看林蔓青的眼睛,也没有去看那两个女生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草。
“我没有往上凑。”她说。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没有任何攻击性,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林蔓青愣了一下。
她大概预料过黎晚会哭、会辩解、会和她争吵,但她没有预料到这个。黎晚的反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反弹,不碎裂,只是沉默地承受然后消解。这让林蔓青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忽然失去了靶子。
“最好是这样。”林蔓青收起笑意,往后退了半步,“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她转身走了。两个跟班也跟着转身,其中一个回头看了黎晚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像在看一个让她们失去了乐趣的猎物。
连廊里安静下来。
黎晚在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袋提手已经被手心的汗濡湿了一小截。她慢慢松开手指,换了只手提袋子,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连廊拐角的时候,她抬起眼睛。
沈砚站在二楼连廊的另一端。
他靠着玻璃栏杆,手里拎着运动包,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阳光从广玉兰的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身碎金。他的站姿很随意,但眼睛的方向是正对着刚才那一幕发生的位置。
他看见了。
什么都看见了。
黎晚的脚步顿了不到半拍。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在连廊里相遇,像两束来自不同方向的光在一个不确定的点上交汇,随即各自移开。没有招呼,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里任何可以解读的潜台词。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松木香气被风送过来,和她怀里的洗衣液味道撞在一起。她没有侧头,他也没有开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到半臂,又拉回到三步。
然后她走过去了。
沈砚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背影消失的方向,手里拎着的运动包在指尖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黎晚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几个女生在打排球,笑声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她把运动服的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进领口里。
林蔓青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你爸才死了多久,你妈就急着找下家。每一个字都精确地戳在最疼的位置,像一枚枚图钉被人用拇指按进皮肤里,不深,但足够疼,疼得她连喊都喊不出来。
而她当时说了什么?
我没有往上凑。
黎晚把这句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她没有说谎。她确实没有往上凑,她甚至每天绕路多走五分钟就为了避开他。但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也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在示弱。她在告诉林蔓青,我不会和你争,我不会碰你的人,我什么都不是。
她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长椅的椅背上。操场上的喧闹声变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等车。沈家的司机会准时来接,黑色的轿车永远停在马路对面那棵法国梧桐下面。她穿过马路的时候,看见沈砚从校门口走出来,书包单肩挂着,身后跟着几个同班的男生。
他没有往她这边看。
黎晚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从被堵在连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她的手才开始发抖。
她把双手夹在膝盖之间,用力压住。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从玻璃上滑过,每棵树的树干上都刷着半截白石灰,在暮色里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她想起沈砚站在连廊那端的姿势,靠着栏杆,阳光满身,像一个隔岸观火的看客。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做。
黎晚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表面晕开一小片白雾。她伸手把那片白雾抹掉,外面的街景重新变得清晰。霓虹灯开始亮起来了,一盏一盏地,把这座城市的黄昏装点得五光十色。
她在那片玻璃上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嘴唇抿得很紧,眼睛里没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