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月枝被问得哑语了,她哪里敢和端木阁下相提并论,把花生放回去。
“爷爱喝不喝!”
月枝转身离开,季蒲和钱乐等人对视一眼,季蒲笑着拿着箸,去夹月枝扔回去的花生,下着酒吃了,不再关注。
皓月挂在天空,丫头们早把孟翠萱打扮得光彩照人。
本来丫头们给孟翠萱敷了粉,不想她的脸娇的一触便红,不由的少敷了粉,涂了胭脂,又给她画了黛眉。
“这画眉毛怎么还有这门路?”
孟翠萱以前涂脂抹粉也不见得丫头给她画这种眉。
云儿是善画眉的,取了笔,指尖扶住孟翠萱的额头,轻轻抿起唇不语。
孟翠萱倒是不觉,仍旧喳喳的。
“欸,我自己可不可以也来画画这个?嗯?”孟翠萱透过铜镜望向云儿的发,又转回视线眯着眼望向云儿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儿?”
“姑娘叫奴婢云儿就好。”
说罢,云儿又画起来不再讲话,让孟翠萱也不由的闭了嘴,渐渐又瞧着自己镜中那面上的雀斑,又瞥了一眼云儿干净的白脸,默默闭了眼睛。
不多时,云儿便画得一对好黛眉,深浅适当,刚好突出了孟翠萱的那双眼睛。
孟翠萱心里实在好奇,还是拉了云儿的的指尖。
“云儿,这画眉实在有趣,你把这笔拿了我,我去……”
“——吱呀!”
房门轻轻被人推开,堵下了孟翠萱的话。
只见两名仆妇一前一后入内。前头那个弓着脊背,掌心托着黑漆食盒,盘底上垫了层布,轻轻踏过门槛进来。
后头那个仆妇则是端着放着箸,汤勺,素色食巾等物的盘子进房里来。
“小姐,膳食拿了房里来。”
云儿收了笔,离开铜镜转身去收拾奁盒。
两个仆妇把手中的东西端放在桌上,打开食盒,一股饭香,荤食肉味飘散出来,险些把孟翠萱的口水搀出来。
她们依次取出碗碟,一小碟牛肉炒洋葱,鸡肉丝等荤菜,又取出几碟素食小菜,最后拿出盛着汤羹的青瓷碗,一一摆在桌上,旁边的仆妇则把汤勺筷箸放在珍馐佳肴上。
房里本来还弥漫着香膏脂粉的奢香,这会早就被这些膳食的香味覆盖住了。纵使孟翠萱还不太饿,这会也是馋得咽了几口唾沫。
“姑娘,饭备好了,有什么吩咐便唤奴婢,奴婢们就在房外候着。”
孟翠萱还没有点头,那两个仆妇便把食盒托盘拿了轻轻推门出去。
孟翠萱起身过去,举起箸正打算开动,便听见云儿在那边收拾东西。
“云儿,你来落座与我一道吃了吧?”
云儿的动静停下来,静了好一会儿,悠悠说:“姑娘叫我同桌莫不是失了礼节?”
“自然不必与翠萱讲礼。”孟翠萱夹了菜放在碗里,嚼着饭,“我看你话甚少,不知是有什么心事,若是落座可说与我听了。”
云儿轻轻叹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桌前来,微微躬身拜了解释。
“小姐,奴婢怠慢了,画眉时候说了话奴婢怕手一抖给姑娘画歪了,于是便不答话。”
孟翠萱又咧嘴笑,还是喊她坐了。
云儿犹犹豫豫的,最后抵不过孟翠萱的热情拿了碟子吃饭,两人无话。
另一边厨房里,月枝见等不来云儿,便和萍儿一同吃饭,数落起云儿来。
“那云儿准是贪小姐房里的膳食,这会儿不来,怕不是馋得口水淌地?”
“嘿!别说,云儿向来贪吃,这小姐又是热情的,看她云儿可怜定要喊她落座了!”萍儿吃着馍,大口嚼着。
这时门边传来粗野的笑声,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房门那里。
“看谁可怜?哥哥可以来安慰安慰妹妹呀!”
月枝从萍儿的头顶望过去,那站在门边的钱乐正眯着一双眼睛,嘻嘻哈哈望进来,月枝不自觉地皱了眉毛。
萍儿先转过来问了:“爷往这偏僻的地儿来做什么?”
“我原是要解手的,迟迟找不到,隐约听到两个娇声细语,循声过来,竟然到这里来了!”
一听,月枝就知道那钱乐定是半酣了。
萍儿听了边笑边看月枝。
“哈哈!爷要找茅房怎么找到厨房来了!这里可不兴给爷做那事呀!”
月枝听了萍儿的话,重重放了碗筷,眉毛挤在一起,拿了灶上的葫芦瓢站在门边扇风。
她闻见一股酒味,皱起鼻子,尖叫:“天呐,爷醉了就来厨房里撒泼,婢子们好端端吃饭,你来打搅!”
