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某宅。
“殿下，听说今日宴席上，有人刺杀魏帝未果，伤了漠北王，如今漠北王正昏迷中。”
蒙段从夜色下归来，将院门带上，他带回来了今夜皇宫内最新的消息。
萧楚与青羽对视一眼，眼底流露出一点担忧，但这担忧绝不是因为魏晏。
而是因为他与魏晏的合谋。
“竟昏迷了，看来伤的很重，可有消息这刺客是谁的人？”
蒙段摇摇头，“听闻魏帝大怒，下令将其关押，不许任何人去见。”
萧楚皱着眉，沉声说：“看来我们见魏晏要推后了。”
而后转头问青羽：“先生，这事你怎么看？”
“会不会是魏晏自己演了个苦肉计，以退为进？”
青羽起身，来回踱步，几番之后才开口。
“那刺客刺杀魏帝总得有个理由，魏帝既下令不许任何人见，那便与魏帝有关了。”
“他不想让人知道更多。”
“关于魏晏后来的传闻极少，很难猜这件事是不是他的安排。”
青羽看着萧楚，眸中意味不明。
“但如此一来，大魏朝堂动荡，于我们反而有益。”
萧楚颔首，“先生说的是，不管是不是魏晏安排的人，只要大魏朝堂动荡，姬瑶答应与我们合谋的可能就越大。”
“明日便到与姬瑶约定的日子了。”
*
昏暗的地牢内寂静无声，因为这里关的，都是要犯。
每日受刑，直到昏死过去，才能被放回自己的牢房。
“这里的人都清出去了，您放心。”
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李忠背靠着潮湿的墙，手指动了动。
被抓来这里后，狱卒便对他用了刑，试图让他开口说出背后的人是谁。
并非是他不说，只是他也不知，帮他乔装入宫的人到底是何人。
十年前，姬老将军去北山前一夜，他刚经他的允许回乡探亲，那夜他跟着姬老将军亲眼看见沈同与外人在一起，但却让他不要说出去节外生枝。
他仍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用声张了，躲不掉的，说出去反而害了阿瑶。”
当时他还难以理解，将军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有人找上他，告诉他将军死了的消息，他会想起这句话，才隐约觉得不对劲。
找到他的人告诉他，这一切背后，其实是陛下在推动，真正想让姬老将军死的，是陛下。
那时他才明白，将军早就知道陛下会对他动手了，他为了大小姐，甘愿赴死。
而将军，为陛下戍边十余年，换来的，只是北山上的箭雨。
将军待他极好，可他连自己的命都做主不了，又何谈给将军报仇，只能将这件事藏在心里。
后来，他被调离羊玉关，离开了军营，他便在家乡为将军立了一个空塚。
十年过去，他已经头发花白，家人也一个个离他而去，只剩他孑然一身。
再后来大小姐下君山，被封为永宁将军继续驻守边关，为魏帝卖命。
将军死前的心愿终是没有实现，大小姐还是被卷进来了。
而他心中明知姬将军死的真相，却没有站出来告诉她。
只有每日对着空塚与将军说话，他心中的挣扎与内疚才会轻上几分。
直到一个月前，那人再次找上他，和他说可以帮他入宫接近陛下，帮他打点一切。
他想，这件事折磨了自己十年，如今一个人也没什么好挂念的，便答应下来。
谁知，在宴席上，还是被大小姐阻止，想想也是讽刺。
李忠缓缓睁开双眼，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阁下如果是来问，我背后的人是谁，就不必白费口舌了。”
那人穿着黑色斗篷，站在他的牢房前，笑了一声，“看来当年选你没有选错。”
李忠瞪大眼睛，因惊讶而大口喘着气，“你，你是……”
“为什么会是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掏出一个黑色小瓷瓶丢了进去，而后继续说：
“在这个地方，活着比死了还要难受，想解脱么？”
“这里面的药，会让你走的不那么痛苦。”
李忠想过一死了之，可若是他死了，就更没有人知道真相了，他在等姬瑶。
既希望她来，又不希望她来。
“你若是想害大小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人轻启薄唇，声音平淡如水。
“我若想害她，便不会让你出现，只有你死了，这件事情才会闹得更大。”
李忠轻咳了几声，身体颤动，浑身的伤口都在痛，他吸了一口冷气。
“你为何要这样做？”
斗篷下的人沉默了许久，声音带着些茫然与不确定。
“为了什么？”
“大概是为了我自己吧。”
李忠双手撑在身前，艰难地爬过去，拿起瓷瓶倒出里面仅有的一颗毒药。
他垂眸看了许久，最后抬头看了眼那人。
“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我永坠地狱也要把你拖下去！”
那人没有理会他，转身离开，寂静的牢房内，传来李忠最后的声音。
“将军，李忠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属下这就下去给您赔罪！”
李忠的声音戛然而止。
牢内又恢复往日的寂静。
*
虞念微与魏晏被送至宫门口时，已经到了子时，宫门早已经落了锁。
宁武大街上，只有几盏店铺门前挂的灯笼，在月色下发出微弱的烛光。
