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瑶离开崔府打算回去时,发觉好像有人在跟着自己,随即换了个方向,拐进一个小巷内。
穿了好几条巷子都没能甩掉,索性打算会一会。
黑衣人才现身见把姬瑶跟丢了,准备转身离开时,见到姬瑶正站在巷口。
“阁下领的是谁的命令?”
姬瑶率先开口,也不上前,就站定在原地,直视着他。
蒙段蒙着面,只留下一双眼睛,与她四目相对。
“既然姬将军发觉了,我就直说了,还请您跟在下走一趟,我主子想与您谈谈。”
姬瑶挑了挑双眉,她实在是想不出会有谁在寿宴前夜找她,于是警惕地看着他。
“哦?想与我谈谈?”
“阁下不说你主子的身份,就这样让我贸然过去,阁下觉得合适吗?”
“毕竟这个时候,你们在暗,我在明。”
“我这条命,太多人想要了。”
“我们主子不要你的命,只是想与你合作共谋,姬将军知不知大魏有人与梁国人暗中来往,这个人的身份,我们可以告知姬将军。”
姬瑶听罢,便知道此人是什么来头了。
能知道大梁内是谁与这边的人勾结,此人是大梁人无疑,可他背后的人会是谁。
公孙若?萧氏的人?总不会是那个蒋盖。
莫非……
“阁下说的原来是这件事。”
姬瑶了然点点头,随后抱胸道:“这件事我已经知晓,没有与阁下见面的必要。”
蒙段见她如此平静,有些慌了神,虽说太子殿下嘱咐他,姬瑶此人擅诈,并且很难说动,但真正对上姬瑶,才能切身感受。
“就算将军知道是谁勾结,又为何不揭穿,难道不是因为没有切实的证据?”
“更何况,我们主子带来的筹码,可不止这些。”
蒙段见她不动心,又抛出一个诱饵。
“想与我做交易?”
“能说出这种话,不是公孙若的话,那应该是……梁国的太子?”
姬瑶抬眸看他,仔细观察蒙段的反应,将他眼中闪过的讶异尽收眼底。
果然是他,还真没死。
“看阁下的反应,看来我猜的没错。”
“既然如此,那请阁下带路吧。”
这个梁国太子真是胆大,竟直接深入大魏,看这个样子,身边应该没有多少人。
看来真是来这里和她谈交易的。
……
两人最终停在一座普通宅院前,蒙段上前直接推门让姬瑶进去。
院内除了他们两个,就只剩下一个两鬓斑白的儒雅男子,但此人肯定不是梁国太子。
姬瑶四处张望了下,能感受到主屋有个人,随即朗声道:
“太子殿下请我前来,自己却不露面,是不是诚意不太够。”
“等交易达成,自然就见面了。”
开口的是青羽,他朝姬瑶作揖行礼。
“这里加上殿下,只有三人,这是我们,最大的诚意。”
“只有三人?”
姬瑶轻笑了声,不过,她确实察觉不到第五个人的气息了。
“太子殿下真是有魄力,只带两个人就闯入大魏都城,一时不知殿下是蔑视我大魏的兵力,还是有什么东西,让殿下有安然走出京都的自信。”
随后才正色道:“深夜寻我前来,究竟想谈什么?”
青羽看着她,也没有因为她的揶揄而恼怒,“想必蒙将军已经将一部分与你说了。”
“嗯,可惜那部分,是我已经知晓了的,我来,是想听听,还有什么是殿下觉得,可以与我做交易的?”
“既然将军已经知道大魏有内奸,想必还不确定与谁勾结。”
“此人,是蒋盖。”
姬瑶弯了弯嘴角,姬明远这个草包,果然只能找上和他一样的人合谋,公孙若怕是瞧都瞧不上他。
“前些日子,姬将军身边可是少了两人?”
青羽说到这,才看见姬瑶脸上神色变换,继续道:“这两人,现在在蒋盖手中。”
“将军应该也能猜到,蒋盖抓这两人的目的是什么。”
“不过,好消息是,这两人暂时没有安危,蒋盖还将他们奉为座上宾。”
听到此处,姬瑶轻轻舒了口气。
看来古道叔和师父暂时没事。
“所以,你们的筹码只是帮我救出他们?”