说着,月枝又要上手去推他,因为钱乐身子高大,把门都堵了,房里暗了几度。
她的葫芦瓢一挨上钱乐的腹,钱乐低眉眯眼望她,收紧腰腹又往前抵去,这力量弄得月枝抓着瓢往后退了几步。
“你在做什么?你这丫头,脾性是真的大!问了路……”钱乐慢慢往前走,低了头,又弯了腰,直抵着月枝手里的瓢,声音都有些闷了,“你好好告知我便是,惹这些事端来。”
月枝听他靠近自己说话,赶忙收了手中的瓢,耳上染了点红,转身跑去萍儿身边。
萍儿见了,只好堆笑讨好:“哎呦,爷请息怒,爷和个丫头计较什么,奴婢带你去便是。”
钱乐抬头看萍儿,不答话,又凝视着她身后的月枝,过了一会儿挺起腰腹转身出去了。
这个事端过去,天色渐渐暗下来。
院里人吃了几壶酒下来,脑袋也开始晕晕乎乎的,钱乐早喝了几壶酒下肚,把厨房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和季蒲等人吹嘘得兴起,可迟迟等不来端木阁下,于是想到大人必定是遇事耽误。
季蒲眼看夜又深了,不好在府上多逗留,吆喝兄弟们回家去。
收了酒桌,府上安静下来,丫头小厮小声动静,个个熄灯就寝,而孟翠萱一个人坐在屋里出神。
她瞧着房里烛火微明,冷黄的灯光透过置于床前的屏风照过来,她的影子映在床榻上,这时,她看到屏风上印着的画上,一个美人在池中嬉闹,她穿戴银饰,池里堆满银子,画中那小厮抱着一尊佛,让她马上陷入了回忆。
来了两日,孟翠萱再没见过端木潇,她对端木潇这个人的认识少之又少。那天他抱她上马车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会儿空寂寂的房里却只剩下她一个人。
脂粉搽了又擦,香膏抹了又涂,眉毛画了怎么都洗不掉,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公子也迟迟不来。
‘他也是和那人一样么?’
胡思乱想,她竟得出这个结论,她瞬间后背发凉,指甲陷进肉里。
‘可他给我这些金银首饰却是真的呀!’
她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名堂,这时居然想起她娘来,一生可怜的娘。默默的,孟翠萱泅出眼泪来,低着头呜呜咽咽,从胸腔里发出声音,刺激着她的耳朵,心里又是一阵绞痛。
渐渐地,她哭得梨花带雨,打嗝起来,忽然她又收声呆住,扶着雕花棕木床起身,嘴角抽搐,眼皮狂跳。
她感觉不妙,忙走到桌前倒水喝,可她视线有些模糊,手抖个不停,呼吸急促,舌头卷着,堵住喉咙讲不出话。
“呃……”
孟翠萱心慌起来,抓着桌角,腿又开始打颤,她知道自己颠疾发作,怕自己出声,紧紧捂住嘴巴,任由全身发抖,眼泪一直在流。
孟翠萱打小的病便是这样,吃药不成,寻医不济,每每大哭闹便可能发作,从脸部开始抽搐,慢慢延伸四肢,大脑都是空白的,指尖也抽动,她只能忍着过去。
可这些年也不及这样,从心脏直窜大脑的疼痛,搅得她心静不下来。
她只好打开门冲出去,摸黑找了口缸,浇水在额上,冰冷的水浇下来,让她就像一块熄灭的煤块一样,然后,她整个人瘫软在地。
其实每次找了大夫诊断的问题都不相同,含含糊糊只说是颠疾,可她犯病时症状又与那病不同。大部分时候都是身子一热,搅得她心乱,疼得她脑伤,嘴角四肢抽搐她也能走,只是脑子空白喉咙干渴,喝了水是好,喝了酒便更烧心。
孟翠萱便是因为这样的病叫人喊了疯子,而她自己也认,她娘教她识字时怎么也学不会,几年下来才勉强能在娘面前读一篇千字文给她娘听。
书案上摆了本草杂记,四书五经,她又是花了五六年才能读得,她娘也不欣慰,还是唉声叹气,孟翠萱也知道自己笨拙,玩性大,病又常发作惹娘不悦。孟翠萱在孟府的那些年,家中姨娘如何冷嘲热讽她娘和她,那些公子哥小姐儿怎么刁难她,可孟翠萱倒是不往心上去,心里淡淡的,只有听到娘哭了她才跟着难过。
想到这里,孟翠萱背靠在缸边,院里黑漆漆的,点的灯只隐约有两三盏,夜深人静了。
“咕……咕咕……”
不远处传来鸟鸣,她的呼吸慢慢静下来。
抓了把地上的土,任由土从自己指缝溜走,空气里弥漫着露水的气息,草木上打了霜,她扯着那些草,拨弄着那些花,凑过去嗅了嗅。
奇怪的是,她竟然闻见一股舒服的气息,那就像是……
端木公子衣衫上那浅浅的苦草味!
孟翠萱脑子里瞬间冒出这个念头,把她自己的脸都羞红了,她又在缸里舀水出来,浇在手上,脸上。
夜里起雾本该很冷了,她却不觉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