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服你

“许西岭,你们这案子查得好啊!”陈铭邦咣当一声将手里的茶杯砸在桌面,似笑非笑地开口。老刑警多年一线经验打磨过的目光总像带着锐利的箭尖。此刻,正紧紧扎在许西岭身上。

“啊?我们没什么进展啊……”许西岭敏锐地察觉到老领导马上烧穿皮囊的“熊熊怒火”,于是很识时务地挠着头采取了惯用战术——装傻。

“呵,那你还敢说!”不等许西岭装腔作势的表演结束,陈局的眉头肉眼可见地“平地起高楼”,“案子暂时没说法,是,市局介入时间短,我不赖你。又弄出个什么女学生捅老师未遂,你是警察,不是预言家,我也不赖你。”

陈局突然停下来,站在对面安安静静听训话的许西岭顿时有了些山雨欲来的不祥预感。

“可是。你也干了这么些年刑警了,总该知道什么叫保密吧。我问问你,网上这一大堆阴谋论那个小姑娘杀人未遂的,是从哪得到的消息?”陈铭邦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道。

“什么?”许西岭没反应过来,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你自己看吧。”陈铭邦将自己型号老旧的手机顺着办公桌滑到许西岭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画面有些模糊的视频,典型的营销号剪辑——硕大的黄色字体、十分抓人眼球的“育江一高女生刺杀教师未遂,警方已介入”。孟闻晓那把磨得锋利的水果刀,即使在这样模糊的画质里也银亮得瘆人。许西岭的脑子轰地炸开,震惊中下意识打开评论区,映入眼帘的是意料之中的各种议论。

突然回忆起自己和小秦老师急急忙忙从林旭那赶回来,在楼梯间碰见刘小雅时,她那鲜明写着“老大我为你默哀的神情”和欲言又止时伸出的手。许西岭几乎要后悔地拍大腿,懊恼自己怎么没停下来听听她的预警。

“这是我的失职,局长。但我认为泄密人员大概不会是咱们内部的人。学校方面人多眼杂,可能性更大一些。我们后续会彻底排查,降低舆论影响。怪我怪我,那天其实交代了大家向目击者声明保密条例,但……我当天实在着急带秦顾问去医院,一时就没顾上。”许西岭见老局长火气很大,所以认错态度很诚恳。

“她秦韬玉是没成年还是没长腿?非得你带她去医院?你是一个从业十年的专业刑警,这也能算得上理由?我看你别干了,去学校回炉重造几年吧。”陈铭邦听了许西岭的解释,非但没消气,反而将话说得越发重了。许西岭只是张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现在,平息舆论的最好方式就是赶紧给公众一个交代。我和局里暂时能给你扛着上面的压力,但你们得限期破案,否则,新帐旧帐一起算。”一阵别扭的沉默后,陈局察觉到了许西岭身上明显偏低的气压,虽然仍旧粗声粗气,但终究缓和了语气。

“是,保证完成任务。”许西岭有些干巴巴地开口,因熬夜而憔悴的脸上尽力挤出一个不算太违和的笑,有些不知所措地挠着后脑勺。

“那什么,你自己也注意着点儿身体。别老熬夜、不吃饭,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再说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自己也不在乎着点儿。”许西岭在这别扭的气氛里转身准备走出局长办公室。迈步出去前的最后一秒,陈铭邦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谢谢师傅,我没事儿。”许西岭片刻间又回到平常温和愉快的样子,转身朝老局长一点头。恍惚间,她似乎是回到了十年前刚进警局时被当时的陈大队“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骂”的时候。那时市局不知为何突然空缺一大批岗位,刚毕业不满一年的许西岭还是个头发半长不长的基层小警察,在周围同事一片不看好的目光下执着而“不知天高地厚”地报考了市局的岗位,最终竟然也跌跌撞撞地进了市局刑侦队,拜在陈铭邦门下,这一干就是十年。

陈局几乎和她父亲一样年纪,久而久之,他在许西岭心中俨然成了亦师亦父的伟岸形象——虽然,脾气暴了点儿。

刑侦队大办公室室里,成员们一边办公一边时不时瞥向紧闭的门,颇有些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许队听训归来。

