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那人听到声音,有片刻的怔愣。
转过头唤了声,
“阿瑶……”
“师父,您的眼睛……”
姬瑶快步上前,担心他起身绊倒,赶忙扶着他。
“无碍,年纪渐长,眼睛便逐渐难视物了。”
元宗搭着她的手臂走到栏杆边。
“师父,古道叔说,陛下来过了?”
元宗默了默,“嗯”了一声。
“陛下在软禁你们?”
元宗双眸虽难视物,有些迷蒙,但还是目光闪烁了下,姬瑶如今长大了,不再是君山上那个机灵的野丫头了。
如今面对着她,都能感受到威压了。
这是好事。
“此次去边城,你越发像你父亲了。”
“你比你父亲做的要好。”
元宗一脸欣慰。
“师父,您还没回答徒儿的问题。”
姬瑶仍旧不肯放弃。
“嗯,陛下留下了一队人马,说是护君山周全。”
元宗没有说破,但姬瑶会明白的。
“所以徒儿不能带您和古道叔下山对吗?”
元宗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道:“你先回京都吧,我与你古道叔在这君山,挺好的,陛下留下的人也并未打扰到我们,这里还和从前一样。”
姬瑶慢慢握紧了拳头,怎么可能会和从前一样,这分明就是软禁!
“徒儿知道了,徒儿这就回京。”
姬瑶正想走,就听到元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此番回来,是陛下召你回京的么?”
“是,陛下……此次名为回京述职,实际或许要给阿瑶赐婚。”
元宗伸了伸手,示意她上前。
“不会的,陛下不会这么快给你指婚。”
元宗顿了顿,又道:“你若是……有心仪的人,为师在陛下那里还是能卖几分面子的。”
姬瑶猛然抬首,原来师父也会为她操心这个事情,一时有些动容。
张了张嘴,道:“阿瑶……没有心仪的人。”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将来等阿瑶有了,再来求师父。”
“嗯。”
元宗只简单回应。
姬瑶退出凉亭,朝元宗行了一个大礼,“师父保重,徒儿很快就接您下山。”
“阿瑶。”
元宗急切地叫住她,“现在不要违逆陛下,你初掌边境兵权,要做你想做的事情,要学会忍耐。”
师父这是在叫她不要去向陛下撤掉君山的人马,让她带走他们。
姬瑶望了望他,道:“徒儿谨遵师傅教诲。”
待她离开后山,一个侍卫才匆匆忙忙赶上来,“姬将军,王爷和王妃在山下遇袭,其他人已经下山了。”
姬瑶望了望后山,来不及和古道叔道别了。
遂立刻转身朝山下赶去。
该死!这群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先是重伤修竹,引她上君山,现在又袭击魏晏。
也怪她当时有些着急了,才答应魏晏带走一半的人,还把石风带走。
想到修竹被重伤的样子,姬瑶眸中的厉色愈甚。
等她赶至山脚下,还有几十个侍卫围在魏晏马车周围,石风紧紧跟在魏晏身边,身上也挂了伤。
地上还躺着一些黑衣人。
竟杀了她这么多将士!
姬瑶飞身上前,提剑落在马车前面,喝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黑衣人面面相觑,都不开口,见到姬瑶来了,都朝她攻上去。
姬瑶此时杀意正盛,出招极快,剑锋早就沾满血,一连让好几个黑衣人挂了伤,但黑衣人没和她过几招,就欲脱身,不愿恋战,纷纷逃走。
侍卫再想上去追,却被姬瑶制止。
“不必追了。”
当务之急是尽快到京都,带来的人只剩下这么多,若接下来还会遇到这种情况,能不能让马车里的人完好无损,就难说了。
姬瑶让剩下的人整理好行装,原地休整。
随后走近魏晏的马车,“王爷,您和王妃没事吧?”
