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孟府,本是商贾世家,世代经营绸缎、茶行、粮栈以及胭脂香铺,城中大半繁华街巷,都有孟家的铺子。南北商船往来运河,珍宝奇货源源不断送入府中,金银田契堆满库房,坐拥万贯家财,在当年乃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殷实富户。
孟家经营讲道义二字,凭着良心做生意,在江湖也是享誉盛名。
话说这孟家老爷纳有八房妾,单单是这第八房小妾因是后来纳的,进门晚,资历浅,未曾诞下子嗣,其他的姨娘却是生儿育女也有十一二个。本该享天伦之乐,不料这孟老爷突发恶疾身亡。
当府中仆役尽数换上粗麻孝服,灵堂一片哀戚,满堂素缟,烛火一寸寸燃尽之时,屋外突然漫天飘雪,众人皆是瞠目结舌,只道是丰年瑞雪,可是这天,在那西侧厢房内,两个贴身丫鬟和一个婆子却在为这第八房小妾接生。
孟翠萱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的,可她坠地的时候睁着眼睛望着婆子,也不哭闹,把婆子吓了一跳。府里人听闻这第八房生了个孩子,都道是不吉之兆。
果不其然,孟翠萱出生三日后,家中大姨娘生的儿子在烟花柳巷里被人用刀捅死了,接连的丧事让这个家人心惶惶,都说是这八姨娘生了怪胎来克孟家。
孟翠萱因为天寒连发高烧,大夫瞧她满面麻子,斑斑点点,又诊出可能患有癫痫,日后恐是非傻即疯。孟翠萱的娘因生了她患寒疾,又听到这消息让她娘肝肠寸断,往后便是常年卧于病榻。
日子一天天过去,孟翠萱也渐渐长大,家中堂兄看她脸上那麻子,眸里藏不住的鄙夷,姨娘们则嫌她污了孟家的姓,张口闭口叫她轻贱的疯丫头,而她也不出所料,真就像个疯子,四岁那年把池塘里抓的癞蛤蟆放到大姨娘的床榻上,被绑在长凳上打了二十大板也不知悔改,五岁那年居然偷了五姨娘的私房衣物挂到树上,惹得五姨娘面红耳赤打骂她。
众人瞧孟翠萱整日嘻嘻哈哈,疯疯癫癫,没个礼节,管束不到她,于是都找了她娘的麻烦。
十岁那年,孟翠萱被堂兄吓得尿了裤子,惹得人笑她一介女流之辈不知廉耻,她歪着头笑眯眯的也不说话,于是这疯子称号也便坐实了。
可是,这孟家坐拥万贯家财,养出来的公子都是些浪荡纨绔,小姐都是些挥金无度的主,孟翠萱也不例外,肆意挥霍金银,外面都说她一个傻姑娘投胎对了门户。
可这倒是让家中大姨娘心生不满了,觉得这孟家的钱财孟翠萱和她娘都不配拿用,便想早日打发她嫁人了,于是和其他几位姨娘商量起了她的婚事。
“瞧着隔壁县有一户门当户对的公子哥儿,只是那公子年纪三十有五,可家里预备有百两白银娶娘子呢!”三姨娘笑着对众姨娘说。
“这感情好,待那傻丫头出闺,嫁妆倒是收入我孟府里,好吃好住养了十几年,娘家人要嫁妆,瞧他外面谁敢闲言碎语?”二姨娘拿起茶喝了口。
“哼,听说这公子还是个瞎子,真真是天生一对了!”大姨娘冷笑道。
话毕,众姨娘都大笑起来……
恰巧这年又是大雪纷飞,孟翠萱全然不知这府上风云,因为她孤身拿了银钱冒着大雪去了白灵山上的一座寺庙里。
峨眉飞雪,她披着厚重的白狐斗篷,双膝跪在草垫上,再三拜了又拜。
虔诚地合十双手,嘴中呢喃:“菩萨保佑,希望娘身体早日康复,有朝一日翠萱定要带了娘离开孟家。”
