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她一直不讲话,端木潇只当她是患有什么疾病,也不便多问。
而孟翠萱却是在心里谢过佛祖保佑,觉着自己是遇到了真命天子。
也不怕人嚼舌根,孟翠萱不比寻常人家的姑娘懂什么规矩、礼数,一心想着这事,就在穿过一片竹林时,她开口了:“公……敢问公子哪里来?”
她一开口倒是让端木潇一顿,随后他回她:“不瞒姑娘,我受了伤逃到这处避难,不想遇了姑娘,不过请姑娘放心,往后定不会连累姑娘。”
孟翠萱听了他这话,忙又撅嘴急了:“君真是薄情寡意,小女还是未出阁的女子,昨日救了公子一命,您此番送我回去,家中外面难少闲言碎语,往后小女可还如何嫁得如意郎君?”
嗯?!
许是待在江湖太久,形形色色的人他也是见过,可端木潇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小丫头开口这么直白,倒是把他愣了片刻。
见他不回自己,孟翠萱眼里泅出点泪水,娇滴滴开口道:“端木公子,小女遇了您,便一见倾心,此生恐是再难看上其他男子,您且说怎办吧?”
孟翠萱把头低去,鼻子皱起来,那脸上点缀的麻点像催化剂一样,清清浅浅地显得她无辜可怜,端木潇心软了。
“是在下考虑不周,不想叫姑娘扰心,潇某在此可与姑娘约为婚约,待姑娘及笄定来迎娶姑娘,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此关乎姑娘人生大事,不敢怠慢。”
得到端木潇的回答,孟翠萱开心得手舞足蹈,傻乎乎地拉了他的手指和他勾指起誓。
话说孟翠萱一个傻姑娘,她那日随口说出口的话,只当玩笑话便过了,她以为还是小时候那样随便一个人在和她玩什么过家家的把戏呢。
隔年开春,家里人便给孟翠萱绾起青丝,玉笄入髻。
孟翠萱算是家里及笄最晚的小姐了,她娘看她也是十七芳龄了,便急匆匆给她找媒人,大姨娘又从中作梗,媒婆收了白银,跑去说了隔壁县的瞎子,那边笑得合不拢嘴,自知高攀了一门京城的亲事,便愿意娶孟翠萱作小妾。
这亲事一说成,那边派人送了金银首饰,家里人大喜,独独孟翠萱的娘伤心欲绝,孟翠萱也不知娘为何哭得那么伤心,又跑到白灵山的寺里拜,只是再没遇到过端木潇。
深秋时节,黄道吉日,找了丫头给孟翠萱好一番打扮,孟翠萱出落得亭亭玉立,丫头们心里同情孟翠萱,要不是疯子,又怎会落得嫁给三十又五年纪的瞎子?又说这孟家,单是家中白银万千,京城势力也大,家中小姐哪里轮得到给旁人作妾?
丫鬟们觉得孟翠萱嫁了那瞎子也不亏,她在府里相貌也比不得那些娇生惯养的姐儿,个个艳丽模样,丰唇嫩肤。而孟翠萱那脸上的斑斑点点,真就像乡野里土丫头。
于是她们给孟翠萱脸上涂了很厚的脂粉,总算遮住那恶心的斑点时,丫鬟们竟然想起书画里的娘子,低眉顺眼的,多好几分惊艳。
又找了婆子给孟翠萱说闺中秘事,她只嘻嘻哈哈,还当是玩笑,指着秘画大言不惭道:“是五姨娘房中行事啊,她被那哥儿压着,就是这模样,好生滑稽!”