魏晏掀开帘子,脸色不太好,有些不忍道:“将军认识的这个人,受的伤有些重,需尽快到下一个城内医治,否则情况不妙。”
姬瑶凑近,看见修竹仍旧昏迷不醒,脸上脖子上都是汗。
“你们先护送王爷到阳城,我随后就到。”
姬瑶对着剩下的将士吩咐道,只留下三四个人和她一起。
这些黑衣人的尸体不能带上,只能在这里查一查了。
魏晏也知道现下不是争执的时候,颔首又坐回了马车内。
姬瑶目送他们离开后,便走到黑衣人尸体旁,蹲下身查看线索。
这些黑衣人身上没有一个能代表身份的东西,连印记都没有,衣服的料子也找不出破绽。
这群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姬明远?
可若是姬明远,要动他身边的人,怎会知道修竹?修竹从未跟着父亲回到京都,也从未现于人前。
再者,他找这么多杀手,引开自己,最终要杀的竟是魏晏?
他与魏晏无冤无仇,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姬明远最想杀的是自己,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应当不是他的手段。
方才师父他们并没有被突袭,反而自己是中了调虎离山计,被钻了空子,让魏晏他们被偷袭,杀了这么多将士。
姬瑶回首遥望君山,这回来的杀手,根本不知到底是想除掉谁。
难道是陛下派来的?
姬瑶蹙着眉,“将这些将士都安葬好,我们稍后启程。”
陛下会杀了这么多将士么。
*
君山。
几十道黑影在林中穿梭,快速向山顶移动,走过的,正是姬瑶方才上山的路。
古道还在后山竹屋生火准备做饭,察觉到有杀气渐近,瞬间警惕起来。
转身进屋,将一柄用布包起来的刀取出,刀刃刚好全部露出时,屋外出现十几个黑衣人,堵住了所有生路。
“原来说的就是你们这几个毛没长齐的小子。”
古道提着刀,迈出了房门,轻嗤一声。
其中一个黑衣人嘲讽道,“听闻前辈身手了得,你如今这双手,还能舞几个招式。”
来之前就听说要抓的是古道,那人还特意叮嘱他身手了得,多人近身都难伤他分毫。
如今一见,不过是个烧火做饭的臭老头罢了。
“今日就让你们这群小子试试老头子的刀!”
古道话罢身形一动,就直接闪身到了一个黑衣人身旁,手起刀落,那人还没看见他是如何过来的,就已经瞪大双眼,倒了下去。
这时剩下的黑衣人才开始紧张起来。
这人怎么会这么快!
古道哪里会给他们反应的机会,招式不停变换,都是他这些年隐退改进的招式,这些黑衣人自然没见过,难以招架,基本没在古道这讨到好。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谁说出你们背后的人,我可以直接放他下山。”
古道收刀,坐回院内的石凳上,给自己顺便倒了一杯茶,正要抿一口,抄起桌上的刀抬手一挡。
飞镖被刀刃挡开,直直插在竹屋的墙上。
“还不够快,刚才老头子我都给了你们时间,这飞镖啊,还是慢了。”
其他人见他如此气定神闲,才知道为什么出发时,那人叮嘱他们不可掉以轻心。
这人根本动不了!
古道见没人回答,往他们那瞥了一眼。
“还不说?”
“等我这杯茶喝完,你们可就没有机会了,我的这把刀许多年不饮血,今日给它喝个够,到时候可别怪我这个老头子欺负你们。”
“现在呢?”
古道循声望去,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挟持着元宗,逼使他到了竹屋,一脸得意望着他。
古道将茶杯重重扣在桌上,“你们这些小娃娃,专挑弱的下手是吧。”
“那就别怪老头子我,对你们下重手!”
古道直直朝元宗的方向,试图将他左右的黑衣人杀掉。
黑衣人经过刚才,提前拉着元宗后撤,其他黑衣人挡在他身前,试图阻止古道救他。
“你们这些小娃娃真是胡搅蛮缠。”
古道彻底失去了耐心,正想大杀四方,挟持元宗的人突然开口。
“前辈,看来这个人的性命,您也不在乎。”
古道有些不耐,“你以为拿他威胁我有用?本就是将死之人,他也活够了。”
“嗯,我与他其实不相熟,你们挟持我对他来说并没有用。”
元宗这时终于开口,一脸轻松。
“是吗?那我就先杀了你再去对付他。”
挟持元宗的黑衣人说着就要割了他的脖子,就听到古道的骂声:“住手!”
