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寂静,沈同没有抬头,沉默了会,才道:“小姐想知道什么?”
“陛下当年给父亲的命令,名为护送,实则是暗杀吧?”
沈同忽地抬首,对上姬瑶的目光,眼神闪过一丝慌张。
“是父亲不让您告诉我的?”
姬瑶的质问,再次让沈同沈默。
沈同这样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了,她的猜测是对的。
可她却丝毫没有知道真相的轻松。
漠北王和漠北王妃的死,真是父亲动的手。
她脑海中浮现幼时漠北王妃模糊的面容,对父亲有些不理解,也对魏帝也不理解。
“父亲可真是忠心,这么大的事情,竟连我也瞒。”
姬瑶嘴上说着气话,可实际上设身处地想想父亲当时的处境,也是进退两难。
身为人臣,忠君是本分。
想起假扮虞念微前往北州,祭奠王爷和王妃时对他们说的话。
现在回首,确实可笑,父亲杀了他们,而她还去人家墓前大放厥词,要护着他们的孩子。
王爷和王妃定是不想见她的。
王妃是否后悔当年将那块祈福的玉坠赠予她。
当初的善意,却换来了一家的杀身之祸。
“其实老爷他……”
沈同许久才开口。
姬瑶没说话,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罢了,老爷本不让老奴告诉小姐,可小姐不该那样想老爷的。老爷是个什么性子,小姐还不知道吗?”
沈同轻叹了叹,继续道:“老爷当年是接到陛下之令,除掉漠北王一家,陛下信任他,重用他,他本应遵陛下之令,除去漠北王,可那日在宫内,老爷帮漠北王说话,与陛下有些不欢而散,临行前那夜,老爷在姬家宗祠待了一夜。”
“小姐应当能体会老爷当时的处境,那夜他将老奴叫去,让老奴准备了一匹新马。”
“所以当时老爷是打算偷偷放过漠北王一家的。”
“至于后来,为何只留下了小漠北王,老爷再也没有和我说过,只是嘱咐我,这件事情绝不可以让第三人知道,否则会给姬家带来劫难。”
“老爷曾特意叮嘱,让老奴也不要和小姐说,可老奴看着,与其让小姐自己费尽心思查,不如老奴直接告诉小姐。”
“小姐也应当知道老爷的用意,他一直希望你不要卷到朝廷漩涡中来的。”
姬瑶蹙眉,“父亲他是为我好,可姬家哪能有功成身退的机会,我在君山十年,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去君山养病,可陛下早就知道,那是父亲的私心,他没有点破,也是看在父亲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
“可父亲棺椁入京那日,我与元之一同进宫,裴相与户部尚书王大人听闻我自请戍关,当即阻止,可陛下力排众议,还封我为主将。”
“陛下如此聪明,怎会不知朝臣所说,所以君山这十年,父亲以为将我隔绝在朝堂之外,可事实上陛下对我在君山上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陛下这是在等我自己去找他。”
姬瑶说到这,往远处眺望,双眼微眯呢喃道:“陛下太了解父亲了。”
所以当年父亲即使领旨,陛下也知道父亲会偷偷救下漠北王和王妃,以她对陛下的了解,陛下除了给父亲那道口谕外,应该是还派了杀手的。
如今忽然有些庆幸魏晏身子弱,若非如此,那日陛下绝不可能留下活口。
到如今欠他的,更多了。
姬瑶轻不可闻地叹了叹,略过沈同身边。
“沈伯,天色不早了,我们要继续赶路了。”
*
翌日。
北州都府。
一连两日,虞念微都没见到过魏晏,不过她也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如今锦江城安定,百姓和乐,她也不需要时时刻刻守在那了。
既然魏晏相邀,那便在都府周围好好转转,等什么时候得空了,再去找他。
长茹给她理完外衫,正准备出门,便听到自家侍卫来报。
“城主,京都来旨了。”
“京都?”
虞念微有些不太敢相信,她掌管锦江城以来,除了每年上贡,几乎不会与朝廷有什么联系,这时魏帝下旨,是何事?
“城主,这是府内传来的信。”
侍卫站在外间,将信双手奉上。
虞念微示意长茹,后者出去将信取来交给她。
虞念微取出大致看了看,低声念道:
“原来是良妃生辰宴。”
可她与京都几乎没有联系,与良妃也素不相识,魏帝这是打算把自己拐到京都去?
随后,她朝屋外喊道:“芸娘。”
“城主。”
芸娘这两日过的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说漏了王爷什么秘密,因此连着两日都没怎么休息好。两日过去人也有些憔悴。
“你家王爷两日不见人了,今日可在府内?”
