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水果刀

上午十点的市一中,浸润在和煦的日光里。许西岭和秦韬玉在学校保安鄙夷的目光里再次踏进校园时,刚好打了下课铃。

教学楼前的羽毛球场上,男孩猛地跳起挥拍,对面另一个男孩惊呼一声后退几步。踉跄中,雪白的羽毛球从他拍子的顶端擦过。男孩笑着摇摇头,口中玩笑着称赞对手日益精进的球技。

踩着校园小道上落叶铺就的琴键,耳畔传来吱嘎吱嘎的声响,许西岭有些恍惚地看着嬉闹玩耍的孩子们——无论身边发生了怎样的事,其余的孩子们还在玩耍和学习,还会照常生活,还要慢慢长大。

不知何时,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猫迈着它优雅的步伐走到了二人面前的空地上。那只出现在林璐家楼下的小黑猫不知为何跟着两人混进了学校。此时,它正躺倒在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落叶堆里,悠闲地舔着爪子上的毛。

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忽然吸引了秦韬玉的视线。在她对广场大眼一扫的模糊印象中,那小姑娘刚才好像坐在教学楼的台阶上,手里捧着本挺厚的书,整个人几乎钻进了书页间,看不清她的脸。此时再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正蹲在小黑猫面前,一只手举着书,另一只手则轻柔地顺着小猫乌黑油亮的毛。小黑猫居然很顺从地呼噜几声,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轻轻蹭着女孩的手。

小姑娘挺漂亮的,小巧的鹅蛋脸,大眼睛,黑长直的头发绑成朴素的马尾。虽然身量已很接近成年人,却还带着那种独属于学生的清纯,清澈的眸子里透着薄薄的水雾。尤其是站在一群黑眼圈重如鬼的高中生里时,她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两人没再停留,从满是没洗干净的拖把留下的水痕的楼梯上了二楼,又穿过走出十米还好奇地回头看她们的高中生们,停在二楼西头的一间教室前。

高二九班的教室后面,班主任祝婷婷手里捏着本作业,几乎是面红耳赤地冲着一名高她好几头的男孩嚷嚷。

“你自己看看!我这是生物作业!生物作业!分离定律的实质,你给我填一个向心加速度的定义,”祝婷婷指着那本皱巴巴的书,眉头拧成了结,“你可别说你生物是我教的,这可是你物理老师教的。”

那孩子深深低着头,似乎是羞愧到无法辩驳,瑟缩着向后退了两步。

“祝老师?”许西岭将上半身探进教室后门,再次换上半真半假的笑脸。

“噢,是许警官啊。”祝婷婷回过头来才看见走廊上的两人,只得冲面前的学生摆摆手。看着他立刻如获大赦般跑开,她便走出门将两人引到走廊的栏杆旁。

“要不,我们去您办公室说?”许西岭试探着问她。

祝婷婷明显比昨天校领导在场时放松了很多,毫不迟疑地点点头,领着二人去了二楼另一头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人 ,三人关上门各自找了地方坐下。空气里弥漫着其他老师燃过的艾草的气味,带着股热气钻进鼻腔。

“祝老师,我们这次来还是为了林璐同学的案子,”许西岭又一次翻开笔记本,语气和蔼,举止得体,“我们了解到孩子的生父曾经来学校闹过事,您方便告知我们具体情况吗?”

“其实就是孩子和家长闹脾气吧。那天好像是孩子爸爸来接她,结果她不愿意走,两人就在校门口拉扯起来了。保安大爷担心孩子有危险,就先联系了我,让我联系她的家长,”祝婷婷很镇静,语速飞快,“后来林璐同学自己跟我说那位男士是她父亲,但支支吾吾不愿说为什么不肯和他走,我就联系了她母亲。后来他们家人自行处理了。”

“您之前没见过林璐的父亲吗?”许西岭在笔记本上划拉几笔,抬头问道。

“嗯,我只见过她母亲,家长会都是她母亲开。”祝婷婷完全不像昨天那唯唯诺诺灰头土脸的样子,干脆地回答。

“想再跟您核实一下林璐和她父亲在门口发生冲突的时间。”

