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总有这么几个让人无厘头地发作忧郁症的瞬间——就比如,此刻的秦韬玉正将脸颊靠在刚停稳的新车的玻璃窗上,感受着世界在罕见的冬雨里一点点融化;还比如,此刻的许西岭正抱着保温杯,经过几个小时短暂的休息后,继续刻苦但无奈地在电脑键盘上敲敲打打。
昨晚十点过,市局刑侦队的大家几乎走光了,刚刚熬过一个大夜的队员们陆续回家休息。最后,当刑侦队大办公室里最后一盏灯熄灭后,整个二楼只剩下许队长独立办公室磨砂玻璃门后一点幽幽的光。
将近两点钟时,许队终于在办公室的小沙发里躺下;在天还没大亮时,就又头昏脑胀地爬起来。理所当然没睡醒的许西岭有些懊恼,觉得自己真是上年纪熬不了夜了,又自嘲般地担忧自己哪天会过劳猝死。就这样,市局在许西岭絮絮叨叨的内心独白里,迎来了又一个清晨——一个夹杂着丝丝细雨的、冬天里格外罕见的清晨。
直到刘小雅一边抖落樱桃奶油碎花雨伞上残存的水珠,一边推开大办公室的门,正好撞见许西岭顶着浓重的黑眼圈钻回独立办公室。
“呀!老大,你又一晚上没走!”刘小雅立刻将自己大嗓门的天赋展现得淋漓尽致。许西岭从卫生间出来,正甩着手上的水珠时,猛然听到这“平地一声吼”,她着实吓了一跳。
“小丫,不大惊小怪你会少一块肉吗?人吓人吓死人好吗?”许西岭随即站定,有气无力地双手环胸。
“嘿嘿,对不起,老大。只不过是对您的敬业精神表示由衷的敬佩和自然而然的赞美罢了。”刘小雅挠挠顺滑的黑色蘑菇头,吐了吐舌头。
“好好好。”许西岭一下被她噎住了,只得敷衍一句,转身准备回办公室。
“楼下那是谁的车?没见过呢。”刘小雅不知是在喃喃自语,还是在询问许西岭。不过,许队长没大听清她的话,疑惑地回了头。
“哦,就是楼下停了一辆,好像是路虎吧。没见过,不像咱们局里的。”刘小雅坐在工位上。随着塑料盖子咔哒一声轻响,办公室里顿时充满三鲜小馄饨的香气。小雅满意地哼一声,抄起筷子搅动起来。
许西岭不怎么在乎什么路虎,反而更在乎小雅桌上的那盒小馄饨——没关系,对饿着肚子熬夜的人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许西岭一边努力嗅着,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
秦韬玉陷在新车软软的靠背上,耳边传来雨滴啪嗒啪嗒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心里仍然觉得这情况实在出乎自己的意料——没料到冬天里也有这样宁静的下雨的清晨、没料到这么快就开上这辆新车、没料到如此顺利地进入刑侦队……更没料到这么多年平静的求学生活后,她最终回到了一线岗位。
秦韬玉推开车门,凉凉的空气里居然混着丝丝缕缕的甜,一点点充满整个鼻腔,又渐渐向大脑入侵,眼前隐约间浮现金黄的烤红薯——小时候,每到这样季节交替的初冬,她总是会发高烧,爸爸妈妈就总是会带着她往医院跑。挂水、打针……折腾了一晚上终于走出医院门,儿时的她精神好起来,就会伸出手指着医院门口在炭炉旁围成一圈的烤红薯。妈妈总是会笑着拍拍她的头,买下带着冬天味道的红薯,一边帮她吹气,一边塞在她手里。
秦韬玉一下愉快起来,觉得几步路不用打伞。小跑着冲进办公大楼时,她发梢挂着些水珠。
下雨时的天,总是有些阴沉,水墨画一样的浓淡素雅。可这画墨迹未干,墨汁随着水汽在天地之间缓缓晕开,直染得室内室外都一片青灰。
小秦老师今天穿了套蓝灰色西装,青黑的发丝被雨水粘湿,松散地垂在肩头,无框眼镜上零零星星挂着几颗水珠,还是一贯的要风度不要温度,正式中夹着点慵懒。她着实不怎么像个上早班的警察,倒像是个刚谈完几个亿的大生意又赶回来开股东大会的某某集团董事长,引得来上班的警员们纷纷侧目。
“欸,秦老师,来这么早?”刘小雅一看到推门而来的秦韬玉就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只是腮帮子还塞得鼓鼓囊囊,说话都有些含糊。