“元宗你在说什么狗屁!”
“你要是被抹脖子,我怎么和阿瑶那丫头交代!”
随后他又对着黑衣人道:“你们今日来是想取我们性命,还是你们主人要把我们请过去。”
“前辈英明,我们主子是想请你们前往府上一聚,并没有别的意思。”
元宗听道到黑衣人说的,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波动,“古道,你我也活够了,何必受小辈威胁。”
古道思忖片刻,“你们松开他,我随你们过去。”
“前辈,如今您可没有和我们谈条件的筹码。”
古道看了看元宗,最终还是将刀放下。
“把东西拿出来。”
黑衣人话音刚落,就有两个人拿着手腕粗的铁链上前,将古道绑了起来。
“行了,带我去见见你们主子。”
古道站着不动,任由他们用锁链绑住,“我被绑住,他就不必了吧,他本就看不见,没必要绑他。”
黑衣人看了看元宗,“前辈如此配合,这点要求,晚辈还是可以答应的。”
……
待他们回到山下,将元宗和古道分开放在两个马车中。
古道上马车后,看见马车内的东西,眸色渐深,冷声道:“你们主子就是这么待客的?”
——
马车内经过改装,两侧加固,里面还挂着一个铁圈,还有两枚手指粗的铁钉。
“前辈,您武功高强,若是不如此,我们可不好交代。”
“请吧。”
黑衣人看着他,示意他进去。
等古道进去后,为首的黑衣人眼色示意身边的两个手下进马车,随后守在车外。
一阵铁链撞击声过后,马车内就传来一声惨叫。
听上去极为痛苦。
那是古道的声音!
元宗掀开车帘,隔着白纱听声辨位,声音拔高,“你们对他干了什么?”
他身子还没探出来,就被两个黑衣人按了回去,随后才听见黑衣人首领的声音。
“只是加了一道枷锁,不让前辈容易逃脱罢了。”
……
马车内。
两个黑衣人,一人将铁钉穿入古道右肩的琵琶骨,一人将古道死死按住,古道已经疼的满头大汗,却还是死死咬着牙忍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古道头往一边倒,气息微弱,说话也断断续续,“人跟你们走了,琵琶骨,也穿了,现在总该告诉我,你们……背后的人是谁了吧?”
他刚说话,右肩的伤口又扯了下,疼到浑身都在发抖。
只要他一动,就会牵扯到身上的伤口,伤口处的血也止不住地往外流。
古道到后面实在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们要是想我死,直接来个痛快的,不然就赶紧给我找个大夫!”
“前辈莫急,待会会有人给你上药。”
黑衣人拿着工具正准备继续穿古道左肩的琵琶骨。
就听见后面马车,元宗不急不缓的声音响起,“你们,不是大魏人吧?”
他也没想等他们的回答,继续道:“停手吧,带我去见你们主子,给古道找个大夫,你们主子要的应该不是死人。”
古道毕竟年纪在,这种酷刑哪能承受,被穿透一边的琵琶骨已经痛入骨髓,方才就是硬撑,现在直接昏死过去。
为首的黑衣人见古道已经昏过去,觉得元宗说的有道理,这才松了口。
“行了,出来吧,给他止止血。”
“我们要启程离开大魏了。”
*
天黑时,姬瑶等人刚好抵达阳城。
问了阳城的守将才知魏晏他们直接去了医馆。
等姬瑶赶到时,侍卫都候在医馆外,她一进去,就看见修竹躺在一侧,魏晏正在一边写药方,虞念微站在魏晏身后,裴凝芷和沈同则守在修竹的身边。
看来他身上的外伤已经处理过。
看着修竹身边的那盆血水,姬瑶眉眼冷了几分。
“王爷,他如何了?”
姬瑶上前看了看修竹的情况,看他仍旧皱着眉昏迷不醒,唇色惨白,好在遮住半张脸的面具还留在脸上。
“他身上受了些剑伤,体内也被内力损坏,剑伤用些补血的方子,配合外敷的药,内伤……只能靠些补药,然后静养一段时日了。”
魏晏在她要问时,正好将药方写好,递给虞念微。
姬瑶眼神示意裴凝芷上前取,“凝芷,你拿着方子去煎药。”
“是,将军。”
裴凝芷朝她颔首,随后领命去了医馆后院煎药。
“那些黑衣人,将军可查出来了什么?”
