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玄朗将刚才发生的事尽收眼底，他看向魏晏的席位，见他身旁的虞念微一直沉默不语，有些疑惑。
漠北王刚才的样子，分明是与姬瑶有什么，这虞城主竟也能忍。
当即举起酒杯，朝他们两个开口。
“今日借姬将军的酒，给王爷王妃道喜了。”
魏晏这时才看向他，淡笑颔首，“多谢百里将军。”
虞念微只是看了他一眼，弯眉浅笑，算是道谢。
百里玄朗见虞念微并未认出他，在席面上也不好过于明显，以免坏了她的名声，便就此作罢。
他第一回见到虞念微，是在锦江城，那时她正值豆蔻，而他，还只是一个四处颠沛流离的流民。
那时老城主尚还在世，锦江城也并非如现在这般富庶。
那年大魏四处都在闹天灾，许多人都在逃难的路上饿死，老城主带着虞念微到城内开粥棚放粮。
“爹，这次天灾太久了，就算我们今日开始施粥放粮，也撑不了多久。”
虞念微与虞储站在外围，看着排成长队的百姓，一脸担忧。
“嗯，只能供锦江城百姓渡过此次天灾，其他地方过来的，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虞储说到此处，也无奈叹了口气，此次天灾，若是他没有安排放粮，城中早就饿殍遍野。
可此前囤的粮就要放完了，便顾不得那么多。
虞念微默了默，攥紧袖口，道：
“爹，念微以为，城中仅剩的余粮，应先放与妇孺老幼，其次再是青壮年，而不是看其是否是锦江城百姓。”
虞储有些诧异，他本是带虞念微出府，借着放粮的名义，让她在锦江城百姓面前多露露脸，趁着他还在，为她铺路。
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他转头，有些欣慰地看着虞念微，道：“念微言之有理，此事是爹考虑不周了。”
“老爷，主簿说有要事相告。”
一个仆从急急忙忙跑过来，请虞储回府。
“爹，您先回府吧，念微待会回去。”
虞储思忖片刻，颔首道：“嗯，也好。”
随后朝护卫吩咐，“你们记得保护好小姐。”
虞储离开后，虞念微便沿着这个棚子继续往下走，没多久就见到不远处角落蜷缩着一个人，紧紧捂着肚子。
他身上有些脏乱，脸上花得也看不出样貌。
她缓步上前，蹲下身子，温声道：“你为何不去领粮食？”
百里玄朗抬眸，便看见一张极好看的脸，一时有些无措，忙低下头道：“已经领过了。”
“你捂着肚子，是还饿吗？”
百里玄朗没有说话，摇了摇头，可下一刻，肚子就很不争气地发出响声。
虞念微抿了抿唇，眼底爬上一层无奈，道：“对不起，如今锦江城的余粮确实不多了，城中还有许多老弱妇孺。”
“一直在这领着城内的救济粮也不是长久之计，我看你不像是锦江城的人，是周边过来的吧。”
虞念微说完就从头上取下一个簪子，继续道：“听闻东边正在扩军，看你年纪不大，不如去参军试试，这簪子你拿去典当，应当能换些银两，就当做你的盘缠。”
百里玄朗愣愣接过她递过来的簪子，他垂眸看了许久。
等她们走远，长茹才道：“小姐，这些人定会拿你的簪子去典当，然后继续领着城内的救济粮，您不该给他的。”
虞念微没有在意，“城内的救济粮不多，他就算饿肚子，自己忍着也没再去要，应当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等百里玄朗再抬首时，虞念微已经走远。
原来这就是传言将来会继承城主之位的锦江城城主之女。
按着虞念微的话，那天夜里他便启程，一路挺到东边的大营，始终没有将那个簪子典当。
之后每当上战场前，便会拿出来看一眼。
直到现在坐上主将的位置。
他本以为自己再没机会见到她，没想到再见到，她竟然已经与漠北王成婚。
在座有人开始暗讽，“王妃此前久居锦江城，只听闻城主素有贤名，今日一见，果然宽宏大量。”
姬瑶闻此言，眉头紧皱，再看发现是姬明远，便不意外了，这草包向来嘴里吐不出象牙。
便招了招身旁的一个侍从，对他附耳吩咐，“去吧。”
扶清在她另一侧，也没听清姬瑶吩咐了些什么，默默候在一旁。
随后才听到她道：“这次阿瑶回京，还未与三叔共饮，今日备得这些美酒，三叔喝尽兴。”
“等散了宴席，阿瑶派人，送，您，回，去。”
姬瑶说到最后几个字，扬了扬嘴角，朝姬明远举杯。