“嗯,早来会儿,整理点资料。”秦韬玉朝她摆摆手,拉开的办公室磨砂玻璃门。
许西岭有些头脑发昏,盯久了电脑屏幕的眼睛酸涩不已。耳机里放着听了成百上千遍的歌,熟悉到像母亲的叮咛,随时随地都能出现在脑海,却丝毫止不住困意。她颤颤巍巍地笼了笼身上的小毛毯,又猛地吸吸鼻子。
雨幕随着黑云铺天盖地地拉下,秦韬玉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突然觉得耳边的音乐好吵,许西岭下意识撤下耳机,熟悉又清脆的脚步声混着雨滴噼里啪啦的落地声飞快地灌入她的脑海。她因过劳而过速的心跳似乎渐渐放慢下来。
“许队?你怎么这么……又是一夜没走?”秦韬玉没想到办公室有人,推开门看到她的瞬间先是一愣。
“没……”看着秦韬玉嗔怪又无奈的表情,许西岭莫名有些心虚,抬手摸着鼻尖。
“没有吗?”秦韬玉挑眉。
“好吧,我没回去。”许西岭朝她一摊手,承认得很勉强。
“行吧,你可真是铁打的牛马,天赐你打工之权。”秦韬玉朝她一扬手,坐回自己的工位。
墨染般的天空被冲刷着,阳光奋力挣扎试图突出云层的包围,可直到最后也只是撕开一条微乎其微的裂缝,艰难地挤进了昏暗的世界。舞台的幕布一点点升起,天空的色彩一点点被点亮。直到八点半,隔着电脑屏幕“面对面”的许西岭和秦韬玉才从这漫长而专注的沉默中挣脱。
“走嘛?”秦韬玉站起身,有些居高临下地望着对面的许西岭,朝她扬扬手里的车钥匙。
“去哪?”许西岭轻轻朝后靠去,旋转办公椅随着吱呀一声响。她朝秦韬玉抬起头,黑卷发几乎全散开来,胡乱翘在肩膀上,脸上映着百叶窗斑驳的条纹,嘴角轻轻划出耐人寻味的弧线。秦韬玉觉得视线突然朦胧起来,试探着穿过冬日清晨昏暗又清寒的空气,四周似乎渐渐混入那晚楼梯间里流淌的月色。平生第一次,秦韬玉后悔没能试试那晚她手中烟的滋味。
突然,许西岭几乎是饶有兴致地抓住她的眼神。
“明知故问啊,许队长,”秦韬玉悄悄移过眼,俏皮地歪歪头,“走吧,去找林旭。”
“这是……你的车?”听着秦韬玉砰一声关上黑色路虎驾驶室的门,正困倦地揉着太阳穴的许西岭诧异地问。
“是啊。”秦韬玉睁大眼,轻轻点头。
“哦豁,有实力啊,”许西岭眼睛一亮,打趣道,“没想到老师工资这么高啊,啧啧啧,后悔没留校啊。”
“打住打住,不全是工资啊,主要是家里人留的。”秦韬玉一边拧钥匙启动,一边回答。
“对了,秦老师怎么知道我准备去找林旭?难不成你会读心术。”许西岭数着前挡风玻璃上残留的水珠,百无聊赖般随意地问。
“我会。”车正好被路口的红绿灯拦下,秦韬玉突然转过头,颇有些认真地回答道。
“什么?”许西岭没反应过来,一时有些怔愣。
“没有没有,开玩笑的。这你也信?明明是你昨天下午自己说的啊,”秦韬玉赶忙笑着回答,再次启动车子,“我们才得到林旭这条线索,算是一个突破口吧,即使他和案件没有直接关系,也可以通过他大致了解一下案发前夕林璐的心理和生活状态。”
“哎呦,我忘了,”许西岭双目轻阖,闻言腾地直起身,拍了一下脑门,“不过大概是这个理由。”
“还有大概?”秦韬玉没回头,语气轻松。
“其实算是直觉吧。我总觉得林旭的经历很奇怪,要么就是王采琴的哪个说法奇怪。昨天本来准备上午去学校,下午再去林旭的公司,没想到出了孟闻晓这一档子事。”
“所以你就彻夜不眠地整理资料?”秦韬玉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许西岭四下转转眼睛。
许西岭偏过头,轻轻将车窗打开一个小缝,混着水汽的风细得像丝丝缕缕锦线,一圈圈缠杂在呼吸里。
“所以这一晚上有什么收获?许大队长?”秦韬玉用余光扫过她的脸颊。
“林旭,现年四十岁,是本市最大的实业集团清源集团旗下悦览文化有限公司总经理,其余不详。”许西岭瞬间转过身,机械般地开口。
“什么?就没了?”秦韬玉有些惊讶地看向她,“虽然,这世界上有低调的有钱人,但是他这也实在是低调过头了吧,毕竟从事的是媒体行业,这哥们儿难不成是隐形人吗?”