“这只是一部分,将军也清楚,梁国如今奸臣掌权,坑害皇族,太子殿下需要重新夺权,便需要兵,梁国的大部分兵力都掌握在公孙若手里。”
“我们与将军共谋,能给将军带来的,一是方才说的,我们帮你救下被蒋盖抓走的两人。”
“二是助你拿到内奸勾结蒋盖的证据,最后……只要将军答应合作,待殿下夺回权后,承诺与大魏十年休战。”
“我们此次来的目的,一是借兵夺权,其二,十年休战,不仅梁国需要,如今的大魏同样需要,将军心知肚明。”
“漠北王迟早要反,此时若无外患,便可以一心解决内患。”
“姬将军,梁魏两国百姓都无法再承受战火了。”
他们带来的这几个筹码,看起来确实诱人,父亲的死与蒋盖,姬明远,公孙若都有关系,她查了这么久,才将这几人串联起来。
若要找证据,确实需要他们。
而两国十年休战,这个条件加上,倒是值得做交换。
可陛下会同意借兵么。
“殿下找到我,是想通过我的口,让陛下知晓?”
青羽走上前,停在姬瑶前面三步之遥,定定看着她。
“不,姬将军,我们想找的,只是你。”
“你们向大魏借兵,但又不想让陛下知道,是想让我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么?”
“这是将军自己需要考量的,我们今日也只是与将军谈谈,各取所需,毕竟魏帝不会管被抓走那两人的安危,也不会在意……你父亲死的真相。”
姬瑶攥了攥拳头,“你们这挑拨离间,倒是一点都不遮掩。”
青羽淡笑,温声道:“我方才所说,将军回去试探试探魏帝,便知道了。”
姬瑶与他目光交汇,见他眼中一派坦然。
没想到梁国太子没死,蒙段倒是有耳闻,从前从未听说过梁国还有这号人。
“还未请教阁下大名。”
青羽莞尔道:“将军唤我青羽便好,羽化青山的青羽。”
这名号……
“青羽先生既做了居士,为何还要卷进来,徒增烦忧。”
青羽转身走到石凳旁坐下,轻声道:“这与我们的交易无关。”
姬瑶见他不欲说太多,也没想继续问下去,见屋内出现一个人影,假装对着青羽道:
“容我考虑考虑,明日寿宴一过,我便要受命返回边城,到那时,会经过城外三里长亭,若是看见长亭内无人,太子殿下的路怕是要自己走了。”
“不过你们放心,既然三位孤身入我大魏,我不会为难你们,三位仍可以安然回到梁国,今日的话我会当从未听到过。”
“告辞。”
姬瑶朝青羽和蒙段拱了拱手,随后迈出院子。
“这姬瑶不会带人来抓我们吧。”
蒙段见她离开,道出一直有的担忧。
萧楚将房门打开,笃定道:“不会,她既说了,便不会为难我们。”
青羽瞥了他一眼,“殿下对她有几分把握。”
萧楚望着姬瑶离开的方向,眯了眯眼。
“七分吧,就算没有她,还有魏晏。”
“况且,魏帝多疑,她不会告诉魏帝我们找过她的。”
*
翌日,良妃寿宴如期而至,去往宫内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
京都好久没见过这么多大人物同时出现了。
姬瑶下马车后被几个宫人领着入宫,魏帝特许她出府参加寿宴,待寿宴结束,就返回羊玉关。
踏入宫门后,姬瑶便避开人流,不像是要去宴席的方向。
魏晏望着远处逐渐模糊的青色背影,眸色暗了下来。
“姬将军是去见陛下了吧。”
虞念微站在他身侧,循着他的目光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笃定道。
“等寿宴一过,我们便可以回北州了。”
魏晏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北州……暂时回不去了。”
虞念微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被凑上来的宫人打断,“见过王爷王妃,奴才带二位去宴席。”
*
承意殿。
“陛下,姬将军到了。”
在这空荡荡的大殿内,宫人的声音尤为明显。