姬瑶摇了摇头,“他们身上很干净,找不到代表身份的东西。”
“另外……就连他们去君山,也只是个幌子。”
此时她脑子里很乱。
“将军上山后,没有发现有人上去的痕迹?”
魏晏也有些诧异,可当时黑衣人袭击他们时,他能感觉到并不是冲着他来的。
“我也有些奇怪,这群黑衣人莫非是冲着王爷来的。”
“打斗时本王就在马车内,那些黑衣人若目标是本王,一开始便会找到机会,直接对本王那辆马车下手,而不是去和侍卫周旋。”
“他们此次这番动作,我看着,倒像是……”
“故意为之。”
“故意为之?”
两人异口同声,而后对视一眼。
姬瑶率先挪开目光,沉思道:“我还是觉得君山不太对。”
“他们的最终目的,不是王爷,不是我,那便应该是我师父。”
君山这条路暴露后,其他人便有可趁之机,又或者,这次来的黑衣人,不止一批。
此时姬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糟了。”
“石风,你和我一起上过君山,你去看看我师父他们可还在。”
石风现身后立马领命出发,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等出了城才反应过来,他是漠北王的暗卫啊!
怎么就听姬将军号令了。
不过自家公子也没拦着。
估计姬将军不说,自家公子也会派自己去。
……
是夜。
魏晏和虞念微回到客栈,侍卫也贴身保护,姬瑶则留在医馆看着修竹。
临近亥时,又是冬末,深夜气温寒凉,姬瑶站在窗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随后似是想起什么,关上窗转身走到修竹床边。
看见面具在月光照射下闪着银光。
随后弯下腰给他提了提被子。
白日里没有姬瑶的允许,也无人敢取下他的面具。
也不知他脸上有没有伤,就她一个人看看应该无妨。
念及此,姬瑶小心翼翼将他系面具的结打开,轻轻取下。
“嘶……”
原来修竹长的……也不赖。
他常年在暗处行走,肤色比她还白皙,鼻梁高而挺,眼睛虽没有魏晏的好看,但胜在睫毛长而密,自幼习武,脸上一丝多余的肉也没有,透着习武之人的刚气。
但比她这种又多几分秀气。
这就是书香世家出身带的气质么。
姬瑶正端详着他的脸出神,并没注意到榻上的人放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
直到修竹眼睛微睁,看见姬瑶的脸出现在眼前,猛地睁开。
“你……咳咳。”
话还没说出口,便咳了几声,“你在干什么。”
姬瑶一脸平静,起身双手抱胸,“刚才开着窗,有些凉,给你掖掖被子。”
“你现在感觉如何?”
修竹没听到她说的话,双手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有些不对劲。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面具不见了,有些微怒。
“谁摘了我的面具。”
姬瑶松开手,将拿着面具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摘的,怎么?”
“你说看过你脸的人都死了,我也会么?”
修竹偏开头,有些不愿,“我可不敢保证。”
“你放心,我今夜才摘的,只有我一人看见,明日见别人再戴上就好了。”
姬瑶说完,就将手里的面具丢给他。
“对了,今日我见漠北王在,就没说。”
修竹将头转回来,忽然道。
姬瑶对上他的眸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群黑衣人,应该是梁国人。”
“今日我先你们一步抵达君山脚下,本在暗处等你们到,谁知出现几十个黑衣人,我正打算回去和你说,便被他们围住。”
“我与他们交手时发现,他们的武功招式,是我留在公孙若身边时见过的。”
“所以这些黑衣人应该出自公孙若身边的杀手营。”
……
白日,君山脚下。
黑衣人首领方才就察觉到周围有人,只是为了让暗处的人掉以轻心,才没有表现出来。
等修竹正打算离开时,黑衣人首领才带着剩下的人将他团团围住。
见到修竹戴着面具,轻蔑笑了笑:“还蒙面?”
“既然看到了,那就留下命来!”
