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热闹的场面,孟翠萱才知道自己的面皮有多薄,这会儿身边没了萍儿伴着,她竟有些别扭不安,咬了咬抿起的唇,头上的钗子牢牢陷进发里,似有千斤重,她不知所措地低头去看自己那从以前的夫家里穿来的旧鞋。
‘太丢人了,想把钗子从头上拔下来,插进土里埋了。’
孟翠萱一旦陷入尴尬不安境遇的时候总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局促使她想往屋里撤,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空气安静了片刻,一阵熟悉的气息从背后直窜过来,接着一只手拉住她纤纤白腕,孟翠萱赫然失色。
拉住她细软的手腕。
“你在这里干嘛?午食可有吃了?”
焦灼。
“大人?”
孟翠萱没反应过来,眼睛盯上端木潇拉住的手,只想扯出来,于是用了点小劲儿,奈何端木潇没个察觉,力道大得叫她左右挣脱不出。
孟翠萱几乎急哭了,竟然认生起来,连端木潇也不认,便张着小嘴叫出声来。
“大人!您放了手呀,恁的疼住我,惹我哭了,闹的都不愉快!”
她的声音不算很小,四周仿佛静默一瞬,个个悄悄用眼睛睃看,而后又假装忙碌去了。
端木潇也不知她是怎了,好好放手,低头看她欲哭无泪的模样,心里一紧,弯下身来同她对视,无处安放的双手只好垂下去,又不敢随意去碰她的。
“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孟翠萱也不答他的话,撅着嘴生闷气,低头不语,那腮帮子一鼓起来,把眉毛都扯弯了,竟然让他想起一种很可爱的动物,乖乖顺顺的。
“要不要和我溜走?”
端木潇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头凑到她耳边逗她。
孟翠萱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青苦味,也不像是一种草药,可就是有股山野气,抓挠着她的鼻子,连带着把空腹感都唤醒了。
于是,从腹腔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声响,把两人都愣住了,接着,孟翠萱整个脸蛋瞬间烧起来。
“嗯?”端木潇似笑非笑,颔首低眉瞧她一眼,传人送午膳进房里,二话不说拉着孟翠萱进屋里去。
厨房里的丫头们听了这话,揭锅舀饭,烧鸭嫩鹅,美菜佳肴样样放在食盒里,又备齐一对儿箸,拿了对儿朱漆描金瓷杯,盘上托了一盅酒,令丫头送去。
孟翠萱被端木潇拉进房里,门一闩上,端木潇倒是斯斯文文地请她坐。
孟翠萱哪里还听得他的话,刚才那难堪模样,早把她的心飘到九霄云外去,没得半分神在身上了,只晓得低头不语。
见她不理会自己,左右拉不了她,端木潇脸色也挂不住,心头堪堪一涩,竟离她远些,语气有些恼:“你要这样,我出去便是,不消你请了,只不打扰姑娘。”
说罢便去拉门,恰好丫鬟送饭来。
“阁下。”
端木潇挡了门,那些丫鬟也愣愣地站在门外,进出不是。
他叹了一声,让开,喊她们送进来,丫鬟们也是眼睛尖的,察觉空气里微妙的压抑气氛,匆匆摆了菜离开。
而端木潇还站在一边,两人又是一阵僵持。于是他坐过去拿筷夹菜在孟翠萱碗里。
“你说饿了,怎的又不动筷?”
“我没饿!”
“那是什么?”
这话语气不重,孟翠萱听来却有些生气。
“您方才凶了我,我原不知大人是这等人,要走您便走吧,翠萱不拦你,您在外几日,留我单单一个在您家,平白无故的,消息又打听不来,神神秘秘,一会儿讲娶我,一会儿又要走!”
端木潇一听,拿筷的手停在空中,顿住半天,才放下来。
把边上一盅酒取出,倒在杯里,道歉:“是潇某之过,惹姑娘生气,今儿这一杯酒让我罚了,不知可还中意?”
孟翠萱见他欲往嘴里灌酒,忙伸手拦住,急的话说不明,脸上猝然漫上一抹绯红,鼻尖的麻点似乎还想掩饰一番。
“您,这是做什么呀?那是交杯……酒,君又不同妾……您难道不知道?”
声音渐渐低下去。
“什么?”端木潇把杯放下来,听懂孟翠萱话里意思,又倒了一杯,递在她面前,手背上紫色的血管都凸起来。
“也是要和娘子喝的,只怕你不愿,接么?”