“是放假前一周的周六,学校应该还留有监控。”祝婷婷没怎么迟疑。许西岭朝她点点头。

“好的。祝老师,再次向您确认一下,林璐同学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许西岭忽然直视着她,颇有些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意思。

“我就不跟您兜圈子了,说直白点吧。我刚毕业两年,今年第一次带班主任。不得不承认,在班级管理上我还是新手,并没那么了解孩子们,”祝婷婷将办公桌上扩音器的黑色海绵套摘下来又套回去,停顿片刻后,似乎下定了决心,“林璐那孩子说好听点儿叫文静,说难听点儿就叫木讷了。她长相和成绩都普通,就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小姑娘,在班里实在没什么存在感,甚至可以称得上孤僻。”

“仅仅就我的了解,应该不存在有人霸凌她的情况。”祝婷婷突然有些迟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嗯?”许西岭见她停下来,了然地关了胸前的执法记录仪,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昨天你们说的那个女孩,叫吕什么的……”祝婷婷轻轻咬着下嘴唇,回忆着。

“吕蔚宁。”秦韬玉用清脆好听的声音提醒道。

“对,吕蔚宁,我昨天回家之后想起来了,就是那个黑瘦黑瘦的短发小姑娘吧。我听办公室别的老师们提起过她,是个年级里有名的刺头。”

“然后呢?您了解她吗?”许西岭有点着急。

“噢,这倒不是。几个月前吧,我好像见过这个孩子来找过林璐。”祝婷婷无意地摩挲着下巴,尽力回想。

“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许西岭紧皱着眉头问,手中的笔一刻不停。

“什么时候……我还真记不起来了,但好像是在我们班门口,学校不让串班,门口来了个外班的孩子我就多看了几眼。”

“欸,祝老师最近临近期末了,您工作很忙吧,”秦韬玉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您当时怎么在班门口看见她的?是去班里处理事情还是刚下课?”

“哦,我想起来了,我当时应该刚下课。那段时间在准备市里的公开课,天天忙得焦头烂额,一下课就着急回办公室,”祝婷婷一拍脑门,“那会儿应该是十一月初。”

“好的,这是重要线索,感谢您的配合,”许西岭站起身,和祝婷婷握手,“我们就不多打扰了。方便带我们去班里看看林璐同学的位置吗?”

祝婷婷想了想才点头同意,三人一起出了办公室。

临近上课,学生们陆陆续续进班。一进门,第一眼一定是看那个站在林璐位置上戴着手套翻来翻去的警察。许西岭在一道道满是好奇的目光和让人无法忽视的窃窃私语中硬着头皮检查,终于读懂了祝婷婷答应自己时的迟疑。旁边叉腰站着的秦韬玉忍不住发笑。

林璐的位置在教室靠窗的侧面,既算不上角落也算不上中心,实在符合她的性格。书桌一如她卧室的风格——朴素但整洁——素色文具盒,黑色签字笔,玻璃纸书皮包得毫无气泡,接近方形的字迹规规矩矩码在练习册上。

“一分钟上课。”秦韬玉淡淡提醒。

“那走吧,回局里。”眼见没什么值得深究的线索,又不想耽误孩子们上课,许西岭直起身摘下了手套。

就在此时,上课铃响起。楼下打球的孩子们哗啦一下,带着一身汗臭钻进门里,挤得门框连带着地板都在摇晃。两人只能等孩子们都坐定,才准备出门。

——哦?是那个女孩。秦韬玉眼前突然掠过一道苍白纤瘦的身影,是刚才在楼下摸小猫的那个小姑娘。她脸色有点白,原本将头低低地埋在胸口,与秦韬玉视线交汇一刻,随即警惕地打量着两人,又仿佛察觉到了自己表现的不自然,猛一下扭过头。走向后排座位时,她双手缩在袖筒里,露出的一小截细白的指尖紧紧贴着裤缝,僵硬得像只刚剪了羽的鹦鹉。

教室里闹哄哄的,孩子们小声交谈,不时回头,窗外悲切的鸟啼显得更加无人在意。天忽然阴沉下来,原本蓝色的天空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透进教室的光线就愈发稀少起来,给周遭的一切加上了一层颗粒感拍立得滤镜。

教室另一头,中年老师腆着紧紧箍在衬衣下的肚子,胳膊里夹着厚厚的课本。他将保温杯噔一声砸在讲台上,咳嗽两声,大喊安静。

就在两人迈步欲行时,本应走回座位坐下的女孩突然面朝桌椅停顿几秒,随后在旁边同学疑惑不解的目光里调转方向,发狠似的朝讲台冲去。秦韬玉有些不安,打量了班里的学生几眼,还没来得及转身追上已经迈出后门的许西岭,就瞥见了女孩校服左袖筒里的一束白光——

不好,是刀!

