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孟闻晓

小姑娘单薄的身体蜷在讯问室的椅子里。原本束起的长发不知何时散开来,将她的脸挡了个严实。四周是包满防撞材料的墙壁,对面是警服加身、严阵以待的警员——她像处在博物馆的玻璃罩下却蒙了尘的宝物,全身上下写满了唯唯诺诺、不合时宜。

“姓名?”

回答刘小雅的只有沉默,一以贯之的沉默。

“请你提供一下监护人的联系方式,接下来对你的询问需要监护人全程陪同。”刘小雅无可奈何。

女孩突然颤抖起来,低垂的黑发也随之扑簌簌地抖动起来,像棵雨天里被吹打得歪歪扭扭的小树苗——正在单向玻璃后环胸立着的秦韬玉,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女孩在阳光下抚摸那只小黑猫的情景,现在想来,居然有些“抱团取暖”的悲凉。低头看见档案上那张拘谨但满是憧憬的笑脸,秦韬玉很难将她与询问室里那个浑身颤抖的女孩联系起来。

她叫孟闻晓。

画面里的刘小雅拍拍杨澈的肩膀示意,小圆脸上的眉毛突兀的皱起,带着些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叹了口气,转身拉开讯问室的门。小杨停下敲击着键盘的手,讯问室里只余下女孩压抑的低泣。无可奈何地望着面前耸动的黑发,小杨甚至担心她随时会昏倒。

“老大,这换了好几波人了,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啊,”咔嚓一声,小雅的蘑菇头从监控室门口冒出,朝正聚精会神盯着监控画面的许西岭道,“小姑娘软硬不吃,不开口,不抬头,直接把我们当成BGM听。档案上倒是有她母亲的联系方式,但是打过去一直显示已停机。”

“你……”

“小雅,”许西岭几乎还没来得及开口,正牢牢盯着单向玻璃的秦韬玉头也不回地开口,“你先回去,把小杨换出来。”

“为什么?”小雅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声音里带着点儿鼻音。

“她沉默、哭泣、无法控制的浑身颤抖,在你离开之后——在她独自面对一名成年男子时,反应更加剧烈,”秦韬玉终于转过身,左臂随意地支在身上,“她的反应,非常类似我们常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

“我怀疑她可能受到过暴力犯罪。”

小雅立即变了脸色,砰一声关上门,转眼间回到监控画面中。

一个年轻漂亮但内向弱小的姑娘最有可能经历过什么暴力犯罪呢?几人心中都有了答案,于是自然地想起了吕蔚宁那份不知真假的尸检报告。事情不禁耐人寻味起来。

“小丫,我找个预审的女同志把小杨换下下来。这孩子目前精神状况很不稳定,你们先看好她,暂时别再问她什么了。”许西岭眉心那道浅浅的沟似乎又深了几分。她的声音通过耳机清晰地传到审讯室里的二人耳中。

又是砰一声,监控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许队,这个……额,嫌疑人的班主任以及学校领导赶来配合调查了。事情有点儿棘手……”小孙捏着个笔记本,一边摩挲着后脑勺,一边尽力斟酌着措辞。

“好!可算是来了,我去见。”许西岭轻拍两下秦韬玉的肩膀,也不管对方仍自顾自盯着单向玻璃,完全没理睬她,就转身大跨步离开。秦韬玉尽力看着玻璃墙外女孩掩藏在黑发下的脸,不自觉地咬着手指。

会客室外天空一片青灰。玻璃窗蒙着一层长年累月留下来的灰尘,窗前坐着不苟言笑的张副校长和另一个生面孔的校领导,以及满头满脸官司的祝婷婷。面前小纸杯里刚倒好的热水还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螺旋上升,张副校长的玳瑁边眼镜白一阵透一阵,实在有些滑稽。谈话在几个大人诡异的平静中展开。

“事态紧迫,我就不客套了,”许西岭警服笔挺,少见得严厉起来,“请祝老师大概告知一下这个孩子的情况吧。”

“欸,好的,”祝婷婷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似乎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迅速憔悴衰老下去。

“闻晓,额就是孟闻晓。她平时也属于文静听话的孩子,成绩在班里算是名列前茅,数学成绩格外突出。只是在人际关系上……”

“您但说无妨。”沈副队一边记录,一边开口道。

“额,她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平时要照管家里多些,就和同学们的关系疏远了一些。”祝婷婷咽了一下口水,眼神飘向身旁正襟危坐的张副校长。对方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她的监护人应该无法到场了。她的母亲患有尿毒症,现在下肢瘫痪,常年卧床休养。她父亲,”祝婷婷舔舔嘴唇,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她父亲……是孟树军。你们知道的吧,就是那个。”