“去告诉你家王爷,说我有事找他,很急。”
芸娘见虞念微神色有些慌张,便真以为虞念微有什么急事需要去找王爷,随后行了一礼,赶紧朝魏晏的书房疾步前行。
“长茹,走吧,跟着她。”
“小姐,不是让芸娘去问王爷了嘛。”
“你真以为这两日漠北王是真的有事要忙?他无非是在躲着我,我若等芸娘回来,估计听到的还是同一个理由。”
连她都收到了魏帝的旨意,漠北王也定然逃不过,只不过她不确定,将来她与魏晏还能不能离开京都。
虞念微说罢便立即起身,跟着芸娘来到了魏晏的书房,此时他正在庭院中与自己对弈。
小夭正在亭外上蹿下跳,一刻都不得闲。
芸娘站在亭外,有些害怕小夭靠近,在等魏晏的吩咐,应该是已经向魏晏禀报过了。
随后只见小夭一团白色的身影从眼前跑过,直直朝虞念微的方向扑过去。
顿时一片惊叫声。
“小夭,停下!”
魏晏在关键时刻呵斥了一声,小夭这才没有咬伤虞念微,及时住了嘴。
长茹虽然害怕但也紧紧护着虞念微,主仆两人连连后退,吓得小脸煞白。
虞念微站定后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喘着气,嘴唇已经没了血色,“王爷,从前从未听说您有只爱宠……还如此跳脱。”
魏晏起身将小夭唤回身边,抚摸着它脊背上的白毛。
“近日偶然得到,与我有缘便将它留了下来,方才这小畜生吓到城主,本王代它给城主赔罪。”
说完便朝虞念微颔首致歉。
随后把芸娘支开。
“你先下去吧。”
芸娘转身看见虞念微,这才知道,这个城主是尾随她找过来的,当下就有些内疚,绞了绞手指,咬着下唇,侧着身子给她让道,随后退了下去。
虞念微被长茹扶着上前,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王爷,恕念微不请自来,只是宫中传来消息,想必王爷也收到了。”
“嗯,本王的确收到了从京都传来的圣旨。”
魏晏说罢,就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让虞念微坐在对面,而后坐下,将小夭放了出去。
虞念微等小夭离开了亭内这才上前。
“王爷,陛下如今将您召回京,到时能否回来都还未知,您是不是该有所动作了。”
虞念微落坐后,盯着魏晏道。
若只有她一人,肯定难以与魏帝抗衡,若是魏晏相助,那就不一定了。
魏晏轻笑了声,话里说不明的轻松,仿若这回笃定了魏帝不会对他下手。
“此次不过是良妃生辰宴,城主不必过于忧心,一个孱弱王爷能有什么威胁。”
魏晏顿了顿,仍旧执着于眼前的棋局,良久才开口。
“城主该担心的是自己。”
“啪——”
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这是姬瑶那日与魏晏对弈的那局棋。
“良妃此前从未办过如此大的生辰宴,这回的请帖送到了北州和锦江城,陛下的意思不言而喻,这是准备给三殿下赐婚了。”
魏晏继续下着手上的棋局,不紧不慢道。
“王爷是说,陛下有意让我嫁给三皇子?”
虞念微维持了两日的平静,除了方才被小夭的突然袭击吓得有些懵神,此刻眼底才露出一些绝望之色。
“嗯。”
魏晏其实可以不说,可老城主曾经托孤于他,这也算是尽到了当初的承诺。
虞念微本就觉得这次的旨意反常,谁知魏帝竟是这个意思,既如此,那她更不能坐以待毙。
虞念微冷静下来与他对视,淡淡质问:“王爷呢?王爷同样被召入京,就不担忧陛下会给你下什么旨意?王爷不担心再也回不到北州么?亦或是给你安排一个你不愿意的婚事。”
“说起来,若是陛下给三殿下赐婚,王爷又怎能幸免。”
魏晏冷笑,“本王苟活这么多年,薄命一条,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陛下想让本王留在京都,留下便是。”
“至于城主说的姻缘,想必没人会想嫁给一个将死之人。”
虞念微有时在想,父亲是不是多虑了,魏晏真有夺位的心思?
她在府中两日,虽说没见到过魏晏,可这府内上下,没一点破绽,就是一个闲散王爷的府邸。
“那王爷何时启程?”
魏晏侧首望向天空,笃定道:“明日,还要再等一个人。”
随后收回目光,最后目光聚焦在棋盘上,“不出意外的话,今日午时便会到了。”
等媳妇儿来了,三个人的修罗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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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