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军营,高朗大帐。
“将军,这两人的身份军中好像无人知道,属下偷偷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宋正阳站在帐中央,朝高朗回禀这几日私下打听的结果,帐内的烛光因为被灌入的冷风刮地不断跳动。
照在两个人身上也忽明忽暗,犹如两人如今在军中的境遇,举步维艰。
高朗暗中观察了古道和元宗许久,但他仍不知这两人是什么身份。
只是见他们竟然从蒋盖的阶下囚变为座上宾,有些好奇蒋盖抓他们到底有何目的,便派宋正阳去侧面打听。
但他一直无法靠近他们的大帐,门口轮流守着的,都是蒋盖的人。
加之这两人不知是不是站在蒋盖那边,贸然去问,怕是会打草惊蛇。
宋正阳见高朗没有说话,继续说出自己的猜测。
“以属下看,这两人应该不是我们大梁人,蒋盖如此费尽心思抓,不应该是无足轻重的人,也不会没有一点消息透露,但要是大梁什么重要人物,属下肯定认得。”
“不是大梁人……”
高朗皱眉陷入沉思,“莫非是姬瑶身边的人?”
蒋盖睚眦必报,并非没有可能,只是蒋盖抓这两人,必定有大魏的人接应。
与蒋盖接应的大魏人,那便应该是与姬瑶有血仇的了。
想起姬瑶在战场上对他说的话,看来姬瑶是知道些什么。
若太子没死,他现在会在什么地方。
蒙段擅自回京后,便没了踪迹,也不知现在是不是和太子在一起。
高朗想到这,一时理不清头绪,“但若只是威胁姬瑶,按蒋盖的性子,怕是不会让他们好过,这其中定然还有别的原因。”。
“这两个人先不用管了,晋安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动静?”
“公孙若自封摄政王后,朝中高氏一党,还有维护皇家正统的大臣都陆续杀的被杀,流放的流放,调任的调任。”
高朗双眼微眯,默了默道:“到如今太子殿下直接起兵才能夺权,公孙若的党羽已经渗透太深了。”
大梁如今大半的兵权都在公孙若手中,就算他手里有三万将士,也有些以卵击石。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发出一声响,像是石子撞到大帐的声音。
高朗与宋正阳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出去,见大帐前的空地上只有来回巡逻的将士。
高朗立马对宋正阳示意,两人分开走,随后高朗躲过蒋盖的人离开大营,往一旁的深林疾行,宋正阳留在营内替他掩护。
高朗回看,发现军营已经成了模糊的一个个光点,这才停下来,仔细听周围的动静。
忽然肩膀一重,高朗就要出手,便听见一个人声音响起。
“高将军,我是蒙段。”
高朗转身,摸黑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这才放松警惕。
蒙段是老将,比高朗多吹了好几年关外的风沙,战绩累累,也算是高朗的前辈。
“蒙将军?”
蒙段颔首,开门见山道:“走吧,殿下想见你。”
高朗跟着他往林子深处走,随后又听见他的声音响起。
“今日我潜伏在军营周围时,看见有一顶帐篷里关着两个人,此前从未见过,他们是何人?”