——孟树军?上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五年,十年……许西岭心里一沉,思绪随之飘回九年前的那个雪夜:鲜血、尸体、沾血的刀,一幅幅曾经熟悉无比的画面飞快的从脑海中掠过,最后定格在那双血红色的、嘶吼着的眼睛上——眼睛里写满了仇恨、不甘,让人不由自主想到笼中困兽——似乎一旦爬出牢笼,就会把世界撕扯个干净。许西岭在心里打了个冷战。

“孟树军是谁?很有名吗?”小杨搬出一副和在场其他人同样严肃的表情,却偷偷凑到沈成海身旁悄声问到。

“等会儿说。”沈副队拧着眉,简短地回复。

“学校一直秉承开放包容的理念,希望给每个学生一次逆转人生的机会。不过发生这样大家都不愿看到的事情,学校固然遗憾,但也无能为力,”张副校长在沉默中接上话,语气还是那样平静而近乎冷漠,“后续学校也会尽力配合警方工作,对相关人员采取暂时停职的处理。那么,希望警方能够恰当的处理这件,额,事故,保全多方的声誉。”

张校长平淡地像在照旧下达对学生的处分,而不是在讨论对一场谋杀未遂事件的后续处理,许西岭不禁有点想笑。那个小姑娘,生活和学业两座大山都压在身上,却偏偏事事优秀,学业和外貌无不漂亮,更偏偏有这样一个人尽皆知的杀人犯父亲——于是,其他人的压力和嫉妒都从此有了出口——她究竟受到了怎样的伤害,以至于采取这样过激的方式表达自己呢?又为什么敢于拿起刀子,却始终不敢张开嘴呢?

“好的,以上情况我们会进一步了解的。那孟闻晓和这位受害人,李利锋老师,有什么矛盾吗?比如,有没有向什么人表达过任何对李老师的不满?”许西岭继续问。

“孟闻晓是数学课代表,平常和老师关系很好的。我们也没想过她会……做出这样的事。”祝婷婷回答得很艰难。

“今天就到这里吧,感谢各位配合。近期请保持电话畅通,不要离开本市。”许西岭一边拉椅子,一边站起身,朝对面长舒一口气的祝婷婷伸出手。对方一下手忙脚乱起来,尬笑着握住许西岭的手。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立刻染上潮湿的汗水,祝婷婷察觉不妥,立刻抽回手。

小杨送几人出去了。“会议室,我们开会。”许西岭朝沈成海招招手。

“目前我们手里的三起案子,按照案发时间顺序归纳,分别是吕蔚宁案、林璐案、孟闻晓。全部涉及未成年人等敏感话题,社会关注度高,上面要求限期破案,”许西岭站在小会议室的长办公桌前,在身后的小白板上写下几个名字,“时间紧任务重,我们话不多说。成海,你先讲一下上午在医院的情况吧。”

“我和小孙上午见到了吕蔚宁的主治医生,这是她病历的复印件,”沈成海一边说一边在会议室长长的桌面上将几张纸分发给大家,“吕蔚宁的抑郁史可以证实。她前年因为重度抑郁休学一年,去年年初才重新返校上学。”

“大家请看用药记录。市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科的梁靖医生确实在吕蔚宁监护人的同意下短暂地给她开过安定,不过剂量特别小,而且还是在她一年前抑郁情况最严重的时候。不过仍不能排除她现在还保存有这类药物的可能性,但即使这样,她手中的药物大概率达不到那份电子版尸检报告里所说的量。”

“虽然如此,如果在认定那份电子版尸检报告是真实的前提下,这还是对我们比较不利,毕竟算是给学校和分局提供了一个替代性解释。”小雅补充道。

“所以现在我们回到了原点——确定哪一份尸检报告才是真实的。这不仅关乎吕蔚宁的死亡原因,还关乎我们内部人员中可能存在的原则性问题甚至是整个警察系统的公信力。”许西岭用笔尖敲敲白板,用红笔强调地写下“尸检报告”四个大字。

“目前来说,确定报告的真伪难度很大,技术队那边只能确定邮件发出的账号和具体的电脑。发件的是分局公共区域的警务电脑,暂时没有排查出发件人。相关人员已经停职,主要的案件负责人今早都到了市局接受调查,他们口径很统一——不知道,不清楚,案子查了,没问题。他们都是有经验的内部人员熟悉,询问难度很大。”小杨一边噼里啪啦地敲着电脑键盘,一边丧丧地补充。

“但是这条线还要继续跟进。成海,接下来你和小杨主要负责分局这边的事,审讯结果不强求,能问出多少就多少,也别把精力全部放在这些个老油条身上,分局那些小年轻该叫来配合调查就叫。”许西岭站得久了,眼前有点发昏。坐在——几乎是跌在转椅上时,她眉宇间满是紧迫。