吓得婆子忙收了画,掌她的嘴,说她疯言疯语,嫁过去可不要给孟家丢脸。那一巴掌可把孟翠萱疼哭了,坐在花轿上时,盖了红盖头还在闷声抹泪。
恰巧孟翠萱刚出了门,她娘又旧疾复发,一口气没喘上来死了。厢房里丫头只是摇摇头,说着又是喜事丧事碰一起了,真就觉得这傻小姐是煞星转世。家里人听闻这事,心里大喜,想着这两个晦气之人一个出嫁,一个归西,往后再攀不得这孟家,于是草草办了丧事便罢。
且说孟翠萱坐了半日的轿子,到那瞎子府上,那妆早就哭花了,拜堂时还在哭。
夜里,府上还是喧闹,那瞎子丈夫还在外面招呼宾客,孟翠萱独守在偏远的厢房内,突然又一阵感伤,她把盖头掀了,早忘了婆子的教诲,摸了自己的脸只觉一阵火辣辣的疼。
瞧到红布盖着的桌上,一盘子里放了点心和酒,孟翠萱先去吃了。
话说那瞎子在外面闹着吃酒,谁料把肠子撑断了,上吐下泻,下人传了大夫,那夜也就这样过去,成亲一个礼拜还在养身子,没去和孟翠萱圆房,她又初嫁过来,怯怯懦懦,脑子想不到事,不知礼节没去给其他姐姐上茶。
这府上的正室早在那日说亲时便派人打听了这孟家小姐的身份,小厮回来报告说那孟家小姐原来是个傻娘子,十里八乡皆知道的事。
一听这话那正室咬了后槽牙砸了茶杯,心里怨气重,便茶饭不思跑在瞎子丈夫面前大闹一通,瞎子原也是知道这孟家丫头是个疯娘子,但孟家可是京中大户,单是一个茶水铺子的收入便能抵上他家两月,况且京中权势滔天,这个亲家攀上乃是前世积德的福分,便又哄又抱说服了妻子,嘴里甜言蜜语哄说只是娶来作小妾,宠幸的还是自己的善妻。
哪知道正室瞧着这孟娘子乖乖懦懦,心生歹意,特意邀了众姐妹去她房里说笑,阴阳怪气递茶水与孟翠萱,闹的孟翠萱上吐下泻几日,往后也就无人问津。
本来以为这样就过了,哪知一日她听得自己亲娘病逝,疯疯颠颠大喊大叫闹着要回娘家,把瞎子丈夫惹火了,抓了她的头发就打,打得火气消了,闻到她身上的香,另一窜火又起来。
想着还没有和这小妮子同房,便在青天白日里抱了她回房里,摸到桌上一个杯子,倒了一口热酒喝了,把她摔在床榻上,正欲脱衣行事,不料急火攻心,大概是之前那断掉的肠子被这一口酒又烧断了,于是双膝跪在床边,怒目圆睁,最后眼向上翻,呃呃呀呀一命呜呼了。
这可把孟翠萱吓得坐在床上哭,外面人听了动静还以为是欢愉的叫声,晚间进房里来瞧着自家老爷一命呜呼,都是大眼瞪小眼。
这以后孟翠萱真就坐实了煞星了名号,又是个疯女人,克死父亲,母亲,现在又来克死丈夫,家中姨娘觉得这孟娘子晦气,任由她关在厢房里,命她素衣打扮,摘去金钗玉镯守寡,吩咐一个丫鬟服侍她。
孟翠萱整日以泪洗面,哪知自己的婚姻是这般凄凄惨惨,厢房内设有一尊小佛像,她便日日拜了佛。可苍天只这般戏弄人,孟翠萱坐在厢房里,禁止出行,没了以前在孟家的自由,没了金银财宝给她挥霍,她几次三番撞在房里的柱子上,头破流血,却还是被人发现捡回她这条命。
如此守了四个春秋的寡,孟翠萱倒是越来越哑语,举止端庄倒是稳重了。
可不知那江湖中什么人买了这她夫家的命,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日子里,一群蒙面持刀的汉子闯入家中,行事果断,不下一个时辰便抹了仆人丫鬟的脖子,又把家中公子小姐姨娘抓出来。一个男人翻开一个折子,开始点名,可这无非是那些蒙面人对他们死前的戏耍。
“孟府千金,孟翠萱小姐?”那念折子的男人高声问道,众人战战兢兢地面面相觑,这才发现那偏房里的疯姨娘没有被抓出来。
于是,大房冒着风险颤颤巍巍开口道:“大人,那疯丫……不,那孟家娘子在南边一间小厢房里,您可再派人找找,准是那丫头……玩弄大人您呢,真是罪该万死!”
