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一结束,第二日姬瑶便被留在承意殿。
今日早朝时,就见魏帝的脸色不太好,只是早朝上并未发作,散朝后,魏帝将姬瑶单独留下。
姬瑶着朝服垂首跟在魏帝身后,一路上魏帝也没有开口。
姬瑶也不知魏帝何意,便瞄了瞄身边同是跟在魏帝身后的王亦,试图知道些消息。
王亦察觉到她的目光,轻摇了摇头。
姬瑶颔首,这是让自己不要轻易开口了。
行了大概有半个时辰,魏帝才肯罢休,让众人在亭内摆好棋盘与软垫。
姬瑶看着宫人忙忙碌碌,心里正思忖着,接下来魏帝会说什么。
“这几日,你在京都,可是出尽了风头。”
魏帝先落座,抬眸示意姬瑶坐在他对首,话里听不出明显的情绪。
“没想到永宁这些小事,都传到宫里来了。”
姬瑶自是知道魏帝说的是什么。
“朕以为,你那几日只是兴之所至。”
魏帝先落一黑子,淡淡道。
“昨日你的宴席上,朕听说,你还要将他带回边城?”
常伴帝王身侧,也很难摸准帝王到底在想什么,魏帝问的这话,根本听不出是喜是怒。
“回陛下,确有此事。”
两人的棋局进展很快,棋局上黑白两子相当,却始终平手,你来我往。
“其实永宁这些时日去月红楼,是看到……”
姬瑶说到最后,又有些犹豫,毕竟魏璟现在正得盛宠,等良妃娘娘生辰宴一过,便要册封太子。
她还没有查出什么,这个时候贸然说出来,怕是会打草惊蛇。
“看到了什么?”
魏帝专注着棋局,一边思忖一边问道。
“永宁……是想说,这些时日去月红楼,只是看到扶清像幼时见过的一个人,这才将他接入府中,带去北州。”
魏帝知道她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但也没有追问,此时棋局上的黑子已经隐隐占上风。
姬瑶的白子仍在严防死守,魏帝也不急,任由姬瑶防守,转而道:“魏晏呢?”
姬瑶手一顿,将白子落在一列黑子旁,“陛下为何突然提起漠北王。”
魏帝笑了笑,让人有些分不清他此时的态度。
“永宁啊,朕最了解你父亲,你与你父亲很像。”
此时的姬瑶才感到眼前这位帝王的威压,放在腿上的左手不自觉握紧。
“你应当知道,这些年,朕将魏晏一直留在北州的原因。”
“朕不希望,你和你父亲一样,你父亲曾是朕最信任的人,如今你也是。”
魏帝这时才紧盯着姬瑶,姬瑶对上他的双眸,心里跳的厉害。
昨夜魏晏在宴席上的一举一动,到底还是被陛下知道了。
当年父亲因为漠北王和王妃的事情与陛下起了争执,才生出嫌隙,如今她也要如此了么。
若是将来她为魏晏求情,是不是也会被陛下厌弃。
方才她差点就将那日在月红楼看见的事情脱口而出,幸而她及时忍住,若此时说出口,陛下定会对她起疑。
魏晏昨夜给她换酒,在陛下这里,已经是一种危险的提醒。
他怕自己倒戈魏晏。
可细想,为何到如今,陛下还如此防着他?
“行了,你已经输的溃不成军了,朕看你今日也无心下棋,就到这吧。”
魏帝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奁,也不听姬瑶解释,起身就走。
“那个扶清,朕已经让人把他安置在另一处了,有专人照顾,剩下在京都的这些日子,你就在将军府静养吧。”
王亦看了眼姬瑶,有些无奈摇了摇头,此时他也不知能说什么,陛下出手,谁能阻拦得住。
姬瑶躬身行礼送魏帝离开,再起身时,眉心紧缩,眼眸一沉。
陛下这是借扶清在敲打她。
难怪父亲一直让所有人劝她远离朝堂,他想必也是有无数次这种时刻。
陛下多疑,看上去信任她,实际上也在不停试探她,防备她。
从她边城回来,在君山上,师父告诉她,陛下在君山驻军后,便该知道,他一直对她是有所防备的。
重来一世,她想找到父亲战死的证据,为他报仇,可到如今,师父和古道叔被卷进来,梁国人将他们抓走,至今下落不明。
而扶清……原是想给他自由,没想到,却将他推进了另一个巨大的深渊。
幼时没能带那少年离开,如今又害了一人。
方才陛下的话,就是让她在京都最后的这些日子,在将军府闭门思过,如此一来倒是连早朝都不必上了。
姬瑶心中万千思绪无法解开,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一个小太监从石子路过来,朝姬瑶行礼,“将军,王大监命我来带您出宫。”
姬瑶莞尔,“嗯,回去替我多谢他。”
小太监带着姬瑶从后花园出宫,正巧碰上魏璟从良妃那出来。
“今日竟能在此处见到姬将军。”
魏璟从另一条廊下过来,正好和姬瑶碰上,两人正要走同一条路。
姬瑶兀自继续往前走,答道:“姬瑶出现在这并不奇怪,倒是三殿下,出现在某些地方,就值得推敲了。”
魏璟轻笑一声,“将军这是话里有话?”
