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瑶想把他推开,但又怕碰到他的伤口,瞥了他一眼。
“王爷,本将军不打伤患,你最好立刻放开我。”
“不放。”
魏晏有些气虚但语气仍旧带着隐隐的偏执。
姬瑶愣了愣,“魏晏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他是崔珩时,一张嘴没有边际,总是喜欢逗她,但也事事顺从。
他是魏晏时,两人互不干涉,暗暗较劲。
可当下的魏晏,确实是她从未见过的。
魏晏没有回答,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难道不是将军?”
等姬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一手将他推开。
魏晏毕竟是伤患,姬瑶稍微用力就能将他弄开,他摔躺在床上,撞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力气真是大,日后你的夫君若是个病秧子,别把他打残了。”
姬瑶推开他后,坐起来垂首看着他,没有理会他的揶揄,冷冷道:
“魏晏,你方才的昏迷最好不是装的。”
“若是呢?将军该如何?”
他今夜实在反常,所以姬瑶难确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醒的。
姬瑶双臂交叉抱胸,挑眉不甚在意,“不如何,再把你敲晕了便是。”
只听魏晏轻笑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一双眼满含笑意盯着眼前的人,“可本王怎么听见,有人在本王的耳边,求本王醒过来。”
姬瑶抽了抽嘴角,“王爷大抵是做梦了。”
许久没见到他这幅面孔,还是这么欠揍。
魏晏无奈摇摇头。
“将军,你这张嘴比你上战场穿的盔甲还要硬。”
“将军还没告诉本王你的答案是什么。”
姬瑶起身离开床榻,“今夜本将军忽然没了兴致,不想说了。”
当姬瑶站定在地上,就听见魏晏的温和却又有些虚弱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将军不会。”
姬瑶侧首,没有否认,淡淡说了句,“王爷呢?”
魏晏垂下眼帘,自嘲笑道:
“我的回答,早在通北城就告诉过将军,只是将军从来就没有在意过。”
——“若将军有机会,做一个普通百姓,与另一人相伴到老,安稳度此生,将军可会愿意?”
阿瑶,这就是我的答案。
我化身崔珩时,说的每一句,都并非是做戏。
姬瑶默了默,负手回过身,“那我问你,李忠是不是你指使。”
“不是。”
魏晏几乎是脱口而出,毫不犹豫。
姬瑶与他对视良久,随后才缓缓开口,“好,这次我信你。”
姬瑶说完就打算离开,魏晏又在她身后说了句。
“阿瑶,魏玄承不让任何人接触李忠,这本就不简单,或许李忠知道你一直以来想要的消息。”
“嗯,知道了。”
“我知道你不想听,但还是想提醒你,魏玄承生性多疑,且冷心冷情,你就算忠于他,也要为自己留余地。”
魏晏靠着床榻,看着已行至门口的姬瑶,有些无奈。
姬瑶打开房门,偏着头道:
“王爷,既知道我不喜欢听,这种话以后便不要再说了。”
“这些事情,除非见到证据,否则我会当成是王爷试图拉拢我,采取的手段。
她如今已经分不清,魏晏哪句是出自真心,哪句是别有目的。
在她身边安插眼线的是他,让陛下对她起疑的也是他,如今提醒她陛下寡情,让她留个心眼的也是他。
可他们两个,早已经分不清算计过对方多少次。
她是他的棋子,可她何尝没把魏晏当棋子。
……
魏晏在她走后,才捂着左腹一脸痛楚。
姬瑶说的没错,他们两个是一类人,不会因为对方,放弃自己一直想做的。
石风见姬瑶走了,才和无痕回到屋内,见到魏晏已经清醒坐起身了,心下大喜。
“公子!您醒了。”
“正巧药也到了时辰,太医说只要挺过今晚您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无痕隔着布将药盅里的汤药倒出来,端到魏晏跟前。
魏晏接过,还没喝上一口,嘱咐他们俩,“我醒来的消息暂时不要传出去。”
无痕与石风齐声道了句:
“是,公子。”
魏晏将汤药又放在一旁,朝石风吩咐。
“石风,你去查一查,这个李忠的来历。”
“宫中定有人助他,否则他根本难以靠近今晚的寿宴。”
“另外……你今夜去关押李忠的牢狱看看。”
“公子是怕李忠死在狱中?”