随后冲上去七八个黑衣人向修竹袭去。
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修竹与他们不断交手,愈发觉得不对劲。
这些招式……
这些人是梁国人?
对方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朝修竹喝道。
“你是什么人!”
修竹也停了下来,“你们从梁国偷偷入大魏,还跑到大魏都城门口,胆子真是大。”
“你一个梁国人,在这里嘲讽我们?”
“你们是公孙若的人?”
黑衣人互相看了看,见他似是对国师有些了解,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衣人首领有些不耐烦,这个时候还多说什么。
“别废话了,不是我们的人,杀了他!”
……
姬瑶面色凝重,公孙若的手竟然能伸到大魏腹地,看来大魏内有人和他勾结。
“这么看,那就是大梁的人了,他们抓师父是为了抓住我的软肋。”
“这件事情,需要暗中调查一下,公孙若能够堂而皇之入大魏抓人,大魏内定有人与他私下联系。”
“此次回京,我会将此事禀告陛下。”
修竹虽是梁国人,但他早就离开梁国,这种事情他不在乎。
只是……被抓去的,是将姬瑶带大的师父。
也算是她最后的亲人。
“那你师父……”
姬瑶转过身,“既是用来威胁我,应当无性命之忧,估计很快就会给我放消息。”
“对了,你感觉怎么样?”
“入京的日子快要到了,不如你先在阳城养伤,等伤好了,再来京都找我。”
修竹刚才说了那么一大段,确实有些疲惫。
“嗯,等我养几天再去京都找你。”
他说完就准备躺下,姬瑶叫住他。
“你等等,今夜你的药还没喝,一直放在炉子上温着,趁着这会醒了,赶紧把药喝了。”
姬瑶说着就走到外间,将桌上正冒着热气的药盅隔着一块布拿起来,倒出一碗浓浓的汤药。
“喏,喝了它,好得快。”
“若是你自己不行,本将军喂你也不是不可以。”
修竹白了她一眼,“不用了。”
姬瑶见他这个样子,觉得有趣,问道:“你戴面具,是怕别人看上你?”
修竹端着碗,刚喝进去的药一下子呛了出来。
姬瑶忙起开给他拿东西擦。
修竹皱着眉看她一脸不怀好意,一肚子坏水,“你想干什么?”
姬瑶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看着他:“我就是觉得你这张脸不用,有些浪费。”
“你还是想想入京都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姬家,魏帝,魏晏,有多少关系在里头吧。”
修竹说完才发现自己说错话,忙改口:“或者想想魏帝会给你赐个什么如意郎君。”
姬瑶找了个位子坐下,不甚在意,“这回赐婚,应该与我没多大关系,陛下只是试探。”
“原先给三皇子挑的人选中有虞念微,现在虞念微与魏晏成婚,那便要在京都名门望族中挑一名。”
“必然不会有我在其中。”
“不过,我也有些好奇……三皇子未来的正妻会是谁?”
说到这,姬瑶望着桌上的药盅出了神,嘴里喃喃道:“说起来……也许久没见到过他了。”
脑海中又蹦出他和两个混蛋一起欺负那个白衣少年的样子。
“不知道还是不是和小时候一样混蛋,若真如此,谁嫁给他,还真是倒霉。”
*
京都崔府。
“阿嚏——”
崔瑜甯正坐在窗边撑着脑袋看书,突然打了个喷嚏。
身后的贴身侍女上前,“小姐,您总是喜欢在窗边看,这冬日还没过去呢。”
明明自己已经裹得很厚了,也不觉得冷,怎么就突然打了个喷嚏。
“无碍,窗边亮一些。”
崔瑜甯关上书,看着院内还没有化的白雪,以及满院的腊梅,有些百无聊赖。
上回父亲说去找叶大人商讨她和叶菘的婚事,后来也不知怎么就没消息了。
既然父亲不着急,那她更不着急了。
“今日是不是馥韵阁有诗会的日子?”
崔瑜甯转头问道。
“回小姐,诗会是在今日。”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换套衣裳去看看。”
……
此时京都最大的茶楼馥韵阁某处雅间内,唯有一张方桌,对坐两人。
若是认识的人,一定很奇怪,为何户部尚书王傅会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品茶。
身着深紫华服的男子便是户部尚书王傅,他捋了捋长须,抿了口茶,将目光从主街上收回。
“明年春闱,你准备的如何了?”