“林璐这边儿,我早上和小秦老师一起走访了她的母亲。林璐母亲怀疑林璐的亲生父亲。这位生父貌似和女儿有些大家都不知道的矛盾,以至于林璐突然出走、在校门口执意不和他回去,”许西岭轻轻合上眼,修长而有力的手一下下按揉着鼻梁——三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疲倦终于在此刻席卷而来,“不过,他虽然很可能和案件有关,但结合林璐死前的那段监控视频,凶手大概率不是他。而且分局那边早就找上他了,明天上午叫他再过来市局接受询问就行,今晚一起梳理一下林旭的背景信息,尤其是经济情况。”

“最后,是孟闻晓案。”许西岭长长呼出一口气。

秦韬玉身后的窗户敞开着。傍晚时分,初冬慵懒的风轻轻灌入狭小的会议室,直吹得秦韬玉的发丝飘飘摇摇。风将满头青丝缓缓织进晚霞绚丽的色彩中,流动着汇成一条带着融融暖意的河。许西岭抬眼间望见正身处河中却毫不知情的秦韬玉,只觉得周身绕着余晖的她,格外好看。

“许队,我申请参与对孟闻晓的询问。”此前一言不发的秦韬玉终于出了声。

“理由?”许西岭直截了当。

“我怀疑她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症。作为一名警察,更是一名心理学者,我有信心从她口中获取更多案件信息,并且,”秦韬玉不断地搓着撑在桌上的双手,话虽自信,声音却有些颤抖,“尽可能降低本次事件对孩子心理的影响。”

许西岭有些不明白,她实在把孟闻晓看得太重了些。

“这三起案件,案发时间相对集中,地点更是集中,三名涉案学生相互之间也有交集。但是,目前仍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三起案件存在任何因果关系——校方一直在打太极拳,我们手上掌握的信息太有限。小秦老师比较专业,对孟闻晓的询问可以交给您,希望您能带给新的我们突破口。”会议室里的气氛很严肃,许西岭没准备缓和什么反而又添了一把柴。不知为何,秦韬玉竟然没注意到许西岭突然官方起来的称呼。

“有没有可能是邪教?让孩子伤作指定的老师或者同学作‘投名状’?”小雅一拍脑门。

“不失为一种可能,不过千万别先入为主。”许西岭轻轻点头,算是肯定了小雅的脑洞大开。

“对了老大,那个‘孟树军’是何许人也啊?为啥那个女老师一提到这个人,就一幅吃了苍蝇的表情啊?”小杨停下敲着键盘的手问。

顿时,会议室里年龄稍大一点儿的警员纷纷了然——除了小雅和小杨。

“那是我考进市局之后,跟师傅他们调查的第一起大案要案。是一个加油工人,抢劫之后杀死了一个单身母亲和她的小女儿。前半夜犯案,后半夜就被抓住了,当时也算轰动本市。”许西岭快速简短地交代情况。

“我记得了。当时好像还在过年期间,我那时候还在派出所,家里亲戚老问我这事儿,”沈成海推推眼镜,“我记得好像没判死吧。”

“嗯。”许西岭有些不愿回答。

“行了,就先到这儿吧。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会儿。后面路还长呢,这个月大家可是有的忙了。”许西岭重新站起身,哗啦啦地整理着手上的资料。

“欸,小秦老师,你受伤了先回去休息吧,今晚别加班了。”不一会儿,会议室里只剩下还在白板上写写画画的许西岭和仍坐在椅子上思索的秦韬玉。

天色渐渐沉下来,月光一点点、一点点抹在许西岭的发顶、后背,皎洁中透着股冷傲。秦韬玉一点点、一点点堙没在黑暗里,黑发遮掩了精致的眉眼。

“这不好吧,大家都……”秦韬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诧异地回过神。

“没事儿,没事儿,快回吧,你是伤员嘛。”许西岭放下笔,朝她摆摆手。

“可是……”秦韬玉站起身。

“别可是了,好好休息一晚,明天跟我去见林旭。”许西岭搭上她的肩膀,半拉半推地扯着她出了门。

月亮刚刚出来不久,却悄然隐入沉沉暮色之中。此时此刻,天上的神明终于放松了对人间的管辖。地上的人们,也许与家人共享天伦,也许早早进入梦乡,也许正酝酿着罪恶的毒计……夜晚,处处是自由的空气。

秦韬玉推开教师宿舍斑驳掉漆的木门。当潮湿发霉的空气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钻入鼻腔时,她不禁长舒一口气——这才是世界真实但又令人作呕的腐臭,如此熟悉又令人心安。

这才是真实的自己,如此恶劣而令人厌倦。

网络失踪人口再次回归!最近就是忙忙忙忙忙忙忙忙*100,困困困困困困困困*10086[裂开]——没错没错,我是被迫拖更的,真的!!!而且本章是重场戏哦,其实也磨了挺久的。不过国庆假期至少会再更新三章的哦(相信我,某为爱发电时真的尽力了[托腮])!

另外,安定就是□□的商品名哦(非专业,欢迎指正)[捂脸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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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孟闻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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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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