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宴席一结束,第二日姬瑶便被留在承意殿。

今日早朝时,就见魏帝的脸色不太好,只是早朝上并未发作,散朝后,魏帝将姬瑶单独留下。

姬瑶着朝服垂首跟在魏帝身后,一路上魏帝也没有开口。

姬瑶也不知魏帝何意,便瞄了瞄身边同是跟在魏帝身后的王亦,试图知道些消息。

王亦察觉到她的目光,轻摇了摇头。

姬瑶颔首,这是让自己不要轻易开口了。

行了大概有半个时辰,魏帝才肯罢休,让众人在亭内摆好棋盘与软垫。

姬瑶看着宫人忙忙碌碌,心里正思忖着,接下来魏帝会说什么。

“这几日,你在京都,可是出尽了风头。”

魏帝先落座,抬眸示意姬瑶坐在他对首,话里听不出明显的情绪。

“没想到永宁这些小事,都传到宫里来了。”

姬瑶自是知道魏帝说的是什么。

“朕以为,你那几日只是兴之所至。”

魏帝先落一黑子,淡淡道。

“昨日你的宴席上,朕听说,你还要将他带回边城?”

常伴帝王身侧,也很难摸准帝王到底在想什么,魏帝问的这话,根本听不出是喜是怒。

“回陛下,确有此事。”

两人的棋局进展很快,棋局上黑白两子相当,却始终平手,你来我往。

“其实永宁这些时日去月红楼,是看到……”

姬瑶说到最后,又有些犹豫,毕竟魏璟现在正得盛宠,等良妃娘娘生辰宴一过,便要册封太子。

她还没有查出什么,这个时候贸然说出来,怕是会打草惊蛇。

“看到了什么?”

魏帝专注着棋局,一边思忖一边问道。

“永宁……是想说,这些时日去月红楼,只是看到扶清像幼时见过的一个人,这才将他接入府中,带去北州。”

魏帝知道她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但也没有追问,此时棋局上的黑子已经隐隐占上风。

姬瑶的白子仍在严防死守,魏帝也不急,任由姬瑶防守,转而道:“魏晏呢?”

姬瑶手一顿,将白子落在一列黑子旁,“陛下为何突然提起漠北王。”

魏帝笑了笑,让人有些分不清他此时的态度。

“永宁啊,朕最了解你父亲,你与你父亲很像。”

此时的姬瑶才感到眼前这位帝王的威压,放在腿上的左手不自觉握紧。

“你应当知道,这些年,朕将魏晏一直留在北州的原因。”

“朕不希望,你和你父亲一样,你父亲曾是朕最信任的人,如今你也是。”

魏帝这时才紧盯着姬瑶,姬瑶对上他的双眸,心里跳的厉害。

昨夜魏晏在宴席上的一举一动,到底还是被陛下知道了。

当年父亲因为漠北王和王妃的事情与陛下起了争执,才生出嫌隙,如今她也要如此了么。

若是将来她为魏晏求情,是不是也会被陛下厌弃。

方才她差点就将那日在月红楼看见的事情脱口而出,幸而她及时忍住,若此时说出口,陛下定会对她起疑。

魏晏昨夜给她换酒,在陛下这里,已经是一种危险的提醒。

他怕自己倒戈魏晏。

可细想,为何到如今,陛下还如此防着他?

“行了,你已经输的溃不成军了,朕看你今日也无心下棋,就到这吧。”

魏帝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奁,也不听姬瑶解释,起身就走。

“那个扶清,朕已经让人把他安置在另一处了,有专人照顾,剩下在京都的这些日子,你就在将军府静养吧。”

王亦看了眼姬瑶,有些无奈摇了摇头,此时他也不知能说什么,陛下出手,谁能阻拦得住。

姬瑶躬身行礼送魏帝离开,再起身时,眉心紧缩,眼眸一沉。

陛下这是借扶清在敲打她。

难怪父亲一直让所有人劝她远离朝堂,他想必也是有无数次这种时刻。

陛下多疑,看上去信任她,实际上也在不停试探她,防备她。

从她边城回来,在君山上,师父告诉她,陛下在君山驻军后,便该知道,他一直对她是有所防备的。

重来一世,她想找到父亲战死的证据,为他报仇,可到如今,师父和古道叔被卷进来,梁国人将他们抓走,至今下落不明。

而扶清……原是想给他自由,没想到,却将他推进了另一个巨大的深渊。

幼时没能带那少年离开,如今又害了一人。

方才陛下的话,就是让她在京都最后的这些日子,在将军府闭门思过,如此一来倒是连早朝都不必上了。

姬瑶心中万千思绪无法解开,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一个小太监从石子路过来,朝姬瑶行礼,“将军,王大监命我来带您出宫。”

姬瑶莞尔,“嗯,回去替我多谢他。”

小太监带着姬瑶从后花园出宫,正巧碰上魏璟从良妃那出来。

“今日竟能在此处见到姬将军。”

魏璟从另一条廊下过来,正好和姬瑶碰上,两人正要走同一条路。

姬瑶兀自继续往前走,答道:“姬瑶出现在这并不奇怪,倒是三殿下,出现在某些地方,就值得推敲了。”

魏璟轻笑一声,“将军这是话里有话?”