“呦!想不到妇人死到临头了还为我们着想呢,原本来一趟就烦,大伙儿心里火也大啊!”
说着那些蒙面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这时,一块圆盘似的黑影从树上飞过来,砸在这拿着折子的男人脑门,疼得他哎呦一声。
季蒲一摸到那圆钱大小的东西,认命一样不再同那些女人玩闹。
正打算挥手派人去厢房里看看,那一直待在树上的人突然跳下来,众人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男人窜下来,身着一袭黑色衣衫,墨发高束,脸上戴着诡谲的面具,腰间束着墨色革带,在月色下隐隐发光的玉佩清清冷冷地搭在腰间。
接着,拿着折子的人低头尊称他一声“首座阁下”,男人闷声不吭,径直朝偏房走去。
“吱呀……”轻轻推开了房门,里面还点着灯,他四下看了也不见人影,脚步一往前,踏进了门槛,突然后背一阵抵触。
“别动!小心我要你的命。”孟翠萱拿着一柄剪刀,抵着男人的后背。
一听这声音,叫端木潇想起了往事。
外面还是嘈杂,可这厢房太偏,四周寂静无声。听着身后姑娘懦懦的软音,发抖的手握着尖锐物抵着他,端木潇想她会不会已经是怕极了?
又听到她急切的呼吸,于是,这岑寂的夜里,他轻笑一声。
“姑娘救我一命,这性命本就是你的,你要,现在便拿了去。”
“哐当”一声,那剪子砸在地上,端木潇转了身,只见她盘着发,发髻上插着珠钗,五官早已褪去当年的稚嫩,脸颊和鼻上还散着浅褐色的斑点,像河边的细沙,一双水灵灵的眼,眼尾上挑,鼻尖上翘,唇瓣浅红灵巧,只是脸盘子小了,身形也瘦了。
他低头望她,这才发现她又哭了,孟翠萱的牙齿紧紧咬住唇,他赶紧捧起她的脸。
“孟小姐?你看着我。”
听惯了别人叫她孟姨娘,他却还称她小姐,只当孟翠萱还是未过门的丫头,孟翠萱自顾自的又哭。
孟翠萱抬了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的眼睛,可端木潇还戴着面具,于是她哭得更大声了,抱着这个男人,好似要把这些年受的苦都哭出来。
眼泪一颗颗,一串串从孟翠萱眼里流出来,端木潇用手抚上她的脸,把她的泪擦去,她的牙齿还在紧咬住自己的薄唇。
端木潇把手伸到她嘴边,她也不放开,连着他的手指一起咬了,他吃痛皱了眉毛,随后,他把自己的面具一把扯了扔掉,捏着她的下巴吻上去。
孟翠萱吓了一跳,手还没从他背上收回来,也没办法推开他,端木潇趁势用牙齿轻轻咬住她的上唇,舌头撬开她的牙关,进去。
不多时,身下之人的腿便发麻靠在他身上,攥着他的衣袖。
端木潇意犹未尽地松开她的唇,看她唇色发红发肿,下唇处还留着她自己咬的牙印,他没忍住又凑上去啜了一口。
“唔……”孟翠萱被迫仰着头,被他亲得懵了,眼泪早干了。
孟翠萱也是被亲得没脾气了,身子软在他怀里,良久又抬头问他:“大人您此番前来做什么呢?”
“寻你。”
端木潇抱着她,欲往外走,面具已经是重新戴在他脸上了。
见他们的阁下抱着一个小娘子出来时,那些蒙面的黑衣人都愣了片刻,回神过来时,这户人家也是被灭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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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