姬明远对上她的眸子，不知她是何意，在众人的注视下，不得不将手中的酒饮尽。
今日让姬明远来，只是为了维持姬家表面的平和，没想到姬明远竟公然暗讽虞念微，他以为这会算到她头上么？
“姬瑶今日请诸位前来，还让扶清准备了一首曲子，给诸位助助兴。”
小厮将古琴搬上来，放在扶清跟前。
扶清双手平放在琴弦上，手指轻勾素弦，犹如深谷中静谧无人的幽林，忽而左手滑弦，点勾细弦，拨出一连串异常紧迫的高音，似是前方传来急报，再到后来，琴声低而亮，如鹰击长空，大军压境，随后便是急切紧凑的琴音，如疾风骤雨，两军交战。
“铿——”的一声，琴音戛然而止。
在座的人聚精会神，都听得入迷，似是在等接下来的故事。
扶清手指放缓，最后留了几个音，小而轻，像是战后残破的战场，躺遍了将士的尸体，连土都被浸染成红色。
一曲尽，众人良久才从刚才的琴音中回过神来，回到当下，倒生出些怅惘。
本是喜宴，不知为何姬瑶会选此曲。
魏璟抚掌，道：“不愧是姬将军，连平日里听的曲子都如此激昂，不似我等在京都，听的都是怡情小调。”
“三殿下恕罪，望姬瑶没有扰了诸位的兴致，只是姬瑶回京这些时日，见到京都百姓和乐，想起边城战火不断，心生感慨。”
在座许多人连边城都未曾去过，更别说见到战火不断，日日担忧破城受俘的边城百姓。
姬瑶这话像是隐隐在问罪，旁人根本不敢开口。
“如今看来，姬将军回到京都，已然是适应了京都的日子，有一人相伴在旁，怕是乐不思蜀了。”
众人循声望去，见说出这话的人竟是魏晏。
姬瑶忽然朗声大笑，“还是王爷了解在下，不过良妃娘娘生辰宴一过，我便会带着扶清一同回通北城。”
姬瑶说到这，眼睛直盯着身侧的扶清。
席上的人眼中不乏带有惊愕之色，
他们的惊愕不是因为姬瑶会带扶清回北州，而是她根本没想着偷偷带回，如今当着众朝臣，京都大半权贵的面，告诉众人，扶清的身份与地位。
扶清似乎也有些讶然，但也只是回望姬瑶，这些时日与姬瑶接触。
表面上看，她对自己十分亲近，百般宠爱，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
可他总觉得，姬瑶和他在一起时，眼睛里看的是另一个人。
而她对自己的好，都是因为那人在姬瑶的心里。
时至戌时，今日这场宴席才散。
姬瑶装醉离席，让裴凝芷安排众人离府。
等姬瑶回了房，只剩她一人时，她才叫修竹出来。
“你去跟着百里玄朗，我觉得他好像不太对劲。”
百里玄朗一直在大魏东边驻守，从未入京，三皇子魏璟也没见他问候，今日怎么会突然给魏晏道贺。
“还有你去打听打听，魏晏从前是不是在宫里住过，是在哪个宫？”
今夜他有些反常了。
……
百里玄朗未与其他人道别，宴席散了之后就不见踪影，此时他正跟着姬明远的马车。
因着姬瑶的关系，姬明远今日还算是得了些朝臣的奉承，因而今日喝了不少酒，被下人搀扶着上的马车。
夜里只有月色和零星几盏灯笼照明，整个街道显得格外静谧，但因着还有几人同路，便也没有显得形单影只。
待转入最后一条小巷，忽然一只袖箭直直射中马车的门框，响声惊动了马匹。
马匹开始失控，疾驰了一大段路，将车内的人甩得晕头转向，随后马匹挣脱开绳子，马车便失衡重重砸在地上，将姬明远甩了出来。
醉意瞬间消失，恼羞成怒道：“废物！这马车都拉不住！”
下人赶忙从地上爬起来，上前扶他，“老爷恕罪，老爷恕罪。”
“刚才有只铁箭，也不知是从哪来的。”
“马匹是受了这铁箭的惊吓，这才失控跑出去了。”
姬明远听到，更是大怒，“是哪家小贼不长眼，竟敢动到我头上！”
姬明远被下人搀扶着进府，片刻后，一道黑影才从暗处出现。
随后往另一个方向去。
*
“你说百里玄朗夜里偷袭姬明远？”
姬瑶听到修竹带回来的这个消息，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奇怪。
这姬明远对外人而言顶多是不讨喜，但是百里玄朗竟然还能干出偷袭这种事，实在是令她费解。
她的人还未出手，百里玄朗竟先一步。
今夜姬明远莫非说了什么触到了他的霉头？
今夜姬明远好像……
虞念微？
百里玄朗与虞念微相识？可今日看虞念微的表情，不像是与他认识。
还是说这位东塞的将军是单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