“我说什么,殿下自然心知肚明。”

姬瑶也不点破。

魏璟闻言也不恼,缓缓道:“将军还未回京前,父皇曾叫我与你多接触接触,看来将军并不这么想。”

“莫非是将军还在因为幼时与你发生的那件事耿耿于怀?”

“也难怪魏晏对你不同,幼时你替他出头,他想必是记到现在。”

姬瑶脚步一滞,侧首看着他,“你说什么?”

魏璟讶然,挑了挑眉,“你不会到如今才知道,十年前那个人是魏晏吧?”

姬瑶没有理他,步子迈地更快,将魏璟和那个小太监远远甩在身后。

魏璟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姬瑶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呢喃道:“这两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能忍。”

姬瑶想起第一次去北山时,与魏晏便提起过,幼时那个人。

所以魏晏早就认出了她,梦里常出现的也是他。

崔珩是他,白衣少年是他,魏晏也是他。

原来魏晏幼时在宫中是这样过来的。

姬瑶出宫后就让马夫直接回府,一路疾行,路过漠北王府时,姬瑶掀开侧帘望了望,最终还是没有停下。

等进了府,裴凝芷就急忙过来和姬瑶禀告,“将军,扶清被人带走了!”

姬瑶不急不缓道:“我知道,抓走扶清的人,是陛下派来的。”

随后又接了一句,轻声道:“他这是在提醒我。”

“竟然是陛下的人。”裴凝芷更加印证了心里的猜测,毕竟姬瑶的人,京都几乎无人敢直接上门抓人。

“嗯,陛下还让我之后的日子都不必出府了,也好,乐得清闲,不必日日早起去上早朝。”

姬瑶走进屋内,将裴凝芷支开后,把修竹叫了出来。

随后走到里间,执笔落字。

“修竹,你找个人将此信送到元之手中。”

姬瑶写完后交给修竹,继续道:“你可知扶清关在何处?”

修竹还没回她,就见她笃定道:“今晚带我去。”

*

是夜。

姬瑶换上夜行衣,与修竹从后院出去。

这座宅子是魏帝赐下的,自然也安插了很多他的眼线,否则那夜宴席的事情怎会那么快就传到了魏帝耳中。

她在这府中关禁闭,出去自然是只能挑夜里。

“你就这么笃定我会跟上去?”

等两人离开了将军府,修竹才开口,他是有跟上去,但他本不打算告诉姬瑶。

“说不定我看他不顺眼,就不管了。”

姬瑶侧首看他,眼中满是信任。

“不会的,与我有关的人,我相信你不会不管。”

修竹愣了愣,没有说话。

姬瑶见身旁的人没有动静,看了看他。

“怎么?不习惯听这种话?”

姬瑶停下,站定道:

“修竹,我这一世要做的事情很多,要守护的人也很多,但如今,曾经想保护的人,站在我的刀锋前,我不得不与他对立。”

“想守护的感情,掺杂许多算计和无奈。”

“想要为父亲报仇,却牵连伤害了更多人。”

“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折腾,折腾来折腾去,竹篮打水一场空。”

姬瑶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疲态,在羊玉关,面对十五万梁军时,她丝毫没有疲倦。

幼时日复一日的练武,也从未有过怨言。

但如今面对更复杂的局面,更多的掣肘和防备,更多的真相浮出水面。

她开始觉得有些累。

月色打在她的身上,散发出一些冷意,这个冷意不是因为动怒,而是茫然和无助。

修竹突然觉得,姬瑶变化极大,刚见她时,身上虽带着杀气,可不经意间也会流露出一些狡黠和洒脱。

如今的她,像是被许多东西束缚住,挣脱不开。

看上去她威名赫赫,受魏帝宠爱,京都的权贵都是她的座上宾,连见到皇子都可不必见礼。

可事实上,也正如她自己所说,身边的人一个个因为她受牵连,如今被魏帝关禁闭,也是受到猜忌。

“姬瑶,回边城吧。”

修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姬瑶一路走来,他都看在眼里,但这些已经发生,不能让她再这样下去了,留在京都只会吞噬掉她最后的锐气。

姬瑶抬首,轻叹了口气,“嗯,回边城,时日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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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京雪
连载中无虞乌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