“万事俱备。”素衣打扮的男子云淡风轻道。
“那就好。”
“三殿下那,你们找到什么把柄了么?”
“三殿下如今跟着右相做得很好,若非我早已择主,三殿下也是不错的,可惜这至尊之位,本就是成者王败者寇。”
素衣男子看着他,啜了口茶,“你们的手段,我不敢苟同,但你放心,只要不伤害百姓,这天下至尊是谁,我并不在乎。”
“你与我一同出现在这里,已经代表了一切。”
“……”
素衣男子一时有些语塞,方才云淡风轻的面容,瞬间皱成一团,“若不是你骗我你拿到了问安先生的游记孤本,我怎会赴你这个鸿门宴。”
“怎么能说骗呢,你看这不是问安先生的孤本么?”
王傅将桌上的册子拿起来在素衣男子面前抖了抖,有些心虚道:“那谁知道这是本假的。”
“都怪那我府里那管家,毛毛躁躁的,得了本赝品,就拿来向我邀功,你此前说要,我可费了好大功夫。”
素衣男子抬手挡开他伸过来的册子,“问安先生避世而居,那孤本许是已经被他带走,你又怎么找得到。”
“这避世而居前不是没避世嘛,那这就有迹可循,你放心,这孤本我定帮你寻来。”
王傅笑的一脸精明,若非自己用这个法子,又怎么把他吊出来。
此人有大才,必须拿下。
素衣男子不理会他,他根本没抱希望能找到,转而问道:“你主子何时来京都?”
“快了,等过些时日,我就将你引荐给他,他定然喜欢你。”
素衣男子觉得眼前这人心眼真是多,“我从来就没说过要见你主子。”
第一回见到褚清玉时,王傅是隐瞒身份出行。
他在城外碰到刚被抢了盘缠和干粮的褚清玉,身上狼狈不堪,却死死守着书,将怀里的书册保护的很好。
王傅是个精明利己的人,对褚清玉这种死读书的人实在无法理解,但见他可怜,便上前多问了句:“这位兄台,你可是要去京都?”
褚清玉见他衣着不凡以为又是哪家名门望族的公子,便有些没好气,“嗯。”
王傅也不恼,只当是他刚被人洗劫一空,有些不悦。
“在下也要去京都,不如兄台与在下同行,可以坐在下的马车。”
褚清玉仍旧没有给好脸色,淡淡说了句,“不用了。”
方才他不过是路见不平,说了一个锦衣少年一句,就被他的仆人踢倒在地上打了一顿,还将他的盘缠和干粮抢走。
这会子正对这类人满肚子怨气。
王傅实在是看不惯他这样子,声音隐隐拔高,“你这人,我好心帮你,你怎么还摆一副臭脸。”
褚清玉冷哼一声,小声说了句,“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人,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王傅顿时有些不服气,拽住他不让他离开,“这位兄台,你这一杆子打死所有人的习惯可不太好,看你像是读过许多书的,怎么如此狭隘。”
“天下之大,既有尚不能果腹之人,衣丰食饱之人,也分真挚良善与阴险狠毒之人。”
“你又怎能保证这些处在弱势的人就一定是良善的。”
“而在下,不才,正是这些衣丰食饱中真挚良善的。”
王傅说完,还扬了扬头,有些得意的样子。
褚清玉愣在原地,还真的仔细沉思了会,而后才朝王傅拱手道歉。
“是某狭隘了,实属不该,冒犯了兄台,兄台见谅。”
王傅见他这么一板一眼,也觉得再争下去无趣,但对他倒没了之前不理解,反而对他有些敬意。
自那之后,王傅时常去找他喝茶,可两人性子本就大相径庭,追求仕途的目的也不相同,十次见面,八回都在吵架。
王傅只为追随霸主,而褚清玉只重百姓。
但也奇怪,两人关系也愈发的近。
……
王傅见褚清玉依旧拒绝他的引荐,也不急,他笃定褚清玉迟早都会答应。
褚清玉行至雅间靠近楼内的雕花窗户,推开一点空隙,向下看了看,道:“今日来了许多人。”
王傅仍旧坐在原位,喝了一口热茶,随口说了句。
“明年春闱在即,都跃跃欲试了吧。”
*
“你说什么?虞念微和魏晏成婚了?”