魏晏的双眸重新染上冷意,蹙起双眉。
“嗯,此人毫无预兆出现,他在寿宴上揭露魏帝,表面是为姬正守报仇,同时也造了传言,离间姬瑶与魏帝,姬正守的事情被牵出,追查下去,定会查出父亲母亲的死。”
“好一个一箭三雕,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这一夜,几乎没有人轻易入睡。
第二日,寿宴上发生的事情就传遍了京都,坊间茶馆早已经开始津津乐道。
“听闻昨夜良妃娘娘寿宴出大事了。”
“你也听说了?”
“这事过去这么多年,能揪出个对错吗?”
“对错?你还指望能查出对错?那个刺客说是……害死的姬老将军,你觉得这能查出来什么?”
一个粗布短打的年轻汉子走进来,凑到刚才谈论的那一桌,“我哥哥牢里带回来的新消息,昨夜那个刺客在狱中服毒自尽了!”
“你们可别传出去,听闻陛下今早在早朝上大怒,让刑部三日内结案呢。”
“三日结案?”
陛下是不是有些着急了?
说话的人并未将这句话说出口。
“我猜最后定是草草了结了。”
隔壁桌的三人一言不发,蒙段给萧楚和青羽依次斟茶,三人默默在一旁听他们谈论昨夜的寿宴。
“昨夜那个刺客差点得手,你们猜最后是谁,挡住了他的杀招?”
“那还用说,定是永宁将军啊。”
那汉子坐在主位,双手交叉抱胸,所有人都看着他。
只见他摇摇头,“非也,是漠北王。”
其余人都一脸惊讶,“竟是他?”
“而且昨夜漠北王被刺客刺中一剑,如今正昏迷不醒呢。”
“从北州千里迢迢过来,就要回去了,突然遇到这个事。”
“谁说不是呢,漠北王十年前离开京都时就体弱。”
“哎,你们仔细想想,刺客说姬老将军的死与陛下有关,可陛下为何要杀他,姬老将军为咱们大魏可谓是倾注不少心血。”
“我早就想问了,你们还记不记得十年前漠北王与王妃无故坠崖的事?”
带来消息的那人竖起食指,“嘘——”
“这里人多眼杂,这种旧事就不要再提了,漠北王都能以身试险救下陛下,想来是个意外。”
剩下的人心里也都明白,也没有再说下去。
果不其然,一上午的功夫,良妃寿宴魏帝遇刺,漠北王以身试险救下魏帝,刺客深夜死于牢狱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都。
同时暗中流传的,还有姬正守之死与十年前漠北王和漠北王妃坠崖。
传来传去,这两件事情便都被翻了出来。
此事京都百姓都心知肚明,可明面上无人敢议论。
就等着这位魏帝如何处置。
*
承意殿。
退了早朝后,刑部尚书卢正与三皇子魏璟在殿内站了许久。
卢正微微弓着身子,一个时辰过去了,陛下将他们两个召来,却没有出现。
昨夜听闻寿宴上出现刺客,本就战战兢兢,一夜都没有睡好。
今早上早朝,陛下也是全程沉着个脸,他后背早就汗湿了一大片。
他正打算偷偷直起身子,魏帝就从他身侧走进殿内。
“微,微臣,参见陛下。”
魏璟与卢正相比,看上去云淡风轻,给魏帝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卢爱卿。”
卢正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魏玄承此刻没有早朝时动那么大的怒,可事后帝王的威压也同样让人喘不过气。
“你解释一下,昨夜关进大牢的刺客,为何突然暴毙。”
昨夜卢正一接到消息,就着急忙慌下了床,穿上官服立刻打道去了大牢。
他到的时候,狱卒都在,一个都没有少,都在门外等着他来。
“回陛下,臣昨夜去查看了刺客的尸体,此人是服毒自尽,狱卒也没有伤亡,现在正在挨个审问昨夜守夜的狱卒。”
“如今可有结果了?”