孟翠萱读书识字几年,纵使再傻也知母亲不易。她生性单纯,在家中疯疯傻傻惯了,世人皆说她是傻姑娘,可再傻也有感情,每每疯闹回来,见母亲在病榻之上暗中流涕,她的心里也十分难受。
昨日隔墙窃听五姨娘偷欢时,倒是听到姨娘同情夫讲起这白灵山的寺庙,百拜百灵。
孟翠萱信佛,信神,她总觉着自己不该是傻子,冒着雪来拜了,求它庇佑她娘,也求自己这天生的癫痫能被医治。她也拜了,往后能寻个良人,不求别的,只希望能带她和她娘离开孟家。
打骂她都无所谓了。
孟翠萱爱钱,只要夫君有钱给她用,或者给她开个铺子,她自己努力学了经营,能自己谋生了,把娘接出来,娘俩好端端过日子便罢了。
她不奢望自己的丈夫爱她,她瞧着家中好几个姨娘,知道男人会娶三妻四妾,无端端心里难过,若是不能好好待她,她宁愿不要丈夫爱她。
拜完也是一炷香的时间了,她看了看佛堂前那闭了眼的佛像,这时才看到那雪早就从破开的屋顶落到佛像的头上,堆积很厚了。
风卷着破窗呼呼吹着,雪扑在她面上,冻得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阿嚏!”孟翠萱用手掌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蜷缩在这破旧寺庙里,脑袋便昏昏沉沉起来,于是靠着角落的墙壁睡着了……
雪夜的风卷着枯树,一阵疾速的人影掠过,把压弯的树枝上的雪都抖落干净了,他却留下一股鲜红的血,沾染了这枯枝和皑皑白雪。
“站住!”身后紧接着一群黑衣人,朝着林中奔去,眼见着四周一片漆黑,身后之人却是穷追不舍。
就在他转到一处崖壁间,眼见走投无路,他腹部的伤口又因为剧烈的运动迟迟没有愈合,不远处还听见人群踩在厚厚的雪里搜寻的簌簌响动。
他咬紧牙关,狠命捂住腹部,把腰间的剑一扔,纵身一跃跳下山崖去。这悬崖不算太深,又是大雪天气,雪积了几尺厚,他从高处坠下来时,头昏眼花,四肢无力,可勉强还能留一口气行动。
“呃……”他一抬脚才发觉自己身上的伤口似乎裂开了,腹中的血一股又是一股往外流,他的手都捂不住了,加上这大雪天气,他的体温也在急速下降,拖着这副残躯继续往前走,突然,他看到不远处有一间破屋子,依稀有点微光,他也来不及想其他,用着仅剩的最后一点力气走了过去。
跨进门槛瞬间,他“咚”一声倒进屋子里。
“砰!”
风刮进来,破门砰砰砰撞着,把孟翠萱吓得睁开眼来,一瞧四周黑黢黢一片,她慌慌张张站起来,嘴里不住地念叨糟了糟了!
确实糟了,就在孟翠萱慌里慌张想循着那炷香的火光找门出去时,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叫她没站住脚步重重倒下去。
孟翠萱以为会碰到冰冷的地板,结果却是倒在了一个有点温度的身体上!孟翠萱的鼻尖碰在那人的胸膛上,她听到身下那人清晰而又微弱的心跳声。
孟翠萱嗅了嗅,竟然闻到一阵熟悉的铁锈腥味,那是她每次被家中人打骂时都能闻到的,鲜血的气味。
不好了!
孟翠萱赶紧撑起身子,查看那人的情况,由于四周太黑,她只好托着那人两只长长的手臂,“嘿呦嘿呦”拖到了佛像边,又起身用香把熄灭的烛台点亮,狭小的屋子瞬间明亮了一些。
孟翠萱拿着烛台走到那人身边,眼前的颜色可把她愣住了!