“是的,本来就该没了——”许西岭故意拖长尾音,引得秦韬玉幽怨地剜了她一眼后,轻咳一声再次开口,“不过结合王采琴的证词,我在陈年的贴吧论坛里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说着,许西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秦韬玉在驾驶座上无奈地瘪瘪嘴。
“是一张清晰度很低的照片,标题是‘扒一扒育江日报记者无故被开醉酒大闹报社二三事’。就是这个,你看。”许西岭解锁手机递来一张电脑照片截图,秦韬玉见缝插针地瞥了一眼。画面中心是一张色调有点偏黄的照片,大概是几名保安打扮的人在拉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子,主要人物统统看不清真容。
“这瓜保真吗?”秦韬玉正好缓缓停下车子等红灯,就这这个实际换上一脸严肃表情,一边以手掩嘴,一边将耳朵靠近许西岭。
“完全——不保,”许西岭一摊手,“与王采琴所说的林旭被开除的时间点接近且主人公首字母对的上而已。发帖人已经注销账号了,我早上交代小雅把这条帖子交给技术队看看,能查出来什么固然好,啥都查不出来更正常。”
“行,您是真靠谱。”
前台青涩的小姑娘瑟缩着将固定电话的听筒递给旁边一身正装的秘书小姐。秘书板着脸微微点头回应了几句,就放下听筒,转向桌前插兜站立的许西岭。
“二位警官请这边来。”秘书朝二人伸出手,行为举止彬彬有礼。
悦览核心人员的办公室面积不大,仅仅租用了大厦中的两层。不同于刻板印象里现代化的黑白灰装修风格,打开电梯门,映入两人眼帘的,是各种马卡龙色块拼接成的墙壁和身穿亮色正装的前台员工和秘书小姐。这样的企业文化实在罕见,一身板正警服的许西岭有种格格不入的局促感,而一身淡蓝西装的秦韬玉却意外地融入。
穿过独立办公室隔出来的一片片办公区,职员们在翻纸页声和敲键盘声的掩饰下窃窃私语。两人跟在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地走出电梯的秘书小姐身后,停在一扇直达天花板的软包双开门前。
“是市局的警官吗?请坐吧。”推开门,中年人沙哑低沉的嗓音响起。那人从实木办公桌后的转椅上站起身,手臂软绵绵地指向一旁的沙发和茶几。
“您好,林旭先生。我们是市局刑侦队的,这是我的证件,”许西岭拉着四下乱看的秦韬玉坐在沙发一侧,立刻翻开证件,“来之前已经有警员跟您联系过,我就不客套了。今天来这儿主要是想向您了解一下案发前林璐的大致情况。”
办公室里窗帘紧闭,没有开灯,四下里裹着阴影,彩色的窗帘不时被风掀起,整间屋子简直像个色彩斑斓的灵堂,实在有些诡异。听到林璐的名字,林旭不动声色地抬头。
——满是胡茬的胖脸深刻诠释着什么叫作“青黄不接”。鬓角的头发花白,皱巴巴的纯黑衬衫领口散开,眼下乌青已经到了骇人的程度。一双精明的眼睛里眼白灰黄,红血丝蛊虫般牢牢扒在眼球上。眼前颓废萎靡的中年人,似乎和简介材料上气宇轩昂的样子毫不相干,只有那凌厉又刻满仇恨的眼神,几乎让许西岭脊背发凉。
“抱歉,二位警官。恕我招待不周。璐璐的事,我……我实在是没想到……没想到她会……唉……”林旭猛地用手掌搓脸,似乎想将一切悲痛与懊悔统统压回精英的皮囊之下。
“林先生,还是请您节哀顺变。”许西岭隐隐生出些恻隐之心,她总是对亲情的流露很敏感,“请问,案发前您有发觉什么异常情况吗?”