卢正弓着身子,吞了吞口水,也不敢擦头上的薄汗,“回陛下,还……没有人承认。”
“一夜过去了,什么线索都没有?”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定会很快查出,再宽限臣几日,臣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卢正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
“父皇,儿臣自请与卢大人一同审理此案。”
魏璟方才一直没有开口,默默等魏玄承问完话。
但早朝时魏帝将他留下来,必是想让他参与进去的。
“三日,朕许你们三日,三日后,我要知道这个刺客的身份,还有他昨夜说的,正守的死。”
魏帝说这话时,魏璟抬首看了他一眼,随后又低下。
“儿臣遵旨。”
“臣遵旨。”
两人一同退出承意殿。
“三殿下,您可要救救微臣。”
卢正眼见已经看不见承意殿,便忽然停下,向魏璟求饶。
“卢大人,我若是你,便不会在此处说这种话。”
魏璟漫不经心道,随后带着试探的语气,继续道:
“还是说,大人身后真有靠山,让你将脏水泼到我的身上?”
若从远处看,他们两个此番场景,倒真像是刑部尚书被三皇子收买,如今事情败露,卢正求他保下自己的性命。
卢正哪里经得住他这种玩笑话,当场脸色就变了。
“殿下!微臣绝没有这种心思!”
“这大魏除了陛下,最尊贵的便是您了,微臣就算要找靠山,也要找殿下才是。”
“怎敢给您的身上泼脏水。”
魏璟这才露出满意之色,“卢大人,走吧,既要谈公务,自然要找个放松的地方。”
……
王亦端着刚做好的养心羮走到魏帝身边,替他理好已经看完的奏折。
“陛下,御膳房近日出的新玩意,尝尝味道如何。”
魏玄承瞥了一眼王亦放在他左手边的茶盏,放下手里的奏折,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昨夜你去的时候,李忠已经死了?”
此时殿内只有魏帝与王亦两人。
王亦压低声音,恭敬道:“回陛下,奴才昨日去时,狱中一切如常,直到奴才进去,才知道李忠死了。”
“奴才探了鼻息,确保他已经死了。”
“陛下,此事交给三殿下,想必他就算查到些什么,也会理解的。”
魏帝轻叹一声,“但愿吧,这是他将来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必须经历的。”
只要这件事情,璟儿能够处置周全。
结束后,便是他受封太子时。
“昨夜的事情,全京都怕是都传遍了吧?”
王亦本不想禀报,可魏帝问起,他也不可能冒着杀头的罪瞒着,便道:
“回陛下,这事京都已经传开了。”
魏帝并不意外,此事明显有人在背后推动,传言也只是其中一环。
背后的人想用坊间的传言,逼他就范。
“魏璟呢?郑太医可有跟回王府。”
“方才王府来人,说是漠北王命是保住了,只是还昏迷不醒。”
魏帝扯了扯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这个魏晏,倒是比他父亲强一些。”
不过,一个病秧子,能翻出什么风浪。
王亦眼观鼻鼻观心,试探问了问。
“陛下是说,昨夜的刺客是漠北王安排的?”
魏帝没有肯定也没有的否定。
“若这事真是魏晏的手笔,那朕倒是要高看他一眼了。”
“为了翻出魏行允的事,对自己也够狠。”
“那副身子,也不知能撑多久。”
“此事当中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朕倒是不想怀疑,可这意图太过明显。”
“不过,如今朕也动不了他。”
“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还将十年前的旧事挖出来,他倒是躲在府中清闲。”
“若朕真对他动手,才是昭告天下,以往那些事都是朕做的。”
魏玄承起身,负手低语:“不管是谁,这招的确是刺中了朕的要害啊……这人,倒是有些几分朕当年的样子。”
他正打算去殿外走走,就听见太监来报。
“陛下,永宁将军求见。”
魏玄承循声望去,只见姬瑶身着朝服候在殿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十年前姬正守的影子,同样是临行前,姬正守站在殿外,身上透着一种执拗。
那夜是正守第一次顶撞他。
正守跟了他十余年,为了魏行允,与他毫无交集的魏行允,明知求情的话说出口,君臣的关系便有了裂痕,他还是说了。
而如今的姬瑶,也和他一样,他能感受到,她执拗甚至更甚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