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姐,”萍儿抓稳了手里的茶盏,忙低了头道歉:“奴婢没长眼……不想冲撞了姑娘,还请姑娘责罚!”
“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话,婢子叫萍儿,才将来府,不想今日就冒犯了您,还请姑娘责罚奴婢。”
萍儿这番话,孟翠萱也算听出了门路,她扶过萍儿来,往房里走,面上微笑,也不责骂萍儿。
二人坐下,孟翠萱叫萍儿放了茶盏,握了萍儿的手开口道:“萍儿,翠萱初来你家大人府上,我是蠢钝之人,现又不知大人身何处,方才见了妹妹笑容满面,我瞧着面善,心里暖了几分,想谢过妹妹来陪尚且来不及,又怎么说要责罚呢?”
萍儿不曾想这孟小姐话音如鹂鸟,字字句句似乎唱歌,况且她说话时,眼睛里映着光,萍儿心里放下戒心来了。
不多时,萍儿给孟翠萱煮了茶,欲要去后厨拿些吃食来,孟翠萱却跨出门槛撑着衣裙要和萍儿一道走。
萍儿自然是乐,孟翠萱倒不必说,她黄昏落日来到府上,沐浴更衣,洗去风尘,心里便舒服**分,后来遇到能谈话的萍儿,心情已经是很好了。
进了后厨,里面早已经点上灯,忽明忽暗的,几个丫头在灶台边嘻嘻闹闹切菜,灶边还有几个小厮烧火。
“昨儿,我瞧着下了好大雨,晾在院里的衣裳不见人收去,那个萍儿嘴好叼,坐在廊上说些啥话,我侧耳细听了,全是些书上的词话,而她只看着雨打在衣上嘞。”月枝把菜择了递与云儿,对云儿讲这话。
一旁的云儿接了,笑她:“哈哈哈,怎么不上去骂那丫头儿,萍儿惯会说些废料子话,难怪昨儿听得川素姐姐在踢腿骂呢,原来是她萍儿干的好事!”
说着丫鬟们都笑了,烧火的小厮倒是瞧着门边人影,闭了嘴,不敢言语。
“怎么叫我做的好事?姐姐们不好好做饭,端的在这里嬉笑,等川素姐姐瞧着了才要踢腿骂呢!”萍儿进了门,嗓门吼着吓了丫鬟们一跳。
月枝和云儿正想开口搭话,不想萍儿后面跟着面生的姑娘,生的白净素丽,一副富家小姐的模样,两人便想到她的身份来。
都喊了一声“小姐”。
萍儿看她们变相快,不再计较,转身伸手搀了孟翠萱。
孟翠萱小心翼翼进来瞧了,见了她们也不怯。
只是没人讲话,空气无端端冷了。
萍儿鼻子翘上天,抬眼道:“小姐想来瞧瞧你们做事认不认真,不想被抓个正着!”
“嗤……”孟翠萱听了笑出声来,众人便听到她用清脆悦耳的声音说:“萍儿的萍原是嘴贫的贫!”
一说,丫头小厮都被逗笑了。
“哈哈,姑娘有所不知,原来她是那个贫的,去了趟京城回来,说见了点世面便改成浮萍的萍了!”云儿添油加醋道。
众人在后厨里说笑,不想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留着头发的小厮,在房前屋后到处寻人。
他累得气喘吁吁,在缸边舀水喝了,听到后厨的吵闹,悄悄走上前来窃听。
一见屋里站着一位衣着打扮非同寻常的姑娘,他才推开门进去。
“哎呦,让我好找!”小杏子扶额苦笑。
丫鬟们见了小杏子,都笑他:“小杏子!不在马厩里喂马,跑这里来做什么?”
月枝故作嫌弃模样,手堪堪掩了鼻子,也笑:“一个爷们跑到后厨,难不成要烧火做饭?浑身是马粪味儿,别脏了灶台!”
萍儿又见缝插针道:“谁知道不是想来偷拿点饭吃呢,做那活的饿得快吧。”
小杏子听罢脸红透了,低了头话也讲不出来。
烧火的小厮看他那样大喊道:“瞧她们说的,小杏子,堂堂七尺男儿莫非还要哭鼻子不成,哥哥们给你做主。烧火可是力气活呢,料想她们还没个~能~耐~嘞!”