许西岭一推门,就瞧见秦韬玉满是乌黑浓密发丝的脑袋正随着身下的转椅左扭一下,右扭一下,滑稽得简直有些可爱。顿时,脑海中浮现模糊的监控片段里秦韬玉清晰得异常的眼神。专业、敏锐、当机立断,连她都险些愣在当场时,是这位小秦老师冲上前去阻止了即将发生的悲剧。她身上似乎有股隐隐的危险气质,真实和虚幻交织,理智与情绪并行,只是——她的眼神,实在,冷静得有些冷漠了。

小雅正面对着窗户努力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整张脸沐浴在了“圣光”里,抑扬顿挫地声音响彻办公室:“神明保佑,让我们共同祈祷倒霉的老大平安归来。”

“小丫,我们唯物主义战士从来不搞这一套。再说看样子你求的这个神也不是我们本地人,注意行政区划啊。”许西岭戏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拍在办公桌上。

“老大!嘻嘻,喜剧效果,喜剧效果罢了。”小雅转过身,贼兮兮地转着眼珠,手指戳着嘴角,好一幅呆样。

“行了,别贫了。孟闻晓这件事当前的舆论情况,你给大家简单交代一下吧。”许西岭双手环胸,大喇喇站在办公桌前,同事们纷纷转头注视着她。

“情况很简单,就是某不知名人士将孟闻晓当众刺杀数学老师李利峰的视频提供给了这个‘欣潮新闻’。视频经过剪辑,标题是‘育江一高女生刺杀教师未遂,警方已介入’,还附带一篇很长的分析帖,我们和网侦的同事都看过了,大部分是没什么事实佐证的推测,通篇都是‘据知情人士透露’。”刘小雅无奈地摊手。

“尽快约谈负责人,阻止舆论影响进一步扩大。这个什么欣潮新闻到底是有多看热闹不嫌事大?”许西岭皱起眉头,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好的,这就去。”刘小雅立即拾起桌上的手机,推门出了办公室。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件事的热度有点儿怪?”沈成海一推眼镜,“按常理来讲,这种案子不应该有这么高的关注度。在林璐案发之前,总不过就是个高中生跳楼自杀。说句冷漠的话,这对公众可算不上什么新鲜事,骂骂应试教育也就该渐渐过去了。”

“我记得林璐案之前确实就有了跟学校相关的流言!”小杨插话道,他显然有些激动,满头乱糟糟的卷毛似乎更潦草了点儿,“连咱们都是发现那两份不一样的法医报告才关注到自杀案的,如果新闻媒体在我们之前就发现了……细思极恐!”

“所以,接着就出了林璐案,这次就不一样了,谋杀,血腥的现场,通常被视为低风险的受害者——理所当然受到关注。”许西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点点头。

“我记得勘查现场时,跟许队长说过一句‘一个家里没权没势、长相普通的高中生,大概率不会与人结下值得别人这样激烈地将她杀死的仇怨’。分局的同事在听过死者母亲情绪激烈波动下的口供后,直接以林旭将近十年前赌博酗酒的历史,将他列为嫌疑人。可见,林旭的真正财力和势力少有人知晓,连警方都要专门深入调查。死者林璐表面上更是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秦韬玉在转椅上转了一圈有一圈后终于开口,自然而然的语气完美达成了正儿八经和漫不经心的有机结合,“那么,一个传媒公司老板有什么可低调保密的?自己唯一的女儿又为什么会跟着生母蜗居在老破小?他不一定适合当大老板,倒是一定适合当秘密间谍。”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立刻响起大家低低的笑声。

“我也是服你了。”许西岭猝不及防地被她逗笑了,笑着一偏头,“好了,我刚才已经拜托了经侦的同志帮忙查查林旭公司的资金往来。根据咱们陈局的指示,当前的重点不能放在舆论风波上,查案子才是正事。喏,分局那几位的档案,他们也在咱们这儿待了几天了,是时候好好聊聊了。”

审讯室里灯开得极亮,灯光顺着天花板,漫下蓝色墙壁,漫上醒目的警徽,莫名让人觉得低沉沉的刺眼。黄勇用手掌遮着眼皮艰难地睁开眼时,一瞬的茫然后一个生理性的冷战接踵而来。