孟翠萱抢过来酒来,羞着脸一口气仰头吞下那杯酒,苦涩火辣的酒烧哑了她的嗓子,呛得她连连咳嗽,眼圈发红,泪水都要溢出来。
端木潇坐过去拍了拍她的背,一手捞她在怀里,又给她倒水。
“你不必那般急的。”
孟翠萱咳了一会儿,脸憋得红,嘴里溢出一些水珠来,便往他面前衣领上蹭蹭,又用手背在她眼眶处刮,指尖便一下没一下地剐蹭在端木潇腹上,隔着那件藕荷色纹路的夏衣,若有若无的。
端木潇轻轻感受着,翻来覆去压住呼吸,腹也收紧。
而后,孟翠萱起身把另一杯酒递与他。
趾高气昂的,脸上浅褐色的小斑都雀跃了,一说话声音都沙沙簌簌的:“大人,好说我也喝了,您恁的不像个爷们,愣住不喝?”
接着,孟翠萱似乎听到男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她“啊”了一声,手里的酒杯早被夺过去,她见到男人把酒一饮而尽。
喉结一滚下去,又艰难爬上来。
端木潇似乎还是觉得干渴,脖子一阵滚烫,从嗓子眼里烧上来,忙又举起桌上那酒壶,灌下去,任由这酒刮烧他的腹腔。
孟翠萱惊慌失措拦下,手搭在他握住酒壶的臂膀上,尖叫:“哎呦,大人呀,您一个劲儿灌酒又是唱得哪出戏呀?”
“叫我名字。”
他一出声,像是磨砂一样的哑。
“啊?”
端木潇放下酒,砰的一声压在桌上,孟翠萱肩膀一缩,腿弯被人折起来,接着歪跌在端木潇肩上。
“唉呀唉呀!您青天白日里……”这慌得孟翠萱把手握拳打在端木潇肩上,连连锤他,他却不听,朝屏风后走去。
“我算是发现了,孟姑娘怕是连自己丈夫的名字都不知还是怎的?”
“您先放了妾呀!”孟翠萱不听只顾锤他。
孟翠萱身上一阵鸡皮疙瘩,背朝后退去,便被放在榻上端坐好。
端木潇单膝半跪在榻前,手圈住她腰,高高大大一个人,平日她仰头才能看清全貌的男人,这会儿却抬头望着自己,只怕失了分寸,于是她扭头不看他。
端木潇盯上她的脸:“你真的知道我是何人吗?还是说你还当这是儿戏?”
“妾怎么不知君名——”下面的话被门外一阵吵闹打断了。
“俺们瞧瞧阁下在哪处卧榻歇着,今日天气实在……晴空万里呀,东边房里也瞧看了,书房院里也找了,怎的不见踪迹?再怎么也不能忘了要紧事啊!”他们话里有话,高声喧闹,一哄而起。
“对呀,这嫂子到底还娶不娶啦?”
“究竟还娶~不~娶呀?”
也不是对着门外喊的,声音忽远忽近,却明摆着说与屋里这两人听的。
端木潇听来倒是没什么,反正此刻他们二人还清清白白在这房里,就算不清白也理所当然。
结果一抬眼,她紧闭的双眸藏在颤抖的睫毛下,她只把头扭过一边,又看到孟翠萱脸上的红晕从腮帮子散到耳根去,那些细细密密的麻点像煮沸一样从浅褐色变成淡粉色,脸上烫得氤氲出了水汽……
端木潇怔住,脑子一炸,圈紧她的腰,头埋在她怀里,暗暗深呼吸,心上蹿下跳,无奈地任由自己脑子混乱不堪。
“好磨人啊……”
几乎是在用喉咙吐音。
空气一度凝滞,两人这样静静待了好半天,端木潇才艰难起身,脑子似乎放空好一会儿了。
于是问她累不累,孟翠萱摇头,他又问她渴不渴,孟翠萱还是摇头,这会儿端木潇也回过神来,笑而不语,不再缠她,绕过屏风把桌上剩余的酒喝尽,拉门出去了。
那帮汉子兴许怕了,早不知溜去何处耍赖。
正是暑气六月天,白昼颇长的时节,这会儿端木潇才发觉衬衣浸了层薄汗。
他便往自己房里走,迎面撞上冒失的小杏子。
这小子是十岁进府看护马的马夫,平日乖顺听话,留着发,肤色暗沉,原来小小个子,如今也长成男子汉模样,身材偏瘦,可做事向来认真,一双杏眼也不白长了,那眼力见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阁下,常临州那位大人派人来信。”小杏子把一封信从袖口取出,递过来。
“可有捎什么话?”
端木潇接过,摸了摸信面,才收回去。
“说这次商船上货物齐整。”
端木潇摆手,小杏子答喏退下。
傍晚夕阳落幕,大伙热闹一番,认过嫂子,吃酒作乐,而孟翠萱也实在倦了,便早早睡下,不在话下。
夜半三更,府里人都酣睡入梦,只端木潇书房里露出点点烛火。
他斜倚在凳,还未宽衣,衣襟松敞些许,微微露出胸骨。
烛火昏昏,映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桌上砚台的墨还没干,指尖在桌面一堆信纸、竹简上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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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