孟翠萱瞧这动静,早把身子转过去了,看那汉子穿着褂子,身上确实脏兮兮的,明明高她一个头去,这会儿把头低了,却似要和孟翠萱齐平了。
“小杏子,把头抬起来。”
众人不闹了,只看着孟小姐。
“小杏子?”
只见小杏子缓缓抬了头,一双眼珠子清澈明亮,稚气的眉宇,圆润的脸上不算太干净,耳鬓还挂着汗,一瞧见孟翠萱净秀的脸,忙又把头低了。
一旁的萍儿先是耐不住喊了起来:“瞧瞧!小杏子,这位可是未来的主子,有甚话支支吾吾讲不出来,还算什么好汉?”
“你不慌,有什么事且仔细道来。”
孟翠萱也不催他。
“回姑娘,不敢怠慢了,阁下早些时候打发小的赶去京城购置好些绫罗绸缎、胭脂香膏等物什。来家时又听大人传话,这才前来寻姑娘移步堂上,请……请姑娘仔细过目。”
一众丫鬟们心里偷想,几日不见小杏子,原是跑京城去了。
“啊呀!”孟翠萱惊了一呆,随了他前去,穿过长廊,好热闹的丫头们也跟在孟翠萱身后,留烧火的小厮在厨房里顾着。
来到堂上,只见几个赤臂汉子在搬放十几个箱子,小杏子叫人一一打开。
孟翠萱走过去一一看了,各色绫罗绸缎,云锦,珍贵皮料,还有各种春衫夏纱,往前走,箱子里放着各种珠宝首饰,金钗玉镯、珍珠耳饰样样俱全。
孟翠萱停在一处,打开几个妆奁盒,里面放着铜镜,脂粉,香膏,各种梳篦,针线等物。
应有尽有,应接不暇。
孟翠萱想起以前在自家里怎么挥霍也不见得这样,再怎么说孟翠萱也是富甲一方的京城孟府的小姐,可有好些物件她都没见过。
孟翠萱一见这些眼圈便红了,豆蔻年华的孟翠萱尚且还爱财,如今时过境迁,她早就嫁人,奈何夫家不善,寒酸落魄活了这些年,现如今心里却是悲喜交加。
“姑娘?”小杏子看孟翠萱眼里似有珍珠,要坠不坠。
孟翠萱也不见别人叫她,自顾自流了泪,袖口里抽出香帕来擦拭。
众人都不言语。
丫头们送孟小姐回房里,她还扯过萍儿的肩来哭,叫萍儿好一阵安慰。
夜里萍儿在她房里睡下,当夜无话。
隔天日上三竿,孟翠萱揉着红肿的眼睛从梦里醒来,恰巧萍儿进房里来给她递洗漱水。
“屋外怎么吵闹呢?”
孟翠萱坐在铜镜面前,自己梳妆。
萍儿听了笑说:“小姐,您还能不知道吗?府里上下在忙着置办喜事呢?”
“哦?有何喜事?”
“哈哈哈,小姐,您当真不知?”萍儿低头笑看她,尾音拉长,语调清脆。
孟翠萱早猜到**分了,于是把头埋在发间,诚惶诚恐一般。
“万万不要弄得满室红锦,翠萱实在羞愧啊!”
萍儿一听,只是大笑:“小姐,一生一世一双人,嫁了端木阁下,府里上下也想热闹热闹,如何怕羞呢!”
孟翠萱也听不得萍儿那些话,喜是别人的事,她只觉得自己置身事外,于是也就不吭声了。
出了屋去,瞧着个个脸上挂笑,殷勤地牵绳挂红,本来府上清冷素寂,青石墙,暗木桩,这会儿都贴了红纸,缠了红绸,梁上又有几个小厮站在木梯上挂红灯,好不喜庆!
看着看着孟翠萱也就笑了,有小厮见了她,也不畏惧,只笑喊:“小姐可还满意?”
“这话怎么说?”孟翠萱回他。
“我们天还未亮便起来动作,是想早些布置完毕的,不想还是慢了!”