“没有,完全没有,我元旦才带着她出去玩,吃饭、看电影,璐璐很开心的,这才几天就……”林旭低垂着头,手臂松松垮垮地搭在膝盖上,深深叹口气。
咔哒,咔哒,咔哒——秦韬玉一言不发地抱臂坐在沙发上,皮靴轻轻敲击大理石地砖的声响恰好介于引人注意和不易察觉之间,节奏和缓而严谨,简直有种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优越感”。
“根据我们此前了解的情况,您曾经跟孩子和孩子的母亲,发生过争执,孩子还曾经激烈地拒绝您提出的会面……”许西岭趁着林旭再次抬头的空档,尖锐地直视着他。
“打住!你们这是在怀疑我吗?我可是他的亲生父亲,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人性……”林旭不等许西岭说完,就几乎怒不可遏地拍向茶几,一边用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许西岭,一边几乎是威胁性质地缓缓起身。
许西岭丝毫不惧,将记录本往茶几上一扔就想跟着他站起来。突然,手腕处传来冰凉的触感,已经涌到天灵盖的血气几乎是嗖一下缩回,许西岭微微转头瞥了秦韬玉一眼。
“我们要是真的怀疑您,现在还会在这里吗?早就在市局的审讯室里与您相见了。”秦韬玉推推眼镜,语气里满是波澜不惊。
“你,唉……这对案子不重要……”林旭抬起手,指向秦韬玉后又迅速脱离下垂。
“与林璐有关的一切,任何可能在案发前影响她精神和生理状况的人和事都很重要。”秦韬玉一边死死攥着许西岭的手腕,一边开口。
“我最近有再婚的打算,那次周末孩子来我这边时第一次试着跟她提起。她有点儿抵触,跟我大闹了一通。也怪我,没有及时关注她情绪,接了个工作电话,再回头她就跑回家了。采琴问起,我就随便说了个理由。”林旭无可奈何地坐回沙发,大开大合地揉起了太阳穴。
“了解了。具体情况我们会再核实。请您提供一下您女朋友的联系方式。”许西岭重新挂上亲和的微笑,将记录本和签字笔从桌面上滑给林旭。对方显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写下一串号码。
“鉴于我的身份,还请你们暂时保密。”林旭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开口。
"这个您大可放心。另外,孩子的人际关系如何?有向您提起过什么朋友或者同学吗?"许西岭继续问。
"没有吧.孩子一直跟着她母亲,之前我们一直比较疏远,近几个月才又亲近一点儿。她是个文静孩子,不常跟我提起别人。"林旭直起身,眉头紧紧拧着。语毕,他粗胖的双手紧紧攥着拳。
“那好,时间不早了,我们不打扰了。”许西岭低头看看手表,拉着秦韬玉站起身。两人朝林旭礼貌性地一点头,抬脚欲走。
“对了,好像有一个。”两人已经背过身,林旭却猛地一拍脑门。
“有什么?”两人几乎同时回头,齐声问道。
“她好像跟我提起过她们班上的一个女孩,说是借给过她一本什么书。那孩子好像叫……孟……孟春晓……”林旭困惑地转着脖子。
“孟闻晓!”
“怎么说?这几天下来,总算是找到孟闻晓和林璐间的一丝丝关联了。”两人刚迈出大厦的玻璃大门,秦韬玉站在冬风里歪头望着许西岭。
“不好说呀。这实在太浅层。事实上,不排除这两起案件毫无关系,比如林璐是被她那个准后妈害死的,孟闻晓单纯跟数学老师有仇。我们目前缺少更直接的证据。”许西岭没停下脚步,无奈地摇摇头。
“也是。但我很好奇,林璐到底对林旭说过什么让他能记住这个面都没见过的女孩,又是什么让他突然想起她。”又一阵风刮过,秦韬玉声音很轻。
“那你怎么没问?”许西岭扯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停下。
“没用的,他不会清楚的认识到什么的。”秦韬玉朝她一摊手,灰蓝色西装的衣角微微扬起。
“你……”许西岭还未开口的话隐匿在她自己的手机铃声里。
“成海,怎么了?”许西岭在秦韬玉好奇地凑近时,别别扭扭地移向一旁。
“岭姐,快回局里吧。老局长宣你觐见呢。这个估计黄勇也得等你回来审。”沈成海疲惫地嗓音从听筒中传来。许西岭似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沈副队撇着嘴揉太阳穴的样子,又想到陈局锐利的眼神,不禁在心里为老搭档默哀一秒钟。
“好,我们这就回。”
不多说了,看来小时我失踪已成常态,更新才是偶然。我时间实在紧张啊,这一章确实写得断断续续,所以有情节和情绪不连贯的地方请大家多多包涵,预计第一卷完结后会第一次修文哦。另外,最近“离家千里又千里,务必争气再争气”的bgm很火唉,莫名感觉小秦和许姐都很适配嗷。感觉这段时间流感挺严重的,小时不出所料的发烧了(带病码字已燃尽[裂开]),大家也要注意身体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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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工作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