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深夜的客厅

黎晚已经连续失眠了四个晚上。

她自己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也许是那张试卷上的红字还在她脑子里,一笔一划地刻着,关灯之后那些字就在黑暗里浮起来,歪歪扭扭的,像三只不怀好意的眼睛。也许是白天在操场上许念那句“别以为自己真是沈家小姐”反复地在她耳边回响,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就忽然清晰起来,把她重新拽回清醒里。

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懒得去分辨。

这一夜她又醒了。醒的时候窗外一片漆黑,老樟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更深的墨色,池塘的水面没有月光,沉沉地铺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在院子里的旧绸布。黎晚翻了个身,把枕头按了按。枕头底下的相框硌了一下她的掌心,木框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触感毛毛的,像被砂纸轻轻打磨过。她把相框往枕头深处推了推,又翻了个身,嗓子干得发紧。

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那虫鸣稀稀拉拉的,拉得很长,像一个气若游丝的人在念一段没有尽头的独白。她终于还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冰凉而光滑,触感从脚心一直传到脊背。

走廊里很暗,只留了一盏壁灯,灯光昏黄而微弱,在墙壁上映出一小圈暖色的光晕。黎晚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手指贴着墙壁,指腹能感觉到墙纸细微的纹理,一粒一粒的,像盲文。她赤脚踩在地毯上,步子轻得几乎没有任何声响。整栋房子都睡着了,只有楼梯口的老座钟还在走,钟摆缓慢地摇晃着,每一下都带着低沉的共鸣,像一个老人均匀而沉重的呼吸。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客厅里有人。

客厅没有开灯,所有的家具都沉在黑暗里,只从落地窗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夜光。那光是灰蓝色的,薄薄的,像一层被水稀释过的墨水,洒在深色的皮沙发上,洒在茶几冷硬的玻璃面上,洒在墙角那盆龟背竹宽大的叶片上。而在这片灰蓝色的暗影中间,有一个人。

沈砚坐在沙发上。

他背对着楼梯,黎晚只看见他的后脑勺和肩膀的轮廓。他没有靠着沙发,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垂在膝间。月光从他面前的落地窗里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沙发延伸到茶几底下,又黑又浓,像一个被从他身体里剥离出来晾在地板上的另一个他。

黎晚的脚步停在了楼梯倒数第二级台阶上。她的脚底已经触到了下一级台阶的边缘,却不敢再往下踩了。她想退回去,无声无息地退回自己的房间,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就在她的脚缩回去的那一秒,他开口了。

“你和你妈。”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低低的,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木头表面。他没有回头,连姿势都没有变,依旧保持着那个手肘撑膝的姿势,仿佛这句话已经在他嘴里含了很久,久到不需要思考就能说出来。

“到底想要什么?”

黎晚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指尖按在冰凉的木质扶手上面。她看着沈砚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灰蓝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和平时不太一样,好像夜晚把他身上那层硬壳剥掉了一层,露出了一些白天看不见的东西。

她没有回答。

沈砚也没有追问。沉默重新填满了整个客厅,和黑暗搅在一起,变得稠密而沉重。落地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被夜风翻动了,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黎晚从楼梯上退了一步。木板在她脚底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某种无声对峙中她交出的第一个破绽。

她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步子依旧很轻,却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沈砚的目光。他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知道她在离开,就像他知道她曾经过来一样。他们之间有一种奇异的感知,不需要目光的对接,仅仅凭空气里细微的震动就能知道对方的存在。

她回到房间,轻轻关上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门板合上的那一刻,她的后背贴在门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关掉的灯,灯罩在黑暗里是一圈模糊的白色,像一轮缩小了的月亮,冷冷地照着她。

她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那发抖不是剧烈的,而是细密而持续的,从膝盖开始,一路蔓延到指尖。她把手交握在胸前,手心贴着手背,两只手都是凉的。

沈砚问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水面上打转的落叶,漂不走也沉不下去。你和你妈,到底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他的声音是冷的,和那天砸碎相框时说“这里不供奉垃圾”的语气一模一样,冷得像冬天早晨的第一阵风,吹在人脸上不疼,却凉到了骨头缝里。

但这一次,那声音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那个东西藏得很深,埋在冷硬的音节下面,像冻土层下一条未封冻的暗河,隐隐有水流的声音,却够不着,也看不见。

黎晚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去。枕头下面的相框硌着她的后颈,她微微侧了侧身,把手掌伸到枕头底下,贴着相框冰冷的木框边缘。父亲的笑容隔着那层碎过的木头传到她掌心里,遥远而温暖。

窗外起了风,老樟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摆,叶子哗啦啦地响成了一片。那声音和她在老街听到的风声不一样。老街的风是穿堂风,从巷子这头灌进来,从那头冲出去,来去都痛快。沈家的风却被庭院里的墙和树挡住了,绕了几个弯才能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在人脸上时已经温吞而犹豫,像一个人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黎晚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楼下的那个人。但她闭上眼之后,看见的却还是那个坐在黑暗里的背影,和他的那句话。

你和你妈,到底想要什么。

她其实可以回答的。她可以说:我想要的已经没了,我想要的只剩枕头底下这张照片了。她可以说:我妈想要的,可能只是一张饭桌上不被人摔筷子的脸面。她可以说:我们什么都不要,我们只是没地方去了。

但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让这些句子在心里排好了队,又一个一个地删掉,最后只剩下沉默,和窗外的风声搅在一起,被这一夜慢慢地消化掉了。

楼下客厅里,黑暗中那个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老座钟敲了一下,凌晨一点了。钟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像一声沉沉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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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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