“我说什么,殿下自然心知肚明。”
姬瑶也不点破。
魏璟闻言也不恼,缓缓道:“将军还未回京前,父皇曾叫我与你多接触接触,看来将军并不这么想。”
“莫非是将军还在因为幼时与你发生的那件事耿耿于怀?”
“也难怪魏晏对你不同,幼时你替他出头,他想必是记到现在。”
姬瑶脚步一滞,侧首看着他,“你说什么?”
魏璟讶然,挑了挑眉,“你不会到如今才知道,十年前那个人是魏晏吧?”
姬瑶没有理他,步子迈地更快,将魏璟和那个小太监远远甩在身后。
魏璟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姬瑶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呢喃道:“这两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能忍。”
姬瑶想起第一次去北山时,与魏晏便提起过,幼时那个人。
所以魏晏早就认出了她,梦里常出现的也是他。
崔珩是他,白衣少年是他,魏晏也是他。
原来魏晏幼时在宫中是这样过来的。
姬瑶出宫后就让马夫直接回府,一路疾行,路过漠北王府时,姬瑶掀开侧帘望了望,最终还是没有停下。
等进了府,裴凝芷就急忙过来和姬瑶禀告,“将军,扶清被人带走了!”
姬瑶不急不缓道:“我知道,抓走扶清的人,是陛下派来的。”
随后又接了一句,轻声道:“他这是在提醒我。”
“竟然是陛下的人。”裴凝芷更加印证了心里的猜测,毕竟姬瑶的人,京都几乎无人敢直接上门抓人。
“嗯,陛下还让我之后的日子都不必出府了,也好,乐得清闲,不必日日早起去上早朝。”
姬瑶走进屋内,将裴凝芷支开后,把修竹叫了出来。
随后走到里间,执笔落字。
“修竹,你找个人将此信送到元之手中。”
姬瑶写完后交给修竹,继续道:“你可知扶清关在何处?”
修竹还没回她,就见她笃定道:“今晚带我去。”
*
是夜。
姬瑶换上夜行衣,与修竹从后院出去。
这座宅子是魏帝赐下的,自然也安插了很多他的眼线,否则那夜宴席的事情怎会那么快就传到了魏帝耳中。
她在这府中关禁闭,出去自然是只能挑夜里。
“你就这么笃定我会跟上去?”
等两人离开了将军府,修竹才开口,他是有跟上去,但他本不打算告诉姬瑶。
“说不定我看他不顺眼,就不管了。”
姬瑶侧首看他,眼中满是信任。
“不会的,与我有关的人,我相信你不会不管。”
修竹愣了愣,没有说话。
姬瑶见身旁的人没有动静,看了看他。
“怎么?不习惯听这种话?”
姬瑶停下,站定道:
“修竹,我这一世要做的事情很多,要守护的人也很多,但如今,曾经想保护的人,站在我的刀锋前,我不得不与他对立。”
“想守护的感情,掺杂许多算计和无奈。”
“想要为父亲报仇,却牵连伤害了更多人。”
“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折腾,折腾来折腾去,竹篮打水一场空。”
姬瑶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疲态,在羊玉关,面对十五万梁军时,她丝毫没有疲倦。
幼时日复一日的练武,也从未有过怨言。
但如今面对更复杂的局面,更多的掣肘和防备,更多的真相浮出水面。
她开始觉得有些累。
月色打在她的身上,散发出一些冷意,这个冷意不是因为动怒,而是茫然和无助。
修竹突然觉得,姬瑶变化极大,刚见她时,身上虽带着杀气,可不经意间也会流露出一些狡黠和洒脱。
如今的她,像是被许多东西束缚住,挣脱不开。
看上去她威名赫赫,受魏帝宠爱,京都的权贵都是她的座上宾,连见到皇子都可不必见礼。
可事实上,也正如她自己所说,身边的人一个个因为她受牵连,如今被魏帝关禁闭,也是受到猜忌。
“姬瑶,回边城吧。”
修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姬瑶一路走来,他都看在眼里,但这些已经发生,不能让她再这样下去了,留在京都只会吞噬掉她最后的锐气。
姬瑶抬首,轻叹了口气,“嗯,回边城,时日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