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翠萱轻笑一声,又俯身去拨弄那些草和花,竟然哼起调调来。
“弄妆梳洗等良宵呀,
深院里面露水浓,
夜半无人来,念君不归妾门呀,”
正是深宵时,四周里的酣睡声却被一个小妇人哀哀戚戚的歌调掩住了。
“影绰绰的夜灯灯,心焦焦的新妇人,
君呀,妾要捧起一杯土,真真想朝面上一遭撒欢……”
孟翠萱小声唱着,把那土拨开又把草扯起来,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道暗幽幽的声音。
“真是值得欣赏啊!”
孟翠萱猛地止住声音,抬头望向黑暗里,透过微弱的光线,她看到一个清瘦高大的人影站在离她约有十米的半墙前面。
端木潇抱着手臂,睁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过来,他的脸隐没在黑夜里,仅有的一点光线也只能映在他的侧身。
孟翠萱几乎愣住了,半晌没有反应,手里还抓着泥土。早些时候用缸里的水打湿的衣领还没有干透,直接浸湿了她的内衫,额上的发也因为冰凉的水湿透了。
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此刻脸上还微微有点红,那浅褐色的斑点竟然跟着泛红。
她这边距离院子里的灯很近,从端木潇的视角望过来,她现在的样子就是……尽收眼底。
“我不知道小姐还有半夜游园的爱好,要不要让家里彻夜灯火通明?”
“……啊!”脑子空白了好一会儿的孟翠萱终于回过神来,忙捂住嘴惊呼了一声,随后,她发现自己手上沾满了泥土,于是忙不迭擦在衣服上,又拍了怕,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赶忙躲在缸后边去,悄悄探出脑袋看他。
“哈!”端木潇被她这个反应弄得低声笑了一秒,“您在那边能看清么,不如过来检查一下呢?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你认识的人。”
“不是那样的!”紧贴在缸后边的孟翠萱叫出来,一想到自己刚才唱的那些,她的脸立马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红起来,紧跟着心脏也活跃了。
“……”端木潇见她完全躲在后面去了,低了头慢慢呼气,也没打算动身走过去,而是继续靠在半墙边,压着声音笑问她:“不想过来吗?”
“……”
她不给他回应,两人就那样僵持着,一分一秒。
良久,孟翠萱才慢悠悠伸出脚,踱着步子朝他这边过来。
端木潇的脸隐在夜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而孟翠萱的脸却被灯照着,忽明忽暗。她一走动,发上,衣衫上的水像清晨的露水那样晶莹剔透,从脸上沿着颧骨滑下来——以为会连带着把细沙似的雀斑刮下来。又划过湿漉漉的嘴唇,滴到肩颈,最后消失在被衣服遮起来的锁骨处……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你,你叫我好等!”孟翠萱瞧不清端木潇的表情,于是撅着嘴撒气。
端木潇无奈地笑笑:“我不知道你在等我……”
顿了一会儿,他又仰头吸气,眼睫下压,眸色微沉,眼睛近乎侵略地黏在她轻微发抖的肩膀,眼珠下移,瞥向那件微微被浸湿的衣衫,然后用沉静、压人的嗓音说。
“你很想我吗?以至于,要在院里扛着冻等我?”
“什么?不……才不是!你——”
她一步步靠近,一阵清寂的、带着山野草木的微苦味伴着夜里的冷风吹过来,叫她止住了声音,因为混杂的一股黏腻的铁锈气味让她的大脑立刻清醒了几度。
孟翠萱皱起鼻子,停住脚步,甚至害怕地后退了一小步,这个举动让端木潇想起有一次在山上遇到的小鹿,睁着一双**的眼睛,注视人的时候,总是带着好奇和试探,胆小又可爱。
“等等,你伤了哪处是不是?”
端木潇愣了片刻,他对血很敏感,甚至可以说是尖锐,所以每次都会把沾满血迹的刀刃在溪水里好好擦拭干净,哪怕这次也不例外,他向来行事谨慎,不会把自己身上弄一点血迹,可是他这几天心不在焉,导致手腕被人暗算割了一刀,这在端木潇看来不过是小擦伤,也就没管,结果被孟翠萱闻到了。
一见到她面色难堪,止步不前地伫在那儿,就像把他看作什么怪物那样,他心里居然不安起来,这时他那对血的挑剔又在他的嗅觉里隐隐作祟,他竟然觉得自己浑身血腥味,臭味熏天!
端木潇难堪地抿住唇,把自己的双手悄悄放在背后,尽力隐藏在暗处,这样他手腕上伤口不会被她看出来。
端木潇看孟翠萱没有要继续靠近的打算,倒是松了一口气,耳根竟然微微有点红了,瞧她那担惊受怕的样子,他居然有点满足,继续看她。
“夜很深了,你快些回房休息——”
孟翠萱踏着步子奔过来,硬生生把端木潇的话打断了,他忙吸一口气,后退,结果身后是半墙,沾满泥巴和血的靴子抵住了墙根,整个后背贴在墙上,无路可退。
他的指甲扣住冰凉的、生硬的墙壁,嵌进墙里就像陷进泥沙里一样容易,身前那个浑身都散发着灼人热气的姑娘又堵住他的前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抓挠着他的心脏。
这下,那股血腥味更浓烈了,孟翠萱又陷入一阵可怖的回忆里,慌里慌张地想把手按在他胸前,嘴上也开始打颤。
端木潇赶紧用没有受伤的手捏住孟翠萱的两只手,指尖相触的瞬间,端木潇才感觉到她手指的冰凉,冷瑟,他握得更紧了。
“你是,做了什么?哪里受伤了,我给你看看!”
