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年级第一与第二

十月的第一个周一,月考成绩公布了。

明德高中有个传统,每次大考的成绩排名会用一张大红纸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红纸黑字,毛笔手写,前三名的名字会比后面的字大上一号,浓墨重笔,力透纸背,隔着一整条走廊都看得清清楚楚。

黎晚早上进校门的时候,就看见大厅里围了三层人。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的表情比看榜之前更加复杂,拽着同伴的书包带子往教室走,嘴里嘟囔着“太离谱了”。她没往那边看,背着书包径直走向一班教室。

她在走廊里被班主任刘老师拦住了。

刘老师今天戴了一副珍珠耳环,笑起来的时候耳环跟着晃,整个人比开学那天和气了不止一倍。她一只手搭在黎晚的肩膀上,指尖在制服面料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

“黎晚,月考成绩出来了。你猜你考了第几?”

黎晚看着刘老师镜片后面发亮的眼睛,心里大概有了数。但她只是摇了摇头。

“年级第二。”刘老师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扬起来,像在宣布一个属于她的胜利,“全班第二,年级第二。一个转学生,第一次月考就考进年级前三,黎晚,你给咱们班争光了。”

年级第二。

黎晚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不惊不喜,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她说了声“谢谢老师”,语气和平时一样平。刘老师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失望,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补充了一句“继续保持”,然后踩着高跟鞋往办公室方向走了。

黎晚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四十几双眼睛在她跨进门槛的瞬间齐刷刷地转过来,目光里的成分比开学那天更加复杂。有惊讶,有嫉妒,有重新打量的审视,还有几个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同情。黎晚扫了一眼,沈砚的座位空着。

她的目光在那个空座位上停了不到一秒。

她坐到自己位置上,把书包挂好,拿出语文课本。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用笔帽戳了戳同桌的胳膊肘。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涨潮时贴着地面漫上来的海水,把她的脚踝一点一点淹没。

“年级第二诶,把陈瑞都超了。”

“陈瑞都掉到第三了,你没看榜吗?”

“沈砚还是第一呗,稳稳的。”

“你说她和沈砚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两个人都这么能考,基因这么好?”

“什么基因,她跟沈砚又没有血缘关系。”

黎晚翻开了课本。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但她翻书的动作平稳自然,手指捏着纸张边缘,翻过去,抚平,然后低头看着第一行字。那些文字在她眼前排列得整整齐齐,却没有一个真正进入她的脑子。

上课铃响了。

沈砚踩着铃声走进教室。他没有往成绩榜的方向看,大概是早在来学校之前就知道了。一个能在全省竞赛拿一等奖的人,对自己的成绩排名有一种近乎直觉的判断力。他穿过讲台前面的过道,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晨光落在他后背上,白衬衫被照得微微发光,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

刘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成绩单。她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扶了扶眼镜,脸上的笑容比早上在走廊里更大了一圈。

“这次月考,咱们班整体成绩不错。年级前十我们占了六个。”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特别要表扬两位同学。沈砚,年级第一,总分超过第二名十二分,保持了入校以来的全胜纪录。”

掌声响起来。熟练的,习惯性的,像是在走一个已经排练过无数遍的流程。有人扭头去看沈砚,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间夹着笔,脸上的表情和任何一节普通课一模一样。

“还有一位。”刘老师的目光转向第四排靠墙的位置,“黎晚同学。”

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黎晚同学作为转学生,第一次参加明德的月考,就取得了年级第二的优异成绩。这个成绩在明德近五年的转学生里是前所未有的。大家要向她学习,尤其是她适应新环境的能力。”

掌声比刚才稀疏了一些。有几双手抬起来之后只是象征性地碰了碰,没有发出声音。黎晚低着头,盯着课本上那个被她反复摩挲过的页角。她感受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冷意,像一场不均匀的细雨淋在肩上。

沈砚没有鼓掌。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纹丝不动。

刘老师开始讲评试卷了。黎晚把试卷从书包里抽出来,一张一张翻看。数学扣了两分,是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过程全对,答案算错了一个符号。英语满分。语文作文扣了五分。理综扣了三分。她把试卷按科目叠好,准备收进文件夹里。

然后她看见了。

物理试卷的背面,被人用红笔写了三个字。

很大,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张戳穿。红色的墨水在笔画末端洇开,向四周渗出细小的毛细血管般的纹路,像一只红色的蜘蛛趴在白色的纸面上。

滚出去。

黎晚的手指停在试卷边缘。指甲盖下面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麻意,从指尖爬到手背,然后顺着小臂一路蔓延到心脏的位置。她把试卷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好,压在所有试卷的最下面。

动作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没有人看到她试卷背面写了什么。前排的女生在翻看自己的错题,同桌在整理笔记,沈砚在看着窗外。黎晚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公式,字迹和往常一样工整。

她没有去找是谁写的。她只是在想那个人的红笔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笔尖几乎卡进了纤维里。那三个字摸上去有凹痕,像刻在纸上的。

放学后,黎晚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她把那叠试卷塞进书包最底层,拉上拉链。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去食堂,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被走廊尽头的穿堂风吹散。她走在那条绕开一班门口走廊的窄路上,经过自行车棚,踩过一地新落的梧桐叶。

回到沈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从最底层抽出那张物理试卷。她盯着背面的三个红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试卷翻过来,正面朝上放进文件夹里。

背面朝下。

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那三个字。

晚饭的时候,沈正远问起月考成绩。苏婉清抢在黎晚前面说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高兴,像捧着一盏太满的灯,走每一步都怕洒出来。沈正远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又问沈砚考得怎么样。

“老样子。”沈砚夹了一筷子青菜。

“兄妹俩一个第一一个第二,这要是亲生的,别人还以为是遗传呢。”沈正远说完自己先笑了。

餐桌上的气氛轻松了几秒。苏婉清也跟着笑,给黎晚碗里夹了一块鱼。黎晚低头吃鱼,鱼肉是清蒸的,没有刺,嚼在嘴里像一团温热的棉花。

沈砚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黎晚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黎晚把那口鱼肉咽下去,觉得喉咙有点紧。她不知道那半秒的目光里藏着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物理试卷背面那三个字还压在书包里,红色的墨水已经干透了,但摸上去依然有凹痕。

晚上写日记的时候,她在牛皮纸笔记本上写:十月九日,月考成绩公布,年级第二。他第一。

她又写:放学路上梧桐叶落了很多,踩上去沙沙响。

她没有写那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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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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