“郑太医，王爷何时才能醒来。”
虞念微垂首，看着魏晏苍白的脸，一脸担忧。
郑瑞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王妃，待会老臣开个药方，回王府就可以煎药。”
“只要王爷能挺过今晚，便无性命之忧。”
姬瑶跟在他们后面，也不靠近，有趣的是，她还发现了一个人。
他们俩路上也不搭话，直到暗中将他们护送回到王府门后，百里玄朗才出现在姬瑶眼前。
“没想到姬将军也在。”
“百里将军赏月都赏到漠北王府了。”
“姬将军既然都知道，就别打马虎眼了。”
姬瑶轻咳一声，“人既送到，可以回去了。”
她说着就往回走。
“姬将军，你与王爷之间的事情为何要扯上虞城主？”
姬瑶闻言，脚下一滞，回过身看着他，正色道：“姬瑶不知，百里将军说的是何事？”
“我能看出来，王爷他对虞城主并无意。”
姬瑶眉心微蹙，似是不愿与他谈这个话题，身子转了一半，还是开口说了句：
“你若想知道，为何不去亲自问问你那虞城主。虞念微是一城之主，她远比你想的要聪明和冷静，你以为她是被迫？那你可太小瞧她了。”
“你若想帮她，就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反而害了她。”
百里玄朗上前几步，情绪有些激动。
“姬将军是让我和你一样，对自己在意的人视而不见吗？”
“今夜漠北王重伤倒地，姬将军怀疑是他故意为之。你对他的信任，还远不如我这个与王爷素未谋面的人。”
姬瑶心中突然有点刺痛，攥紧手，默了默。
“我与他之间，并非你表面看到的那样。”
百里玄朗突然有点后悔刚才脱口而出说的话。
他第一次看见姬瑶出现刚才的那种神情。
挣扎，落寞，愧疚。
或许姬瑶与漠北王之间确实复杂到无法随意评价。
可他们两个到底是何时开始遇见的？
*
漠北王府内。
“城主，今夜由石风守夜吧。”
几人将魏晏放到床上后，退出里间。
虞念微看了眼石风，颔首道：
“也好，有任何事无痕随时过来回禀，太医说，王爷只要挺过了今夜，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虞念微见长茹将煎药的药盅都拿了过来，补充了句，“这个药无痕记得看好了，王爷若今夜醒来就让他喝下。”
“是，无痕记下了。”
虞念微回自己房间的路上，长茹才好奇道：“小姐，王爷受那么重的伤，您为何不留在那儿？”
“今夜有人会来，我在那不方便。”
……
姬瑶找了许久才找到魏晏的院子，见屋里还亮着灯，只是远远看着。
“无痕，把灯灭了，我们俩出去。”
石风突然从屋外进来，看了眼里间的魏晏，拽着无痕往外走。
“哎等等，等等，这药还没煎好呢！”
无痕试图挣脱开石风，小声抵抗。
“这里不需要你了，快走吧。”
石风见他一副不理解的样子，还不肯离开，一时有些头疼。
“你干嘛急急忙忙的。”
“公子待会醒了怎么办。”
“将军来了，你走不走。”
石风不想和无痕继续废话，小声道。
无痕转头朝屋外看，被石风掰回来，“别看了，把蜡烛熄了。”
……
姬瑶见屋内的蜡烛都熄了，无痕和石风离开院子，这才跳下墙头。
石风是知道自己来了吧……
姬瑶摇摇头，推门进去。
一股浓烈的药味冲进鼻子，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她将门关上，走到里间，抬手试了试魏晏额头的温度，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发热。”
她似乎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魏晏，她与他从开始就相互试探。
到后来，两人都带着假面演戏。
“魏晏，今日百里玄朗那小子，竟然为你说话。”
“你是不是心里正得意呢。”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报仇这条路上，你我是一类人。”
姬瑶盯着魏晏的脸，笃定道。
“你心里也很清楚，你不会因为我放弃追查你父母坠崖的真相，我也不会因为你，背叛陛下，放弃调查父亲的死。”
“是，我知道你对我有意，知道你与虞念微是假成婚。”
说到这里，姬瑶眸中暗淡，声音放低。
“可那又如何呢？你我都不可能为了对方而妥协，我没有资格让你放弃，王妃与王爷是良善之人，他们的死我也很难过，父亲也曾为了他们向陛下争取过，可父亲还是没能救下他们。”
“你与我从那个时候就注定走在两条路上。”
“你曾问过，若我们真到了刀剑相向的时候，我会不会杀了你。”
姬瑶弯下腰，凑到他耳边，“你若想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
“你想听答案吗？”
“若是你不醒来，可就没机会听到本将军的答案了。”
姬瑶没注意到床上的人眉头动了一下，她正打算起身，突然手臂上一紧，整个人被往下拉，重心不稳，往床上倒，随后被床上的人压到床的里侧。
再反应过来时，一双桃花眼紧盯着她，那双眼睛还带着些迷离，此时看着竟有些魅惑，让她一时看出了神。
“姬将军，你的答案，可以说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