来不及多想,秦韬玉立即快跑两步。

银亮亮的刀,在昏暗的教室里发着幽幽的光,显得愈发冷冽危险,刀刃上坠着白色的光点,整个画面竟然有种诡异的冷酷美感。就在女孩将水果刀的刀尖刺进吓呆了的老师胸口的前一秒,秦韬玉伸长的胳膊终于圈住女孩。女孩踉跄几步,失去重心向后退了退,薄薄的刀刃撞上秦韬玉的左臂上,没入制作考究的大衣面料,立刻留下一抹鲜红的痕迹。

咣当一声,带着血的刀具落地。

呆愣在原地的老师终于反应过来,踉跄着退到墙角,靠着墙壁大口喘气。一群同样好不容易理解了情况的孩子纷纷惊声尖叫,好奇地站起身望着讲台前发生的一切。

许西岭立即从走廊冲进教室前门,跑到秦韬玉身后,轻轻将手掌按在她肩膀上,声音里有些焦急又有些自责:“你没事儿吧?伤那里了?放开吧,我来!”

秦韬玉没说话,悬着的心却突然落回了坚实的地面。看着许西岭将女孩的手反剪在身后,秦韬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倏地崩断,紧绷的双手颤抖起来,突然间眼前一黑,她只得垂着头撑在讲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好了!同学们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坐好,等着老师和警察来!”

许西岭威严的声音传进耳中,秦韬玉努力想撑起身体,但最终没能成功。血腥气见缝插针地钻进鼻腔,她几乎一刻不停地咳嗽。

“李利峰!你个人渣!你不配为人师!……”

陌生的声音渐渐模糊——是那个女孩吗?秦韬玉努力尝试思考,终被急促的咳嗽和渐渐从手臂开始蔓延的疼痛打断。

“你真是破纪录了,入职第二天就光荣负伤了,”许西岭坐在秦韬玉身旁的转椅上,捂着嘴掩饰笑意,“我现在真是信了你那句‘买方便面没调料’。”

秦韬玉懒得理她,偏过头没好气地瞪了许西岭一眼,直看得许西岭心虚地摸着鼻子尬笑两声。她将胳膊支在医院灰白色的桌面上,对面穿着平整洁白的白大褂的程大夫一圈一圈绕着绷带。

二院急诊科医生程佳禾,在警局还没搬去新区前理所当然地经常帮忙处理警员的伤情,也就理所当然地和副支队长沈成海渐渐熟悉起来,爱情的火花也同样理所当然地点燃。她和沈副队今年年初在双方家长的一致祝福下结了婚,不过她不只是家属,还能算是队里的编外卫生员。

“好了,缝针、包扎都好了,注意伤口别沾水,饮食清淡一些,按时吃药,半个月后来拆线。”程佳禾嘱咐道,边说边划着椅子退回电脑前。

“好的,谢谢程大夫。”秦韬玉点点头,乖巧地提起桌上塑料袋装的几盒药。

“对了,佳禾,你今天见到沈副队了吗?”许西岭双手插兜,用熟稔的语气调侃道。

“嗯?怎么可能?为什么这么问啊?他不是在局里加班吗?看你们最近在忙大案子嘛,这都挂彩了。”程佳禾还是一贯的温柔态度,但微微眯起的凤眼里写明了她的疑惑。她实在很漂亮,五官明艳大气,举手投足都带着优雅的韵味,即使带着工作被打断的微微迷茫,还是一眼就能捕捉到她的漂亮。

“他没来找你吗?今天早上他来二院录口供,现在……”许西岭有些奇怪,低头看看手表,“应该已经回局里了。”

“哦,这样啊。”