说话之人正是此次良妃生辰宴真正的主角——三皇子魏璟。
此时他正馥韵阁最高的雅间内,右手执笔,浓墨汇聚成一滴,砸在白纸上,晕染了一大片。
早些时候接到母妃的消息,父皇有意将虞念微召回京都,没过几日,她竟然嫁给了魏晏。
算算日子,他们应当也快要入京了。
虞念微嫁给谁他不在乎,倒是魏晏,竟然娶了她。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北州流传虞念微是半个女主人的事,只是魏晏这些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以为只是传言,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望着被墨染透的宣纸,将其抽出,揉了揉丢在一旁。
而后走到窗边,看着主街上来往的百姓,目光忽然定格在一处。
她怎么来了?
*
崔瑜甯带着侍女绿意换了身男装出来,一路上果然畅通无阻。
“小姐,今日馥韵阁的人听说可多了,我们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吧。”
绿意虽说胆子小,但是也对崔瑜甯忠心耿耿,遇到危机也有几分机灵在。
这也是为何崔瑜甯以往换男装偷跑出来,都带着她的原因。
“今日馥韵阁的诗会,明年参加春闱的考生大多都会参加,那个叶菘说不定也在,既然父亲想让我嫁给他,我定然要提前看看。”
“万一被人认出来可怎么办。”绿意一脸担忧。
“鲜少有人见过我,不会有事的。”
崔瑜甯脑袋里虽出现了魏璟那张脸,但今日他不可能会出现在这,也无需担忧被人认出来。
两人刚进去,就有小厮上前招呼。
“二位公子,要雅间还是雅座,还是在大堂内的位子就好?”
崔瑜甯轻咳了声,环视了一圈,大堂内的已经坐满了人,往二楼望去,倒是有几个空位。
而后刻意放低声音,“雅座吧,要二楼的。”
“好嘞,公子这边请。”
小二满脸赔笑,弓着腰走在前面给崔瑜甯带路上了二楼,一路上也有人不断将目光放到她身上,不过也只是打量。
“公子,这儿安静,您坐这吧。”
小二给她安排了一个靠里的位子。
崔瑜甯朝他颔首,“多谢。”
“公子客气了,公子有需要就叫小的。”
小厮很识趣地退了下去。。
“小姐,看来我们来的挺早,现在没很多人。”
绿意给她倒了杯茶,小声嘀咕。
崔瑜甯看着高处的雅间,有些好奇,里面都会是什么人。
突然大堂内一阵喧闹,崔瑜甯往下看了看。
见几个打扮书生气的男子聚在一起,其中有一个衣着不俗,看着与他攀谈的人格格不入 。
“叶兄,没想到今日你也来了。”
说话之人像是与叶菘很熟悉。
叶菘朝他们一揖,“在家中许久未出门,今日得闻馥韵阁有诗会,便想着能不能再遇见你们。”
最先与他打招呼的那人笑了笑,“巧了,我们兄弟几个也是来这看看,能不能再遇上。”
“几年未见了,上回在诗会相见恨晚,如今我们都要参加明年春闱,若是有机会,可以一同入仕。”
叶菘嘴角扬了扬,“若能与诸位一同为官,也是在下之幸。”
“叶兄,去我们那桌,不过,在大堂,有些吵闹,望叶兄不要嫌弃。”
叶菘走上前,“自然不会。”
崔瑜甯见叶菘跟着那几人坐在大堂内,没有丝毫架子,看起来与那几位书生打扮的人相谈甚欢。
举手投足间也是有礼有节,并未让人感到不适。
这让她对叶菘有些好感。
在馥韵阁最高处,魏璟将崔瑜甯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那不是叶大人家的叶菘么,听闻一直将自己关在府中苦读,就为了参加明年春闱。
莫非这丫头对叶菘有意?
崔瑜甯:谁在背后说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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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三章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