“黄队长,都是同事,流程啥的都熟悉,我们也就不客套了。毕竟,您是公安系统知名的青年才俊,大好前途不能被这种事儿给毁了不是。您最好有什么说什么。”许西岭和沈成海坐在桌子的一端,似乎隔着层屏障的另一端则坐着面色难看的黄勇。三人穿着全套制服面面相觑,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我能有什么可说的?二位领导究竟有何贵干?我再人微言轻也起码是个业内人士,不是什么犯罪分子、嫌疑人。说是叫兄弟们来市局配合调查,一上午晾着不见人。许队长,不是只有你们市局才有工作的。”黄勇不耐烦地瞥了眼手腕上的机械表,倒在椅背上,眼里的恼怒叫许西岭看了个分明。

“抱歉,市局公务繁忙,怠慢您了。不过,看起来市局真是赶不上咱们锦城分局事务繁忙啊。”许西岭挂上笑,朝仰头看天的黄勇戏谑地一撇嘴角。

“哼。”黄勇不愿回答似的嘟囔一声,僵硬地回避着,那样子像是在说“知道就好”。

“不知道究竟是忙到何种地步,才会让咱们分局的兄弟把尸检报告都弄错啊。”许西岭不怎么在乎黄勇的反应,换了语调,刻意拉长声音。

“什么?”黄勇猛地直起身,险些从椅子上一头栽倒,简直瞬间换了一副面孔。

“好啦,再这样下去就要给黄队长颁一座奥斯卡小金人了——这真是影帝级别呀。”许西岭轻蔑地笑着,锋利的视线紧紧钉在黄勇身上。

“许姐!”一旁的沈成海此前一直皱着眉头冷静地观看许西岭的表演,此刻终于抓住合适的机会加入战局,“都是同事,黄队海涵。”

“是这样的,分局5号传过来那份电子版尸检报告,最开始是给公大的同事做研究参考。可是她发现,这份报告有猫腻呀。您看,‘血液中酒精含量BAC0.09%、心血中检出苯二氮/??类药物’也就是安/定等常见抗抑郁药的主要成分。这您应该也很熟悉吧?这类药物的第二个用途,我们都应该很清楚。”沈成海平静流畅地陈述着。许西岭坐在一旁,手臂环胸,乐见其成地看着黄勇的表情一点点崩坏。

“可是,紧急调阅纸质案卷后,我们发现纸质的事件报告中,完全没有发现这名死者有任何药物异常使用的情况。您对这作何解释呢?”沈成海继续道。

“这……能确定是由我们锦城分局刑侦队发出的吗?怎么可能出这样的事?”黄勇明显有些慌了,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成拳。

“是呀,我们也都想问。不简单啊,黄队长,在全市公安系统这也算是新鲜事儿。咱们见多识广的陈局也说‘只见过阴阳合同,没见过阴阳案卷呢’。”许西岭轻轻点头,双手松垮垮地鼓掌。

“好啊,这个许西岭。”单面玻璃门外站着的陈铭邦将耳机搭在耳边,浑厚地笑着,“倒是学到了我当年审讯的精髓。”

陈局身后站着几个面色紧张的同事。秦韬玉从阴影里探出头,轻松熟稔地搭腔道,“这是什么师门秘籍吗,陈叔?”

“咳咳,耍无赖呗。”陈铭邦没想到她真的会问,含糊不清地打趣。之后,他又突然长舒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卢老告诉我你要来的时候,我可吃了一大惊。”

“陈叔,先听审讯吧,咱们下班再叙。”秦韬玉同样压低声音回他,随即退回到阴影里,不再出声。

“我们委托技侦部门做了排查,最终将邮件发送的IP地址追溯到分局内部,毕竟锦城分局使用的是单独的基站。”耳机里,沈成海继续说到。

“黄队长还装不知道吗?我们昨天可就请分局的法医来配合调查了,您难道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许西岭声音陡然拔高,砰一声拍向桌子。

“这件事……我敢担保,锦城分局刑侦队绝对不可能发生法医报告造假这种事。而且肯定要以纸质案卷为主,你们怎么能仅仅凭借一份真假不知的电子版报告就提出这么严重的指控。”黄勇粗糙的手指一下下点着审讯室的桌子,几乎是一字一顿道。警察的经验让他很快稳住心神,从许沈二人的夹击中精准找到漏洞。