“我没事。”他摇摇头,低头对视,拉着她往房里走,“孟姑娘多余担心了,屋外凉,进屋去。”
孟翠萱任由端木潇拉着,上下打量身边这个男人,心里不断怀疑他到底做了什么。
端木潇径直拉她进房里去,等孟翠萱跨进门槛了,他站在门槛外面垂眸望她,轻声解释:“放心吧,你先休息,过后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说着便把门拉上了,而他自己则是转身去了自己房间隔壁的净室,越是在黑暗的环境里,他的那双眼睛似乎更能适应,所以他打温水的时候甚至都不用点灯。
身为一名刺客,端木潇的警惕性很高,即使家里雇了丫鬟,他也从不需要任何下人服侍自己,他对这些生活的小细节不甚在意,甚至有些粗糙,他和那些混迹江湖的男人一样,随性,洒脱,从十几岁开始,他一门心思放在研究暗杀术、接刺杀名单上。
他在江湖的名声大了,手里的金银钱财堆积成山,那时他才想起来该修一座宅子,风华正茂的端木潇第一次在生活上碰了壁,他花大笔钱叫人设计宅子,木匠工匠每天都要进出,植物水源,池塘假山,家塾马厩,仆役院每一样设计都是他的盲区。
当足足有十二亩的大宅院修好的时候,空荡荡的房子里总缺少点生气,他难得有些孩子气地穿上素衣行迹在集市上买鱼,鸭这些动物来养着。马厩他很熟了,自然请了几个马夫,后来听了老人的建议,他又雇了些仆役,如此几年下来,端木府上总算热闹了,可这些又与他没多大关系,财富足以养活端木府上下的仆役,可却养不活他自己,他甚至不知道那些钱拿来能做什么。
端木潇对家的留念不深,加上刺客的敌人很多,他一年里都很少回家,当他发现自己根本不常回家的时候,府里的事情他便全权交给家中侍从长管理了。
这么大的宅子自然会惹得兄弟们打趣,喊他娶个女人来家养着,他倒是没幻想,可当他扛着漫天飞雪重伤逃到庙里,遇着一个梳着丫髻的小丫头,张口闭口说要嫁他的时候,他的心里居然一阵触动,一股莫名的感情翻涌,他险些压不住。
后来他打听到那丫头嫁了人让他陷入一阵浮躁。
干脆娶个女人算了。
他的脑子反反复复冒出这个念头,好几次练刀的时候都险些伤了人,暗自行动时也无端烦躁,为了压下这种无名的想法,他到处接刺杀令。
直到现在,端木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清不清醒,把那个长成女人的丫头带回家了,他又能做什么呢,无非就是给府里添一个女主人。
他在带孟翠萱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清楚了,这不过是为了报答恩情的交易,那丫头不谙世事,对他这样的人又能上几分情意呢?
‘那不过是……同君开的玩笑话……’
想到这里,端木潇苦笑一声,刚才和孟翠萱在院子里的相遇绞得他心乱如麻,盯着她的眉眼,从上到下,望眼欲穿,他很清楚自己那种状态是什么意思,这会儿身体浸在冷水里,他的脑子再次清醒过来,提醒自己不要乱了心……
“姑娘,姑娘?”萍儿轻轻敲了几十下孟翠萱的房门,也得不到屋里人的回应,但眼看日上三竿了,阁下又好不容易来家了,论礼,总不该迟迟不起。
正想着,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萍儿先是愣了,瞧着孟姑娘白嫩嫩的脸皮上涂着脂粉,堪堪遮住的斑点若隐若现,眉心点缀一朵艳丽丽的花,朱唇皓齿,尖翘翘鼻子,眉眼弯弯,竟显得清冷几度。
发倒是没编,毛毛躁躁的,自然垂落下来,盯上萍儿的眼睛时,却不笑了。
“萍儿,你来。”
孟翠萱急忙拉萍儿进屋来坐于梳妆铜镜前面。
“小姐叫奴婢做什么?”
“帮我梳头吧。”
这活倒是简单,于是萍儿拿梳子娴熟地给孟翠萱缠了几股辫子,又用两手卷起那些发,在她髻上插了银亮亮珠钗。
从镜中望去,孟翠萱满意地笑。
“小姐,阁下来家了,请您堂上坐,仪式完毕,方可回房歇歇,今日恐怕会倦,”萍儿从袖口中拿出一个小瓶,打开,一股浓香扑鼻而来,刺激孟翠萱的眉头微皱。
“这个,您备在身上,困顿了擦在额角,能醒神。”
孟翠萱把那瓶儿收来放入袖里,跟她一同出房去,那院里好不热闹,全是小厮丫鬟忙忙碌碌,几个生面孔的壮汉撸起袖子在打糕,小丫头们你推我搡笑眯眯地站在边上。
除了几个闲空的小厮丫头瞥了一眼,没什么人注意她,她攥紧手心在人群里左顾右盼寻找端木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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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