蒙段本就是这里的主将,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今日在这里暗中探查时,就觉得这个帐子里头关的人有些眼生。
高朗摇摇头,“这几日让正阳去查,没能查到任何消息。”
“不过,我猜是姬瑶身边的人,姬瑶在战场上让蒋盖颜面扫地,以蒋盖的性格,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但不知这两人与蒋盖说了什么,蒋盖对他们如今是有求必应。”
蒙段听罢也只是“嗯”了一声,随后道:“等见到殿下,再细细说说吧。”
两人大概又行了半盏茶的时间,才看见一条隐蔽的小路,路旁停着一辆极不起眼的马车,萧楚与青羽并肩站在一旁。
高朗见到萧楚,立刻快步上前,单膝跪下,给萧楚行礼。
“高朗参见太子殿下。”
高朗最后一次见萧楚还是五年前,如今再见到他,少了些少年的意气,多了几分沉稳。
“高将军不必多礼。这位是青羽先生。”
萧楚介绍完后,青羽和高朗两个人颔首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殿下,高将军说,最近蒋盖抓了两个人,像是姬瑶身边的。”
蒙段在一旁提醒道。
高朗看向萧楚,“臣猜测大魏有人与蒋盖勾结,里应外合,看来那个大魏人是想至姬瑶于死地。”
萧楚沉思片刻,随后抬首对上他的眸子,道:“高将军,你在这查清楚这两人的身份,孤入魏后,这两人对孤来说是一个筹码。”
高朗躬身领命,“是,可殿下此行就三人,这样贸然过去是不是太危险了。”
萧楚单手负在身后,眼中划过一丝笃定,“这次过去,只是与他们做交易,比起孤的性命,孤给他们提供的筹码,才是他们当下最需要的。”
*
临近良妃生辰宴,京都坊间有关姬瑶的传言才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三皇子。
此次宴会十分盛大,京都的人都知晓,在这次宴席上,魏帝将会给三皇子魏璟赐婚。
民间也早就开始流传,这将来的太子妃,会落在谁的头上。
将军府内。
裴凝芷选了些衣裙让姬瑶挑,以便参加此次寿宴。
姬瑶看着摆成一排的衣裙,抱胸一路走过去。
“这个太花了,不行。”
“这个是不是太素了,不行。”
“这个看着不太好穿,算了。”
“这个……”
姬瑶端详了会最后一条,青色扎染的样式,从前还未见过,配了一块压襟玉佩,看着雅致但也不失大气。
“凝芷,这个吧。”
姬瑶指了指,朝裴凝芷道。
“是,凝芷就猜将军会喜欢这套。”
姬瑶拿起衣裙的一角仔细看了看,“这样式从前从未见过,你哪里弄的?”
“这套是崔家小姐送来的,说是觉得适合将军。”
姬瑶讶然,问了句,“崔瑜甯?”
“是,将军。”
姬瑶挑了挑眉,“何时送来的?”
“就今早,派了她的贴身丫鬟送来的。”
姬瑶看了看手里的那条衣裙,嘴里喃喃道:
“这个崔瑜甯,既然送了东西,为何不露面。”
裴凝芷歪了歪头,想了片刻后才道:“听闻好像是病了。”
“病了?”
“是,好像此次宴席也不去了。”
姬瑶有些不相信,这么巧,在寿宴前两日病倒,连门都不能出。
“这崔家小姐倒是有意思,整个京都的人巴不得抢着去,她倒好,避之不及。”
裴凝芷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会不会,这崔家小姐真病了。”
姬瑶轻笑出声,“就当是病了吧。”
*
是夜。
姬瑶偷偷潜出府,在她身后,一个黑影也跟着出了将军府,往漠北王府的方向去。
姬瑶从崔府后院的墙头跳下,刚想起身,就听见四个侍婢朝这边过来。
“小姐怎么突然就病了,昨日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找了大夫,好像还挺严重的。”
其中一个圆脸的侍婢突然来了一句,“那小姐岂不是不能去明日宫里的寿宴了。”
站在她身旁的人,耷拉个脸,轻叹道:“看来啊,我们小姐还是没有当太子妃的命。”
最初挑起话题的那人继续道:“前几日我听老爷身边的小厮说,老爷在与礼部尚书叶大人商谈婚约,小姐的婚事,老爷早就有安排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侍婢,这才开口,“不过要我说,这太子妃怎么也不会轮到我们小姐身上。”
其中一人拍了她一下,让她住嘴,“呸呸呸,你小心祸从口出,万一被有心人听了去,小心老爷把你赶出府。”
姬瑶见她们走远,这才起身去找崔瑜甯的房间。
行了有半盏茶的时间,才看到崔含光与一个背着药箱的人并肩走在游廊下。
“多谢李大夫,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被称作李大夫的人后退一步给他拱手行礼,“崔大人客气了,您对我们的恩情,老身无以为报。”
“崔大人留步,老身就先告退了。”
崔含光给他作揖回礼,目送他离开,随后吩咐身边的小厮,“这几日吃食直接送进小姐房里。”
随后看了眼身后的院子,转身离开。
姬瑶从暗处出来,眼见丫鬟和小厮都熄了烛,退出了崔瑜甯房内,她才从窗户跳入。
“谁?”