“技术员们昨天都在加班,报告是真是假相信很快就会有定论。那么这段时间只能委屈黄队暂时留在局里了。”许西岭扬扬脸,眼神却并未跟上,双目微微合起,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随即,坐在同一侧的两人一起转身推门出去。

“陈局。”许西岭转身推开监控室的门,立刻看到站在一帮唯唯诺诺的警员中间的陈铭邦,随即挂上憨憨的笑,抬手指指隔壁的另一个审讯室,“这边儿暂时没什么事儿了。我们去看看小杨和小雅那边儿。”

“秦老师,一起?”看见陈局板着脸点了点头,许西岭探着头招呼一旁站着的秦韬玉。小秦老师朝陈局一点头,大步随二人走出门。

“许队,我才真是很服你呀。”三人进了另一间监控室,秦韬玉扯住许西岭的袖口,声音里都染上笑意。许西岭没看她,却能想象到她亮亮的眼眸和薄薄的嘴唇,简直像就着蜂蜜水吃糖果,心里扬着股甜。

“什么意思?”许西岭低头凑近她,笑得牙齿都绽出来,在昏暗的灯光里亮晶晶的闪着光。

“服你不管有没有真凭实据都能这么理直气壮,服你审讯时看着那么生气一下了戏台立马阴转晴。陈老大说,这叫流氓式审讯。”秦韬玉轻咬嘴唇,一只胳膊插在怀里,另一只手艰难地尝试揽上许西岭的肩头,在阴影里沉沦着的眼睛锲而不舍地望向她。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我就当你夸我了。”许西岭突然侧头望向她。那是好一双清澈的眼睛,如果说是什么清泉、深空就太俗套了。秦韬玉觉得她的眼睛好像带着一股肥皂的碱涩,能把世间一切污浊的灵魂统统荡涤个干净。

“好了,好了,我倒是有点儿好奇小杨和小雅怎么审讯。”她几乎有些无地自容,烫伤般地移开脸,带着许西岭的视线望向单面玻璃外的地方。

一玻璃之隔的审讯室,坐着三个彻头彻尾的年轻人。“被审讯”的年轻男孩一张圆脸,眼睛努力但徒劳地睁大,正努力对抗着本能的畏惧和退缩;“来审讯”的两个年轻人默契地保持沉默,偷偷交换着试探的眼神,小杨抖动的腿和小雅摩挲衣角的手出卖了紧张的心。许西岭看着他们,心里很有些好笑——三个人里简直有三个人像做贼。

“姓名?”刘小雅刻意放缓了声音,僵硬地板着脸,拼尽全力让自己显得更有威慑力。站在单面玻璃后的三人几乎要笑出声了。

“许姐,你咋想起来让他俩自己审了。不知道为啥,看着他们坐在那,居然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恍惚感。”沈成海连语调里都洋溢着喜悦。

“这是锦城分局刚来的实习法医。他俩年轻,那这个小孩就比他俩更年轻。不会有啥问题的,就当给来个全真模拟。”许西岭狡黠地眨眨眼,无所谓地一摊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我叫彭承,是育江市锦城区分局的实习法医。”年轻人的声音暗暗颤抖,他瑟缩着没抬头。

“知道我们找你来是什么事吗?”小杨眉头紧锁,凌乱的卷发不安地支棱着。所谓的审讯技巧直白又浅陋。

“知道。”彭承小声回复,一直低垂着的脑袋在这一瞬间好像又低了几分。

“知道?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刘小雅递给杨澈一个疑惑的眼神,不知所措地扬扬手。

“那封邮件。就是那份真实的尸检报告,是我发给市局的。”年轻法医像是思虑再三后终于放下了心里的那份怯懦,抬头的一瞬,眼里倒真闪出几分年轻人的血性来。

最近实在是太忙了,也是成功变成月更了(心梗………)。但我也是真的燃尽了,更新周期长的一大痛苦就是前面写的剧情和伏笔都忘掉了呀〒_〒。不过总算是在2026的第一天更新啦,祝大家元旦快乐啊,2026顺顺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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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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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
连载中四时俱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