隐隐绰绰的微光,照着他俊冷的面庞,几缕凌乱发丝垂在额前,眉眼锋利,鼻梁挺直,苍白的唇色,还有如玉般白嫩的肌肤。
这是孟翠萱第一次见到长得这么俊美的男人,往下瞥去,他胸前的衣物全被血浸红了,隐隐露出点块状的肌肉,她赶紧收起不必要的思绪,咬咬牙扒开男人面前的衣物,露出他腹部的肌肉。
孟翠萱知道未出阁的女子不能同男子有这样亲密的举动,于是她半闭了眼睛给他处理伤口。
布料不够时,孟翠萱又把自己的衣袖用蛮力撕扯下来,几乎一气呵成便包扎好了男人的伤口。这些对孟翠萱来说再熟悉不过的流程,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救一个人的性命。
做完这些,外面的雪却还没有停,孟翠萱摸着男人的额头,又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凉,孟翠萱心里怕他真的死掉,把自己的白狐斗篷取下来,给他披上了。
后半夜,孟翠萱还没有睡,瞧着男人的嘴唇终于慢慢恢复了血色,她松了一口气,可她自己却冻得险些昏睡过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孟翠萱终于熬不住,靠着男人的肩膀睡着了,也没有和他同披那件斗篷。
因为伤口处理好了,端木潇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在晨曦的时候,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停了,空气都冷飕飕的,端木潇的鼻子都被冻麻了,可他却敏感地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混杂在寒冷的空气里。
端木潇猛地睁开眼,便发现了靠在自己边上的女人。她耳边挂着暖耳,她的睫毛都被冻得结霜了,嘴唇颤抖,瞧着她嫩白的脸,稚嫩的五官,还有那面上细细密密的麻点,错落散布在两颊与鼻梁处,让她多了丝乖巧,端木潇不觉失了神。
再往下看去,她穿了一身精致的夹袄。
端木潇低头看到自己身上披着的白狐斗篷,拿开后看到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口,那似乎是女子身上的真丝衣料紧紧缠在自己腹上,他愣了一刹,垂眸瞧她,还是梳着丫髻,一缕青丝垂下,端木潇心想恐还是未及笄的年纪。
他把那姑娘的头歪到一边,起身把斗篷给她盖了,环顾四周,看到面前那巨大的佛像,心里不觉冷笑。
端木潇走到门边把那挡住门的木棍拿开,倒觉得这小丫头还算聪明,一推开门,寒风就灌进来,外面银装素裹,雪也是积了很厚,这方圆几里也没什么人家。
这丫头从哪里来的呢?
端木潇踏出门去,直到孟翠萱醒来也没有回来,她以为那个男人被自己出格的举动吓坏了,嘟着嘴骂那人负心汉。眼看自己一夜未归,也顾不得其他,便匆匆收拾自己。
就在孟翠萱把自己斗篷的绑带绑好的时候,她听到一阵推门声,吓得她一个激灵,一回头便撞上男人沉郁的眼睛。
这世间怎么能有这样的男子呢?睫毛挡住他不算明显的双眼皮,眼白像寺外堆积的白雪,眼睛像是透进去的黑宝石,眼皮耷拉的时候便对上她的视线,深邃又迷人。
孟翠萱完全愣了神,不自觉地又傻笑起来,她却觉得难堪极了,第一次对自己的举动感到羞耻,忙别过头去。
端木潇手里拿着点热食,没察觉她的这些小举动,见了她先开口道:“某复姓端木,单名一个潇字,昨夜,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啊?”孟翠萱听到身后男人温柔的嗓音,又扭头过去,男人大步跨过来,把手里的热食递与她,孟翠萱难得羞羞懦懦起来,不自在地把自己的乌发别到耳后去。
“我从不远处人家讨些热食来,姑娘要是不嫌弃就先将就一下吧?”端木潇垂眼看她,她的小脸红扑扑的,这叫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孟翠萱点头接过去,坐在草垫上,端木潇走到另一边,离她几米远的地方,靠在柱子上环抱手臂思考起来。
过了许久,端木潇看也过了中午,便要送她归家去,外面雪又自顾自下起来,端木潇倒是没什么,问姑娘还能不能走,孟翠萱又点点头傻呆呆跟着男人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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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