“这真是怪事,我们都说他好不容易来了二院,肯定要来找你的,”许西岭有些尴尬,因为她明显看出了程佳禾脸上的失落,打着哈哈补充道,“大概是怕你忙吧。”

尴尬随着空气散开,逐渐愈演愈烈,张牙舞爪地占据了整间诊室,有叫嚣着上下乱窜。

“嗯,我也忙,他也忙,你们也忙,警察和医生,都是为人民服务嘛,我都理解,”程佳禾眨眨眼睛,努力笑得开心一点,“秦老师的伤没有大碍了,你们要是忙就回去吧,记得按时吃药。”

“哎,好的,下次在你这儿也给秦老师办个VIP会员卡。”许西岭如获大赦般带着秦韬玉推门而出,临走前仿佛突然恢复了语言功能,留下一句不怎么让人开心的玩笑。

两人很容易地坐上一辆等在医院门口的出租车,很久都没开口。这样的沉默,一般代表着思考,或者——气愤。

许西岭有点忐忑,试探着咽咽口水:“对了,手臂受伤你怎么会咳嗽啊,挺奇怪的症状,哈哈。”

“没什么,估计是班里孩子多,粉尘多吧。跟你说过,我肺不太好。”

她没有生气,许西岭愧疚的心几乎小麻雀似的蹦跶起来,她只是在思考,很好。

“那个小姑娘已经带回局里了。”

“嗯。”秦韬玉声音很轻,出租车转个弯,远远望见道路尽头的市局办公楼,“师傅,就在这停吧。”

司机师傅顺滑地停在人行道旁,许西岭付钱开门,两人一起下车。

“想说什么?”望着出租车扬长而去的背影,二人默契地站定。

“你觉得这个案子最后会怎样?”秦韬玉仍旧低着头,凌乱的发丝盖着她的眼睛。

“也许能找到凶手,也许找不到凶手,”许西岭捋捋皱了的警服上衣,“我不愿说得太乐观。这个案子显然比我们最初预想得复杂太多了。”

秦韬玉散漫地抬腿,大衣衣摆扬起时露出星星点点的血迹。正午阳光很好,打在灰白的地砖上,直照得人睁不开眼睛。秦韬玉微微点头,这才感觉到一丝疲倦。

她模糊、奇幻、引人遐思,几乎是个从画里走出的人,身后拖着短短的一小片影子,那是阳光的笔触。不知为何,那背影让许西岭想到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

“很多时候,我们警察自以为排查了所有嫌疑人。凶手抓得住当然好,但过程都对结果全错的情况有很多——嫌疑人潜逃抓不住、证据链不闭环判不了……大部分我们已经无能为力。做警察这么多年,说实在的,我早就不信什么天理昭彰了。”

“哦?这话这么颓废,不像你会说出来的啊。”一阵皮靴走在石板上的哒哒声后,秦韬玉重新开口。

“欸,那就是你还不了解我了。我一直坚定地认为,人生的真谛就在于那一点点的颓唐,”许西岭快步跟上她,笑着拍拍胸脯,脚下棕黄的落叶纷纷碎裂,“乐观没有用,我们只有做最悲观的打算,才能更好地应对突发情况。”

“嗯,我们其实也一样。犯罪心理是一门很特殊的学科,虽然有一些公认的原理和结论,但是终究需要人来分析,主观性太强,永远无法作为有力的呈堂证供,”秦韬玉摩挲着手臂上雪白的绷带,大衣袖子高高挽起,“所以,我能帮到你们的其实很有限,仅限于提供嫌疑对象而已。”

“没关系,你小秦老师可不仅是犯罪心理专家,还是专业刑警嘛。”许西岭看她那样子,心里有些好笑,脑海里莫名闪过一句歌词——“尴尬的我,看,爱装得很哲学的你其实很可爱”。许西岭一下子揽过秦韬玉的肩膀,秦韬玉原本双手插兜,被她这么一压,险些没站稳。

“好了,深沉的小秦老师,回局里,提审那个女孩。”

好啦,网络失踪人口回归[撒花]

这一章写了好久好久,再不写完小时我就要碎掉了[裂开]

最后,孙燕姿老师的《第一天》好听!!!

还有,我会努力周更的,真的[捂脸偷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水果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刺客
连载中四时俱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