孟翠萱也不搭话,笑了到处走。
吃过午饭,她闲不下来,便要去帮着布置。
小厮丫头们本来还推脱一番,奈何孟翠萱实在固执,也就任由她去了。
不知不觉天色暗淡,落日余晖洒在院里,金碧辉煌,府里氛围其乐融融,直到大门进来一群汉子。
月枝和云儿见了只低头笑,拉着孟翠萱往屋里走。
季蒲和钱乐进来看他们阁下府上的风景,也挑眉笑,又见了两个丫鬟拉着那孟小娘子往屋里躲。
钱乐先大喊一声:“瞧把孟小娘子吓的,我们倒是不该来的,该等首座阁下先来,也不至于把嫂嫂羞回屋里坐!”
萍儿错过人群过来哂他:“你端的取笑我们也便罢了,这小姐在这里你怎么敢乱说笑?季大人也知这不合礼吧?”萍儿笑了又看季蒲。
季蒲扶过钱乐的脖子,两人都乐了,眉开眼笑。
端木潇麾下的刺客,来府上拜访时这些小丫头都是称爷的,性子又活泼,好来叫一声哥哥,不好来胆大称名道姓。难得听到喊谁大人的。
钱乐便看萍儿,浓眉张扬:“瞧瞧,你这丫头实在不讲理,怎么也不喊我一声大人?”
月枝和云儿早笑得捂着肚子站不直腰了,孟翠萱也用汗巾捂着笑弯了眉毛。
萍儿也笑,不发话,转身走了。
季蒲,钱乐也就不再逗了,大步流星朝孟翠萱走去。
月枝和云儿拦住他们,站在石阶上低头看他们。
“做什么?”
季蒲退后一步,只说:“首座阁下叫我们来府上吃酒,不想原来是吃喜酒,我们兄弟先来了,给小姐道个喜呢!”
孟翠萱听了站在上面低头望着他:“大人现在何处?”
钱乐忙道:“哈哈,嫂嫂,莫要急,首座还在后头才来家,嫂嫂原来这般念着他,难怪首座早早喊我们来吃酒呢!”
“哈哈哈哈!”
众丫鬟汉子都笑了。
孟翠萱眯了眼,把嘴抿着,又道:“季公子,钱公子笑话翠萱,急的人不知是谁呢!”
两人愣住,听出她话里意思,互看一眼,便低头拜了。
“嫂嫂有理,原来是我兄弟们急了,我们现在便打道回府。”
说罢两人作势装腔吆喝着要回去。
孟翠萱急了,走下石阶来。
“堂堂汉子,气度不凡!”
又是一句讥言讽语,兄弟二人听了实在忍不住,于是仰头大笑起来。
这孟小娘子原是个说话有趣之人,他们都在心里想到那素日里沉默寡言的端木阁下。
钱乐便和季蒲悄声悄语说:“首座阁下三生修的福气呀!”
孟翠萱瞧他们窃窃私语,又急了。
钱乐瞥了一眼,看她生的实在美,尤其是点缀在面上的那浅浅小斑,让这孟小娘子多了几分可爱,钱乐不觉脸色有些红了,便大声重复:“首座阁下三生修的福气呀!”
玩笑过了,孟翠萱被拉着回房里,丫头们殷勤地给她梳妆打扮。
院里安设几个桌子,小厮丫头递上来花生,糕点和酒,先给那些汉子吃了。
钱乐那桌的酒喝尽了,便喊再上酒,领头的川素一身正经打扮,头戴了布,忙得不知何时脸上沾了锅灰,听到便答应一声,于是吩咐月枝去了。
月枝向来比其他丫头要娇气些,把酒倒了,脸色有些沉,季蒲便问:“怎么愁眉苦脸了?哪个丫头欺负你了不成?”
月枝闷哼一声,扭头不答。
钱乐剥开花生朝空中一扔,用嘴接着:“哈哈,你这丫头好大脾气呀!”
月枝转过来,又抢了季蒲手里剥开的花生来。
“爷端的会吩咐人,忙前忙后的,爷们只顾吃酒,醉了下榻府上不成?又是我们伺候。”
季蒲听了一愣。
“今日端木阁下的喜事,你又来说教我们,你说我们这酒是该喝不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