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无声的反抗

黎晚用了一整夜把父亲的照片粘好了。

碎玻璃被母亲收走了,相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木边,照片**裸地嵌在里面。她用透明胶带把照片上那道被玻璃划破的裂口从背面粘住,胶带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哑光,像一条细小的伤疤爬过父亲的下巴。她将相框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好,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的事。

她把相框塞进了枕头底下。

枕头是鹅绒的,相框垫在下面鼓起一小块硬邦邦的隆起。她躺上去,后脑勺隔着棉花能感受到木头边框的棱角,硌得生疼。但她没有把相框挪开。那个硬物的存在像一根锚,把她拴在某种尚未完全断裂的过去里。

第二天早上,她去学校之前,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没用过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买来之后一直没舍得用,原本打算拿来做错题本。她在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下日期,然后坐在床边,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她写:九月十一日,晴。今天数学课讲到函数的单调性。午饭在食堂吃的,青菜炒得太咸。沈家的佣人姓方,说话带安徽口音。

她又写:他今天没有看我。

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这算日记吗?她不知道。她只是在纸面上留一些痕迹,像一个人在雪地上故意踩出脚印,用意仅仅是为了确认自己还站在地面上。

从那天起,她开始每天都写。不长,几句,偶尔十几句。她写食堂里遇到的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对她笑了一下,写物理老师讲题时粉笔断成了三截,写花园里的玉兰花开始谢了,花瓣落在草地上像被人随手丢弃的白色手帕。她从来不写沈砚的名字,只写一个“他”,像在纸上埋下一串只有自己能破译的密码。

在学校里,她开始刻意避开沈砚。

这并不难。沈砚在一班的地位决定了他身边的人永远围成一个半径一米左右的圈,女生们假装问题目凑过去,男生们以讨论竞赛为名聚在一起。黎晚不需要刻意绕路,她只需要不往那个圈的方向看。

她不再走一班门口那条走廊。从教室到食堂,她绕到教学楼背面的那条窄路,穿过自行车棚,踩过一地落叶,多花五分钟。在食堂里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靠墙,面前是打饭窗口的立柱,刚好挡住她和门口之间的视线。她吃得很快,十分钟吃完,十分钟离开,从不逗留。

第四天的时候,她在楼梯转角遇见了沈砚。

两个人同时从不同方向走上转角平台。她的左脚和他的右脚同时落在同一级台阶上。黎晚的视线只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侧过身,让出半边楼梯,低头继续往上走。她走过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呼吸没有变快,脊背挺得很直。

沈砚从她身边走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本书插进来。松木香气擦过她的鼻尖,消散在楼梯间灌上来的穿堂风里。

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

黎晚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在手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她松开手指,把手心在裙摆上蹭了蹭,走进教室。沈砚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笔尖点着草稿纸,眉头微微拧着,正在解一道物理题。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棱角分明,和刚才楼梯上那个擦肩而过的身影重合在一起,没有任何区别。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课本。坐在她前面的女生转过头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沈砚的方向,又把话咽了回去。

班里的人已经看出端倪了。这两个名义上的“兄妹”在同一个教室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像两颗被分别固定在各自轨道上的行星,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互不靠近,互不干扰。有人试图在黎晚面前提起沈砚的名字,她只是低头翻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个周五的傍晚,黎晚放学回家。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新的相框。白枫木的边框,玻璃擦得干干净净,父亲的照片已经被重新放好了。相框旁边搁着一小束雏菊,插在一个玻璃瓶里,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苏婉清来叫她吃晚饭的时候,黎晚正在写日记。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今天换了新相框。写完就把笔记本放回了书包夹层。

晚饭桌上,沈正远问她在学校怎么样。她说很好。沈正远问她有没有交到新朋友。她说有几个。沈正远问她沈砚有没有照顾她。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秒。

“他在一班,我在一班,碰得到的。”

这句话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什么,也没有否认什么。

沈砚坐在她斜对面,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连眼皮都没有抬。

苏婉清给黎晚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笑着说:“兄妹俩在一个班,慢慢就熟了。”她的笑容和她说出来的话之间隔着一条极细的裂缝,黎晚看见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晚饭后黎晚回到房间,把相框从床头柜拿起来。白枫木的边框比原来的那个轻,手感温润,边角打磨得很光滑。她把相框重新放回枕头底下,压在鹅绒枕芯和床垫之间。她知道母亲买这个相框是想让她把它拿出来,光明正大地摆在床头柜上。她也知道自己应该那么做。

但她没有。

她需要那个硬硬的棱角硌在后脑勺的感觉。那种感觉提醒她,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换一个新框子不等于回到从前。

她关掉台灯,蜷进被子里。枕头底下的相框硌着她的后颈,像一只安静的手掌托着她的颈椎。窗外的玉兰树被夜风吹动,枝丫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摇晃。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笔记本上的那些字还在她脑子里一行一行地浮现,每一个“他”都写得很轻,轻到几乎透明,却又像刻在石头上的凹痕,抹不掉。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同一栋房子里,二楼走廊的另一头,她知道有一个房间也亮着灯。两扇门之间隔了二十七步楼梯的距离。

她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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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鸟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