殿内亮的烛不多,外头天已经渐渐暗下来,只余远处一点点霞光,姬瑶站在殿外,看着高位上的那人闻声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一双眸子复杂难懂。
姬瑶背着光,加之离得远,让魏玄承有些瞧不真切。
往日见姬瑶都是朝服,今日她着一袭青衣常服,无任何缀饰,晚霞披在她的身上,倒是把她身上的杀伐气冲淡不少,更像个大家闺秀了。
“永宁参见陛下。”
姬瑶在他抬首时给他见礼。
“进来吧。”
魏玄承放下手中的奏折,示意王亦退下去。
姬瑶迈步进了殿内,王亦从她身旁走过,与她颔首打了个招呼,随后将殿门关上。
微弱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地上全是窗柩的影子。
“这身适合你。”
姬瑶笑了笑,“还是骑装更适合永宁。”
“你和你父亲一样,脾气犟,禁足的这些日子可有查到些什么。”
这是魏玄承与姬瑶之间的默契,那日魏玄承寻她入宫,两人起争执,为的就是让所有人以为两人起了嫌隙,让暗处的人放松警惕。
只是,当时魏玄承到底是是假做戏还是真猜忌,姬瑶也有些拿不准,毕竟,魏帝确实多疑。
姬瑶垂着头,敛起神色,“有些眉目,不过,永宁暂时还未拿到证据。”
姬瑶还是没有将梁国太子找上她借兵的事告诉魏帝。
这个梁国太子,年纪不大,城府倒是深。
想从大魏借兵,不直接找陛下,而是找上她,毕竟若直接找陛下,能不能活着出大魏也尚未可知。
抛出一些她正在追查的真相,让她来想办法给他解决难题。
可若她真将此事与陛下说,以陛下多疑的性子,怕是会怀疑她与这个梁国太子有什么交情。
想起青羽和她说的话,抿了抿唇,抬头看着魏帝。
“陛下,永宁觉得,父亲的死,像是早有预谋。”
“哦?早有预谋?你可是查出了什么?正守的死难道与大魏内奸有关?”
姬瑶沉默片刻,“还未,只是永宁猜测。”
她目前除了沈伯外,并无切实的证据。
本只是试探一番,可看陛下的神情,像是知道些什么,看来父亲的死不止是姬明远勾结蒋盖那么简单。
“朕知道,你一直惦记你父亲的死,你若真查出些什么,朕定会为正守讨回公道。”
“谢陛下。”
“陛下,永宁还有一事。”
……
风亭水榭,流杯曲沼,宫娥端着美酒鱼贯而入,今夜正好月圆高挂,只是尚在冬日,还是有些寒凉。
京都的贵女三两站在一起,此次来的人,比裴大夫人那场宴会还要多,只可惜裴大夫人膝下无子无女,今日也是她与裴相一同赴宴,也就是看个热闹罢了。
园子里种着许多腊梅,远处瞧过去,还是白的最显眼。
很快众人被良妃派的宫娥引至自己的席位落座。
魏璟站在园外的假山上往下看,看了一圈,也没见到崔瑜甯。
“殿下,今夜这些贵女们,看起来下了些功夫。”
魏璟嘲讽道:“都想嫁入皇家,外头的人想进来,里头的人却想要出去?”
随后侧首对着身边的侍从岑福道:“今夜是不是有人没有来?”
“好像听说崔家小姐病了,不便出门。”
魏璟听罢,嘴里小声呢喃道:“装病?这个丫头怎么三番两次都躲着我,难道之前我对她做过什么?”
“你去查查,崔小姐这些年入宫都去了哪,见过什么人。”
岑福仔细回想了下,“那日殿下碰到崔小姐收买惠妃宫里的太监时,奴才就去查过,只是后来见殿下没放在心上,便没与殿下说。”
“十年前听说崔家小姐偷偷去过小漠北王那儿,后来被漠北王妃带出宫便没了下文。”
魏璟侧身,一手抓着岑福的肩膀,语气加重,有些不敢相信。
“你说崔瑜甯十年前去过魏晏那儿?”
脑海中隐约记得,他将一个小太监倒挂在树上,当时那个小太监死活不开口说自己是哪个宫的,原因竟是这个。
所以那个小太监是崔瑜甯假扮的?
岑福肩膀吃痛,却也不敢躲,求饶道:
“奴才也只是听说,毕竟后来漠北王出事,宫中就不许人谈论了。”
魏璟松开他,难怪崔瑜甯见到自己跟见到鬼似得。
“姬将军可进宫了?”
岑福动了动肩,不敢用手揉,轻抽了口气。
“回殿下,听说姬将军进宫后先去见了陛下。”
魏璟默了默,“嗯”了声,姬老将军当年也是如此,可到最后,还不是……
“漠北王呢?”