崔瑜甯躺在床上,被姬瑶进来的动静吓得坐起身。
“是我。”
“姬瑶。”
姬瑶说完,便走到里间,站在崔瑜甯面前。
“姬将军?你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崔瑜甯一脸疑惑,就着月色确认眼前的人确实是姬瑶。
“你倒是一点不害怕。”
姬瑶兀自坐下,一手撑在桌子上,撑着脑袋,歪头看她。
崔瑜甯将被子团起来抱在怀里,盖住腿,“将军有何好让我害怕的。”
姬瑶笑了笑,“我是说,装病被人看见,不害怕我揭发你?”
崔瑜甯这才想起来她如今是个卧病在床的人。
还未习惯,这姬瑶就出现了,还被她一眼看穿。
“将军深夜来,就是为了证实我是装病的?”
崔瑜甯索性不装了,都到这个地步了,再在姬瑶面前演下去也无意义。
“我还不至于为了揭穿你深夜前来。”
“今夜来是谢你送给我的那套衣裙,只是恰好得知,你突然病倒不能去参加寿宴,便想着来看看你,但我又有禁足令在身,这才选晚上来。”
崔瑜甯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我也是借花献佛,表哥送来了一些东西,送给将军的这套的料子就是这里头的,我见适合将军,便让绿意送去裁缝铺做了一套成衣送到将军府上,将军喜欢就好。”
姬瑶露出了然之色,“原来如此,不管是谁的,总是崔小姐的心意,多谢。”
随后姬瑶迟疑了会,补充了句,“姬瑶有一事不明,京中的贵女都想去的寿宴,为何崔大人与你却要避开?”
“可是因为魏晏?”
崔瑜甯摇了摇头,“自从姑姑死后,崔氏在京都中的地位大不如前。我不去寿宴,一来是这场宴会与我没什么关系,将军想必也知晓,京都内比我适合的大有人在,我去也只是浪费一个席位;二来是私心,我的确不想与三殿下有什么牵扯。”
“所以倒不如卧病在家。”
姬瑶一脸好奇道:“你与三殿下?”
崔瑜甯没想到她会对这个理由感兴趣,直视姬瑶,反问了句,“那将军与表哥呢?”
姬瑶不自然地摆了摆手,“行了,不问你了。”
崔瑜甯却没想就此打住,“将军知道表哥与虞城主是假成婚吧?”
姬瑶扫了她一眼,而后移开目光,淡淡道:“是不是假成婚,崔小姐应该去问魏晏。”
“虞城主都告诉我了,她与表哥是假成婚,只是为了躲避陛下的赐婚罢了。”
“所以我在想,当初京都传将军与表哥有私交,会不会确有其事?”
崔瑜甯本不会将这两人联系起来,但表哥自己在人家的乔迁宴上做一些让人误会的举动,原本不会把他们想到一块的,如今心中也会存疑。
有时她甚至想,这个消息是不是表哥自己派人传出去的。
“虞念微竟然将这个都告诉你,看来是真把你当小姑子看了。”
姬瑶有些讶异,虞念微竟然会直接对崔瑜甯坦白,这毕竟关乎她自己。
崔瑜甯笑盈盈看着她,“将军,你为何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莫非你与表哥真的……”
姬瑶假装起身离开,嘴里念叨道:
“明日我去问问魏璟,问他到底对崔家小姐做了什么,让她如此惧怕。”
“将军!”
崔瑜甯急切地喊住她。
“将军,你与表哥的事情连虞城主都不掺和,我就更没理由掺和了,我也就是开个玩笑。”
随后她讨好般看着姬瑶,“我不提表哥,麻烦将军也别在三殿下面前提起我。”
姬瑶站定看着她,为何她对魏璟如此害怕?
但她也没有继续逼问,颔首道:“行,你我也算是扯平了,夜深我该回府了,你早些休息。”
而后姬瑶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道:“这几日呆在府内,本将军骨头都呆懒了。”
“将军,我们现在算不算朋友?”
崔瑜甯眸光闪动,望着姬瑶。
姬瑶才走到窗边,听到崔瑜甯这句话,侧首看着她。
崔瑜甯见她的眸子瞬间暗淡了下来,与方才的她截然不同,明月在她身上笼罩了一层冷冽的寒意,她下意识抓紧被褥,有些莫名的紧张。
“崔小姐,你我最好还是不要成为朋友。”
姬瑶说完,便从窗户跳了出去,留下一地斑驳的树影。
既然迟早要站在对立面,便没有必要让自己日后陷入两难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