岑福向下张望了几眼,“漠北王在姬将军后不久也入宫了,这会子该到了。”
“行了,我们该出场了。”
魏璟刚至园内,就听见远处传过来的声音。
“陛下驾到——”
这时左边长廊魏晏携虞念微恰好出现,与此同时,姬瑶也跟着魏帝出现。
姬瑶站在魏帝身后,刚好对上魏晏的眸子,她快速偏开目光,可魏晏仍旧看像这边。
魏帝察觉他们两个的目光,表面不动声色。
“臣妾参见陛下。”
良妃今日盛装出席,整个人容光焕发,谁会想到曾经不受宠的一个小宫妃如今母凭子贵,代理六宫,膝下唯一的皇子,就快要册封太子。
姬瑶给她行了一礼,“永宁给良妃娘娘请安。”
良妃没什么心眼,只是看见姬瑶,生出一份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永宁将军到底是与其他家的小姐不一样。”
魏帝颔首,“嗯,永宁啊,入席吧。”
魏帝下巴朝他座位下首扬了扬。
“是,陛下。”
几人往席上走,这回的宴席,姬瑶与魏璟在列首,魏晏则在魏璟之下。
待魏帝入座,所有人才一起给魏帝和良妃行礼。
“参见陛下,良妃娘娘。”
“诸位免礼。”
良妃说完后,余光偷瞄了眼魏帝,准备寿辰时说要给璟儿赐婚,但自从知道虞念微与魏晏成婚后,陛下便没有再提起,莫非真相中了虞念微?
“许久没见宫中这么热闹了,这回连阿晏都从北州回来贺寿,实在是难得。”
“如今还娶妻,有了家室,想必你父母亲在天之灵也很欣慰。”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神都飘忽不定,不知该做什么合适。
良妃说完后才暗暗后悔,她提他俩做什么。
“母妃,今日是您的寿辰,光让您说话了,儿臣先敬您一杯,祝母妃容颜永驻,身体安康。”
魏璟及时站起来解围,缓解了方才的气氛。
“是,是,我这一高兴,就说的多了些。”
“你啊,也早早成家,省得让我操心。”
良妃总算是把话题引到魏璟的婚事上了。
魏帝此时才开口,可话里提到的却是姬瑶。
“说起来,永宁也是到了适婚的年纪。”
在座的众人猛吸一口冷气,不是提到三殿下的婚事,怎么突然说起姬将军了。
连姬瑶自己也吓了一跳,陛下怎么给她来这么个出其不意。
随后忙起身拱手道:“陛下,永宁曾言要为父亲继续守着羊玉关,这婚事……”
姬瑶还没说完,魏玄承就笑出了声。
“看你这孩子吓得,朕就是感慨下,就算你要守着羊玉关,正守也不会让你不成家吧。”
“朕看啊,他巴不得你就早早成家在府里呆着。”
姬瑶见形势不对,正要反驳,就听见魏帝继续道:
“不过,你这等悍将,朕怎会舍得把你拘在后院。”
随后魏帝目光转到魏晏的席位。
“倒是阿晏,成婚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办的如此仓促,像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
魏晏对上魏帝的眸子,见他笑着,眼中却并无笑意。
不知情的,或许还觉得魏帝在说笑,已经明白的人,早就开始背上冒冷汗了。
“是臣之过,让念微等了臣这么多年,从前老城主在世时便曾提过,只是那时心里仍旧放不下,这才辜负了念微。”
魏帝冷哼一声,“放不下?放不下什么?你父母亲的死么?”
姬瑶瞥了眼魏晏,见他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不由得心里一紧。
这家伙是想干什么。
虞念微手心已经出汗,她与魏晏合作,只是不想嫁入皇家,魏晏其他计划,从来就没有让她参与过。
莫非他今夜想动手?
“陛下英明,臣自幼失去双亲,他们坠崖而亡,遗体遍寻不得,此事臣……永生难忘。”
魏晏面色如故,直直盯着魏玄承,表面的平静眼看就要被打破。
“你们一家人,是朕下令迁去北州,若非是朕,他们便不会坠崖,你的意思,是心里恨朕?”
魏玄承胸腔有些起伏,像是已经动怒,语气微愠,但仍旧在克制。
席上的人已经能感受到魏帝此刻的威压,在座的深闺小姐哪见识过这样的场面,都吓得不敢说话,胆小的身子已经止不住地颤抖。
众人小心观察着魏晏的举动。
姬瑶也从未这样紧张过,不知是因为此刻的气氛,还是因为魏晏。
“砰——”
只听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